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時疫 在下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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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時疫 在下願意。
瓊林宴之後, 文朝君就以身體不適為由，回了縣城娘家小住養胎。
誰知這一住就是兩月，還是沈家看不下去, 去信給文家, 文朝君才不情不願地回了府城。
但是在府城往往待不了多久, 他又會往娘家跑。待一段時間之後才會回來，如此循環往覆。
誰也不知道這對曾經如膠似漆的小夫夫怎麽了, 就連沈仲文自己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回家時王氏曾將他叫到面前仔細問過, 是不是和文朝君之間出了什麽狀況。
沈仲文思來想去都沒覺得有什麽問題, 他其實也感覺得到文朝君對他比之前冷淡了許多, 但是這應該也是正常的。
畢竟他們已經過了宛若蜜糖一般的新婚期了, 而且他在府城忙於學業和與人打交道, 對文朝君的關註也少了許多。
他不覺得他們之間出了什麽狀況，頂多就是文朝君不像以前那般那麽黏著他了。
且文朝君跟府城的水土有些不對付，去了之後就一直懨懨的, 許是真的在娘家養胎更為舒適, 所以才待得不願回來罷了。
沈仲文其實能理解他，他不像阿母王氏一樣對文朝君常住娘家頗有微詞，他心知對方留在府城時他也沒有時間陪伴他，所以文朝君時常往娘家跑，他是默許的。
時光飛逝如流水，在沈仲文為了即將到來的鄉試而廢寢忘食時，文朝君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了起來。
沈家人各種翹首以盼，盼沈仲文中舉，盼文朝君瓜熟蒂落, 誰知道這兩樣沒盼到, 有一樣倒是比它們先一步到來。
時疫。
這兩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字一出, 人心頓時就亂了。
沈仲文接到家裏的信猶自不敢相信，尤其在看到最新興起的那個村子離縣城還很近時，他更是一陣頭重腳輕，心慌得厲害。
家裏來信囑咐他好好待在府城，近期最好閉門不出。府城暫時還是安全的，時疫要蔓延也是先在轄下幾個村子間蔓延，然後才是縣城。
至於府城，距離較遠，且守備軍更多，相信要不了多久，官府就會宣布封城。
這樣看來，沈仲文待在府城要比他們這些留在縣城的人更安全。
沈仲文馬上想到還在縣城娘家安胎的文朝君，雖然信裏千叮萬囑他近期不可外出，但是把文朝君一人留在縣城，他心中始終放心不下。
“快，備馬車，隨我一同去接大少夫人。”沈仲文一邊快走一邊吩咐著。
他進房間飛快地換了一身衣服，正要出門時卻撞上了同窗好友李牧。
“你這是要去哪兒啊？”李牧問。
沈仲文拱了拱手：“李兄，在下正要出門，今日不便見客，李兄還請改日再來吧。”
“誒誒誒，”李牧攔住他，“我匆匆趕來就是為了告訴你一個緊急的事。”
說到這兒，他看了看左右，走近兩步小聲耳語道：“你知道……出現時疫的事嗎？”
沈仲文目光一閃，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我也是剛剛才得知。”
“你知道？”李牧有幾分詫異，“那你這是準備去幹嘛？別告訴我，你是要回縣城？”
“……”沈仲文抿唇不語，顯然是被李牧猜中了心思。
