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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既不願意無人知曉也不願意默默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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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既不願意無人知曉也不願意默默付出

千芮站在蕭府舊宅面前,不禁感慨:淩雲洲這麽狡詐的人,果然留有後手。

這座宅子在鬧市一僻,四周沒有別的宅子,不引人註意,但離相府很近,這難道叫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蒙面的暗衛對她還挺客氣。

“千芮姑娘,小相爺吩咐,讓你在此處等候,無事,不要出這宅子。”

這院子看來荒廢了很久,草都長得比人高了,屋檐上積滿了灰,能依稀看到精致的廊雕,顯得愈發清冷。

“這裏,很久沒住人了嗎?”

暗衛說:“附近的人,都傳這宅子鬧鬼,閑雜人等不敢靠近,所以,安全。”

“安全?”這麽荒涼的院子,還鬧鬼?有沒有考慮過她怕不怕呢?

“嗯。”暗衛點頭,手往西邊指:“別往西廂房去就行,會有人暗中保護姑娘,有事可以叫人。”

“好、好!”

說話的功夫,暗衛往旁邊一閃,就不知所蹤了,她自己走進東廂房,這裏備置了簡單的物品,就是又大又空蕩的屋子,只有她一個人。

千芮有一絲害怕,又有一絲興奮。

鬼是有一點可怕的,與鬼相比,她更怕壞人、怕猛獸、怕蟑螂、怕毒蛇毒蟲。古書說,世上無鬼無神,人得全憑自己。千芮便覺得這世上要是真的有鬼,便是最好的事,她若被鬼謀了命,再變成鬼找它算賬便是。

千芮對鬼有極大得好奇,不過她那點膽子容納不了她那好奇心,決定還是鬼不犯人,人不犯鬼。

*

連著三晚,千芮不管夜裏翻了幾次身,那耳朵還是不聽使喚地時刻豎著,總覺得耳邊隱隱聽到哀嚎聲。

她已經自覺眼眶發黑、頭腦昏沈遲早被自己熬死,既然鬼不來找她,她就去會一會這鬼,今夜終於咬咬牙,起身挑了一盞燈。

千芮鼓勵自己:不說這世上沒人真的看見過鬼,若真的看見了,人死了,冤魂能化成鬼,那實在算是天大喜事一件。

根據白天的觀察,這座宅子很大,空曠又荒蕪,黑晃晃的路,她摸索著往西廂房那邊走。

“啊——”

哀嚎聲漸漸清晰,千芮緊緊拽著手裏的燈,逼著自己那哆嗦的腳往前走。

千芮來到一座黑森森的大宅前,她確定聲音從宅子深處傳來,是一個女人悲慟的哭泣,時而低聲哭喊,時而大聲哭泣:

“靖兒、靖兒,為什麽、為什麽——”

說不害怕是假的,這聲音,太悲慟了,走、走啊,千芮掐著自己大腿逼著它們繼續往前邁步子,沿著冗長的走廊,一直往前走。

千芮走到正廳中,赫然發現這裏竟放著一艘大船,一個白衣女子,抱著一塊裹著孩童衣物的木頭,站在高高的船頭上,月光照著她安靜如死灰的臉,她此時安靜了下來,手裏抱著那木樁子呆呆站著,臉上沒有一絲血氣。

“沈娘、你別鬧,聽話,快下來。”

千芮看到老嫗,立刻長長籲了口氣,老嫗披掛著外套舉著燭臺,發髻整整齊齊盤在頭上,油亮油亮的,不是鬼能有的樣子,況且,老嫗的影子清晰可見。

老嫗不停地勸著:

“沈娘,你醒醒,你不能一直這樣啊,靖兒已經沒了,很多年前就沒了。”

“不是的,不是的——”

沈娘回頭老嫗,蹲下身,低頭掩面,“嗚嗚”地痛哭。

“啪!”

她手中的木樁從手中滑落,掉下船頭,發出很大聲響,沈娘立刻將半個身子伸出了船頭,歇斯底裏地大哭。:

“孩子、我的孩子。”

“沈娘,別、別——”

老嫗嚇得驚慌失措,也跟著大叫,千芮立刻丟掉手裏的燈盞,快速爬上船,抱住社娘的下半身,沈娘呼喊著孩子的名字,拼命掙紮。老嫗反應過來,也急忙跑上船,拿出一張帕子,蒙住沈娘的嘴,沈娘便昏迷了過去。

兩人合力把沈娘送回房間,老嫗仔細照料她躺下,才說:

“聽說東廂房那邊住了一位客人,就是姑娘你吧。”

“嗯,”千芮問:“沈娘她——”

“唉,年輕時受不住打擊,每年總要像這樣鬧騰幾次。”老嫗嘆氣,看著沈睡中的沈娘,滿眼心疼。

“十多年前,沈娘子帶著兒子出船游玩,孩子在船頭玩耍,調皮好動,她沒抱住孩子——”

老嫗難過地頓了頓,接著說:

“再找到時,孩子已經沒了氣息,她抱著孩子十幾日不撒手,那孩子屍骨都快腐化了,主家只能強行把孩子屍骨帶走安葬,自此,她人就這樣了。”

“那孩子聰明伶俐的,天下父母沒有不愛孩子的,但說,十多年了,怎麽就一點都過不去呢?”

“沈娘這樣,有沒有去看過郎中呢?”

“唉,說來話長。”老嫗說:“孩子爹發了火,差點把同船的下人都殺了,更是把那孩子所有東西都燒掉了,那時沈娘不吃不喝,對著人傻笑,時不時像方才那番鬧騰,大家都只當她受不了打擊瘋了。”

老嫗指向廳中方向:“本來她鬧騰起來會坐船去江中尋孩子,只好讓人把船搬到廳中,這樣,至少,沈娘不會亂跑。”

沈娘的這間屋子,簡單單調,沒有任何裝飾,壁龕裏,立著一碑小小的無字碑,桌子上放著兩份碗筷,沒有任何孩童的物品,卻處處透著哀痛。

“沈娘還有別的親人嗎?”

老嫗支支吾吾到:“我、我也不清楚。”

老嫗又絮絮叨叨說了一些往事。

“我明天會再過來看看她。”

沈娘不是瘋子,千芮心中清楚,她救過徐大哥家媳婦,他們的目光飄忽有異常的神采,沈娘眼神明亮哀傷,她只是一直沒法接受失去孩子。

千芮不明白沈娘為什麽寧肯別人都認為自己是瘋婦,她分明故意讓自己一直活在喪子之痛中,至死不願意放手不願意接受失去,把自己一直困在那令人恐怖的場景之中,讓自己精神上受盡淩遲。

徐大哥家媳婦、沈娘,她們總是把自己禁錮在悲慘的經歷中,千芮總覺得於心不忍。

*

“沈娘,今日可好?”這幾天,每當天色一暗,沈娘擡頭看了她一眼,一如既往看到她並不理會。

千芮將白天無聊時摘的野花找了個瓶子插上,她註意到前幾日的花好像都被仔細地打理過。

“姑娘,你又來了,”這舊宅子好不容易見到人,老嫗倒是很熱情地拿出茶水招待:“她這幾日倒是聽話。”

“姑娘今日又有什麽趣事分享啊?”這幾日,千芮來了,總說自己無聊想找人聊天,跟老嫗在廳中,搭把手做一些瑣事,邊聊天說一些有的沒的趣事。

沈娘雖然不說話,但總有意無意地在她們身邊聽著。

“呀,我這老糊塗,今日陽光不錯,我曬了些東西,忘收了。”老嫗拍著腦袋說起,很快跑出去,不出一會兒抱了一堆東西回來。

“啊!”沈娘沖過來,抓起一件紅色的衣服,大聲驚叫起來。

“怎麽了?”千芮沖到她身邊,沈娘滿眼恐懼看著她,她渾身顫抖,為了控制自己把手放入嘴裏狠狠地咬住。

“都怪我,怪我粗心了,沈娘看不了紅色的東西。”老嫗急到:“公子去世時,穿的紅色襖子。”

“沈娘子別怕,我拿走、拿走便好。”

“不!”

老嫗急著伸手去搶紅色衣服,沈娘處在應激狀態下,這樣反而會刺激她,千芮急忙阻攔,沈娘情急之下不知從哪抓出一把剪刀,朝千芮刺過來。

“小心!”千芮來不及躲閃,有人用力拉了自己一把,才躲過了沈娘的剪刀。

“蕭將軍,你怎麽在這?”千芮回過神,看到蕭秦方才為了救她,一邊手被劃了一道口子,老嫗急得磕頭,語無倫次道:“蕭、蕭......罪過、罪過!”