李牧頓時嗐了一聲，“趕緊收收你的心思，千萬別去啊！你知道……”說到這兒他又把聲音壓低了些，“你知道這次的時疫鬧得有多嚴重嗎？”
“我告訴你，你絕對不想知道，這次時疫來勢洶洶，幾乎一沾即死。染了時疫的人會出現頭痛嘔吐的癥狀，渾身長滿紅色斑疹，最後全身潰爛而死。時疫傳染性極強，好幾個村子都已經淪陷了。我也是聽我那在官府做事的舅舅說的，他說官府已經派兵把出現時疫的幾個村子都封起來了，嚴令有人出來。”
沈仲文瞳孔緊縮，也是被事態的嚴重性給震撼到了。
“就沒有什麽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嗎？這樣下去難道我們府城不會也陷入危險？”
李牧嘆了口氣，眉心也是深重的愁容：“哪兒有什麽辦法，自古時疫總是要死一大批人的。我舅舅說，就連府城的大夫都對這疫病束手無策，現下也只有嚴加防控，防止時疫繼續蔓延了。但我覺得，情況還是不容樂觀。這把火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燒到府城來。”
李牧搖了搖頭，沈重的心情感染了沈仲文，令他也跟著沒安全感起來。
仿佛有一把看不見的鍘刀，懸在他們每一個人的頭頂。
“大少爺，大少夫人娘家來的信！”
下人匆匆趕來，沈仲文聽到是從文家來的信趕緊接過，拆開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泰山大人希望我去把夫郎接回來。”沈仲文看完之後，聲音艱澀地道。
李牧忙道：“你可千萬別！這個時候還出府城，你是不想要命了？”
“可是，我夫郎身懷六甲，就快要臨盆了，他待在縣城我不放心。”沈仲文語氣充滿遲疑。
“你也說他快臨盆了，這個時候怎能著急趕路呢？”李牧苦口婆心道：“現在這個特殊時期，你們倆都安安分分待在家裏閉門不出，還不會有什麽危險，要是這時候在外面碰到一些從下面村子裏逃出來的人，那可就真是完了！”
“眼看鄉試在即，你若是染上時疫可怎生得好？難道你寒窗苦讀二十幾載，都要一朝付諸東流嗎？”
李牧說的正是他放不下的，眼看著等了六年的鄉試近在眼前，他一點意外都不想出，卻萬萬沒想到竟然會碰上這樣倒黴的事情。
且李牧形容的疫病癥狀那般可怕，他心有戚戚，自然也是萬分不想沾染上。
官府派兵把出現時疫的村子都封鎖了，但是想也知道，裏面活生生的人怎麽可能甘心等死，必定是拼了命也要從那個煉獄裏逃出來。
現在出行，的確不是明智之舉。
“你就聽為兄的吧，府城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宣布封城了，你要是來不及趕回被攔在城外，到時可就真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不僅你，你夫郎也會有危險。現在待在縣城，對他來說反而是最好的選擇。”
“你就老實待著吧，天命如此，你做不了什麽的。”
李牧的話，一句句仿佛魔音灌耳一般，沖刷著他本就不堅定的意志力。聽到最後一句，他更是頹然地垂下了手。
是啊，與這茫茫天地相比，自己不過是區區螻蟻而已。李兄都已經把情況一條條縷清給他了，他不應該不自量力、以為自己能將夫郎安安全全從縣城帶回來才對。
在這樣時局不穩的情況下，他的確什麽也做不了。
讀了那麽多年的書，到此刻還是只能祈禱，祈禱這一切都快點過去，祈禱家人平安。
多麽諷刺又令人無力的現實啊！
沈仲文捏緊拳，忍不住遙望縣城的方向。
朝朝……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在沈仲文為了時疫陷入天人交戰之際，沈仲卿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事實上，他比沈仲文還要更早知道，而且知道的詳細內幕要更多。
這是沈仲卿來到古代後，第一次面對這樣大的災難，他的心情也十分的不平靜。
更何況時疫的源頭還在他們府城下轄的村子，這就更令人心驚膽戰了。
從時疫爆發後，他就一直緊盯著相關的消息，雖然經大夫診斷，確定這是一起從未有過先例的新型傳染病，但是沈仲卿根據患者身上出現的癥狀，能推斷出這種傳染病就是天花。
天花對現代人來說並不陌生，作為最古老也是死亡率最高的傳染病之一，一度令各大洲的人聞風喪膽。
天花病毒是痘病毒的一種，人被感染後無特效藥可治，患者在痊愈後臉上會留有麻子，“天花”由此得名。
雖然在現代，通過接種天花疫苗，天花已被消滅，但是由於天花病毒具有非常高的傳播力和致病性，天花病毒作為潛在的生物武器，仍然為全世界所關註。
沈仲卿從知道是天花起心就沈了，現代人尚且聞天花而變色，更別提醫療水平更低的古代了。
天花可是被稱為“死神的鐮刀”，若是無法得到強有力的控制，怕是會死很多很多的人。
沈仲卿也不記得原文中有沒有這一段了，他穿過來後劇情早就崩得連媽都不認識了，他還記得個鬼。
就算有八成也只是為推動兩個主角之間的感情而設計的吧，沒什麽參考價值。
沈仲卿倒是記得幾種預防天花的接種方法，一種是人痘法，提取出天花患者瘡中膿汁敷於皮膚的辦法預防天花。還有鼻苗種痘法，用棉花蘸取痘瘡漿液塞入接種兒童鼻孔中，或將痘痂研細吹入鼻內。最後一種是牛痘法，從牛痘中吸取少量膿汁，接種到他人身上。
第一種是最簡單快捷的接種法，但是危險性很高，也有接種了之後感染天花而死的風險。
最後一種最安全，但可能還是需要不斷地實驗才能得到較為成熟的接種手段。
知曉了天花的存在後，沈仲卿就再也不能坐以待斃了，他將自己所知道的與天花有關的信息，都仔細地寫了下來。
“天花患者的具體表現為寒戰、高熱、乏力、頭痛、四肢及腰背部酸痛，體溫急劇升高時可出現驚厥、昏迷。發病3～5天後，病人的額部、面頰、腕、臂、軀幹和下肢出現皮疹。開始為紅色斑疹，後變為丘疹，2～3天後丘疹變為皰疹，以後皰疹轉為膿皰疹。膿皰疹形成後2～3天，逐漸幹縮結成厚痂，約1個月後痂皮開始脫落，遺留下瘢痕。”
“天花致死的主要原因是常伴隨有並發癥，如失明、小產、肺癆、喉疾、耳疾等。”
“感染天花的患者必須嚴格隔離直至痊愈，其衣物、用具、呼吸道分泌物、皰疹滲出物需要嚴格消毒。註意保持眼、口、鼻及皮膚清潔。可預防的方法如下……”
沈仲卿寫完之後，就刊登在新一期的民生報上，命人加急抄錄，向全國各地流通出去。
這次事關天下黎民百姓的生死，沈仲卿更是完全放棄了收費的打算，只希望看到的人能夠多一點，救下更多的人。
為此，他又往裏投入了大筆的銀子。
不過周懷鈺知道輕重緩急，得知他的決定後很是支持他。
沈仲卿以為他會問自己為什麽會知道預防天花的辦法，結果出乎意料的是，周懷鈺並沒有問。
而且從頭至尾，對他所說的話都信任至極的樣子。
這讓沈仲卿慶幸加感動的同時，又有些懵逼。
難道阿琤對他的感情，已經到了令他無條件信任他的地步了嗎？
他待他這樣全心全意，他是不是也應該坦誠相待，將真相全都告訴他？
“阿琤，我……”
周懷鈺仿佛能看穿沈仲卿的心思，手指抵在他的唇邊，堵住了他將要說出口的話。
“你放心，我不會問你任何問題的，你也不要說。”
沈仲卿眼睛微微睜大，神色有些無措。
周懷鈺垂下長睫，伏進他的懷裏，輕聲道：“如果你的存在是不能說的秘密，那就不要說好了。只要你能一直在我身邊，別的我都不在乎。”