“不是讓你不要跑到西廂房嗎?”蕭秦問。

“你的手?”

“無事。”蕭秦對老嫗:“千芮姑娘是相府的人,萬一有什麽閃失,該當何罪?”

老嫗看了一看渾身顫抖緊握著剪刀縮在角落裏的沈娘,眼淚嘩嘩語無倫次地說:“對、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沈娘。”

千芮溫柔地喊著,往沈娘身邊走,蕭秦拉住她。

千芮朝蕭秦點頭示意他放心。

“沈娘,你現在是不是很害怕?”沈娘擡頭看她,千芮語氣輕柔:“沈娘,我知道你沒瘋,把剪刀給我,我陪你一起面對那件事。”

沈娘緩緩地將剪刀遞過來。千芮牽起她的手,來到船頭上。

“沈娘,那天,發生了什麽?”

沈娘看到當日場景,靖兒原本開心地炫耀自己釣到的魚,突然一下子沒抓穩桿子,被甩入水中,不識水性的她幾乎立刻跟著跳下去,可是,無論她怎麽掙紮,明明孩子就在眼前,她就是抓不到他。

她禁不住沈沈地嘶吼,千芮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她好像抓住了孩子一樣,也緊緊地抓著千芮。

沈娘禁泣不成聲:“靖兒,娘,對不起你。”

千芮可以感受到沈娘被巨大的無助和絕望包圍著,但她已經能控制住不像之前難過得失去心智,她也忍不住淚流滿面,千芮緊緊抱著她,說道:

“沈娘,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沈娘也緊緊地抱住千芮,放聲大哭:“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

“沈娘,靖兒已經走了,你放下他好不好,讓他乖乖地走,你好好地活下去,好不好?”

沈娘輕撫著懷裏的衣服,哭著緩緩地說:

“孩子沒了,所有一切都沒有意義,我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沈娘,我們生來這世間,除了家人、孩子、除了我們深愛的人,我們還是我們自己,我們也要珍愛自己。”

“活不了,我,有罪。”

若不是她沒盡到一個母親該有的責任,她的孩子怎會沒命,她內心深處,無比痛恨自己。

“活得了,沈娘,我知道,你很痛苦,”千芮看著沈娘的眼睛,認真地告訴她:“但,怎麽樣都可以活。”

“你是別人的娘,你也是你自己,你還有自己的人生要顧的。”

失去孩子後,這些年,沈娘從未擡眼看過別人,她知道自己沒瘋,可是她願意自己是真的瘋了,千芮看著她,她從沒看過那麽漂亮的眼睛,溫柔而堅定,眼睛裏還掛著方才與自己一起留的眼淚,沈娘覺得溫暖而有力量。

“我自己、我自己——”沈娘喃喃重覆著這句話,她腦中浮現出種種往事,她是蕭府的繡娘,技藝了得,她的繡品看了無人不誇讚,自從、自從有了靖兒,她成了靖兒的娘,就完全忘了自己了。

她不舍地看著自己懷裏的紅衣服,如果,這是她的靖兒,該多好,如果她保護好他,他應該已經長成一個大小夥子了。

“沈娘,該把他放下,往前走了,好好地生活,”千芮又握了握沈娘的手,給她力量:

“想想,你還擁有的。”

“我還有的,”沈娘顫抖著從懷中,拿出一個小鈴鐺:“小鈴鐺,我還有小鈴鐺。”

一直站在身後的蕭秦看到沈娘拿出的那串小鈴鐺,震驚地差點往前沖,老嫗死死拉住他,才將人摁住。

老嫗痛苦地低低說道:

“小公子,別去!沈娘她、她不想別人笑你有一個發了瘋的娘,所以,才騙你說,你娘跟大哥一起走了。”

蕭秦脖子上有一串一模一樣的小鈴鐺,他自出生起便戴著,母親和哥哥去世時,他不足兩歲,自然什麽都不知道,沒想到,母親還在,這麽多年一直在這舊宅子裏,他小時候,無數次羨慕別的孩子有母親噓寒問暖,他怎麽也沒料到,自己的母親竟然會在此處,不見天日地活著,蕭秦不敢相信,他緊緊攥著拳頭,不知所措。

沈娘又想起了什麽,把小鈴鐺遞給千芮,喃喃說:

“你幫我拿給他,我不要小鈴鐺,我沒資格當小鈴鐺的母親。”

“小鈴鐺,是另外一個孩子吧。”

沈娘點頭。

“沈娘,我們慢慢走出來,慢慢好起來,到時候,你親手把小鈴鐺交給小鈴鐺。”

“嗯。”沈娘點頭,又覺得千芮的話有些好笑,竟嘴角一勾,嘴角勉強勾出一個帶著苦澀的笑。

“我們要努力地向前看,努力學著正常生活,到時候你再決定要不要小鈴鐺。”

千芮長籲一口氣,笑著說:

“我們還有小鈴鐺呢,會好的。”

“嗯。”沈娘的嘴巴裂開,笑得少了些苦澀。

“沈娘,夜深了,老奴扶您去休息了。”老嫗看大沈娘竟然露出笑容,抹了抹眼淚,上前把沈娘帶走。

千芮又安撫了沈娘一些話,沈娘這幾日已經開朗許多,千芮將一株開了白色小花的蘭草,放到沈娘那個昏暗的壁龕中。跟老嫗交待著說給添些安神的熏香,送沈娘回了房。

她回到廳中,蕭秦仍楞楞地站在原地,心事重重,看著那艘船。

“蕭將軍。”千芮打斷他的思緒。

“為什麽?”

千芮見蕭秦手中緊握著一串和沈娘拿出的鈴鐺一樣的東西,怔怔地看她,千芮心中了然,只是不明白他問的是什麽。

“你為什麽,幫她?”

“因為,失去最心愛之物不是罪過,她可以,也應該更好地活著。”

其實自幼時起,蕭秦便隱約知道這舊宅裏鬧鬼,幼時因為害怕不敢靠近,長大了不再怕鬼,卻也從未覺得跟自己有什麽幹系。

他記不清自己生母之事,如今的母親膝下無子,一直待他如親子般,他從未覺得有何異常,可是,他此時心中五味雜陳。

“我從不信鬼神之說,只相信人定勝天。我看到沈娘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沒有真的瘋,她有機會過自己的人生,我只是可憐那些被禁錮在往事中的人,於心不忍。”

千芮站到蕭秦身邊,跟著他一起靜靜看著那艘不合時宜出現在此處殘破的舊船。

“有時候,人就是喜歡把一些破敗不堪的往事堆積在本就不寬敞的心裏,就像這艘船一樣,我沒有什麽目的,只是見不得,想把這搜破船清理清理罷了。”

“我相信你,千芮,我會讓人,把這搜船清理掉。”

蕭秦滿眼悲傷,他心裏的矛盾糾結都在臉上,千芮點頭,相視一笑,想起自被蕭秦救下送入相府,又與淩雲洲遇襲的種種,如今並不知道今後她會如何,也怔怔地發著呆。

“蕭將軍,如果這世間有一個人,她絕對在意你、關心你、愛你,可是她的存在對你沒有任何裨益,可能還會成為你的累贅和恥辱,你還會願意,接受她嗎?”

“我——”

蕭秦沒思考過這樣的問題,他皺眉思肘一會,轉而問千芮:

“如果是你呢?你願意嗎?”

“我不會如此。”

蕭秦的問題沒人能幫他作答,千芮只知道自己會做的選擇,女子本就不易,她一開始就不會讓自己陷入如此卑微局面。

“我既不願意無人知曉,也不願意默默付出。”

說著不禁淺淺一笑,拍著自己胸口:

“對自己和對別人都沒好處的,平白無故地說什麽關心在意,都是賠本的買賣,沒意義且不值得。”

千芮想要是小相爺反問她,她可不敢冒著挨揍的風險說這大實話。蕭秦看她笑,眉頭舒朗了些,蕭秦心地善良,他不會不顧沈娘,千芮接著說:

“我這些時日會繼續去看沈娘,繼續開導她,至於今後如何,沈娘不宜受太大的刺激,今後是不是要好好活著,要看她自己的選擇。”

“好,”蕭秦閉眼,沈娘為了孩子痛苦的樣子浮現腦海,他腦海中搜尋不到任何關於沈娘的記憶,他誠心說:“謝謝你,千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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