沈仲卿心神大震，驚得有些語不成句：“你……什麽時候……”
“什麽時候知道的？”周懷鈺勾了勾唇，頭頂蹭在了沈仲卿的喉間，是一個和他親密無間的姿勢。“他厭我至極，怎麽可能會為我請大夫，還在我受傷臥床的時候寸步不離地守著？”
簡而言之，他一早就知道他不是“他”了。
沈仲卿心緒不斷翻湧，雙手箍緊了周懷鈺的腰身：“對不起……”
“沒關系，”周懷鈺輕聲道，“是我要謝謝你。”
謝謝你來到我的身邊……
沈仲卿聽懂了周懷鈺的未盡之語，低頭將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一般人碰到這種事，怕是早就嚇得請大師驅邪了，可周懷鈺卻一直沒有裝作不知道此事，從來都不曾試探過他，唯一的解釋就是害怕會因此失去他。
沈仲卿從沒想過自己有生之年還能擁有一份如此滾燙的情意，周懷鈺說謝謝他，可他卻覺得自己做得還遠遠不夠。
若是可以，他恨不得將天底下所有的好東西都捧到他面前，因為他值得。
*
涉及到時疫，沈仲卿這次鬧出的動靜非同小可。
和他合作一起辦報的人都紛紛上門來問他，報紙上寫的可以預防天花的辦法是不是真的可行。
因為報紙上的著者一般都是用的化名，所以外人也不知道，其實文章就是沈仲卿自己寫的。
不過民生報上刊登的文章最後都要由沈仲卿拍板過後才可以發表，所以合作夥伴都認為他一定知道更多的內情，不然不會允許這樣的文章見報。
沈仲卿沒有多解釋，只說此次時疫傳染性極強且致死率極高，若是坐以待斃，將會是流血漂櫓、伏屍百萬。
種痘法雖然並不一定保證行之有效，但至少為人們提供了一個研討方向。
合作夥伴紛紛搖頭，言他此舉太過沖動魯莽。
文章中的種痘法可是要把天花病人的膿液、痘痂種到自己身上啊，這麽危險的方法誰會去嘗試？
若是這樣的舉措真的傳播開來，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幾乎所有人都不相信沈仲卿，看他的目光甚至帶上了審視和激憤，還有人質疑他是想借此讓民生報名聲大噪，才會連這種滿篇胡言亂語、一聽就不負責任的文章都發表出去。
面對昔日夥伴的指責，沈仲卿並沒有過激的反應，只神色平靜地道：“我沈仲卿仰無愧於天，俯無愧於地，行無愧於人，止無愧於心，所言所行皆是為了江山社稷和天下黎民百姓。諸位不信我也可以，即刻就可退出，此間後果由我一人承擔。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我也一定會將種痘之法推行出去！”
見到他一人身形蕭索地承擔著所有的指責和懷疑，周懷鈺心疼得要死。
他一馬當先地攔在眾人面前，眼圈微紅地道：“我夫君創辦民生報的初衷，相信諸位比誰都清楚。這些日子以來，我夫君是如何日漸消瘦的，相信諸位也都看在了眼裏。他盡心盡力、熬幹了骨血，不為財不為名，只是想為大家做一點實事而已。你們可以說他魯莽，卻不能懷疑他為一己私心罔顧人命！”
“難道我夫君就不知道在這人命關天的節骨眼上，刻意散播謠言會有什麽樣的後果嗎？這個時候他明明可以選擇明哲保身，他明知道說出去別人不會相信，但他還是選擇站了出來！這究竟是為了什麽，相信不用我多說，大家心裏都清楚吧？”
“既然諸位不相信你們的至交好友，那就請你們現在離開，這裏不歡迎你們！”
周懷鈺冷著臉，指向大門，將一幹剛才還氣勢洶洶的人說得不做聲了。
沈仲卿被懷疑、被針對的時候還沒覺得有什麽，這會兒看到周懷鈺擋在他面前，他簡直快哭出來了。
看他夫郎多霸氣啊！有妻如此，死而無憾了！
值得一提的是，江顰顰因為跟周懷鈺交好，後來也成了民生報的忠實讀者，每次出新刊她都會叫下人買一份，算是支持一下好友夫君的事業。
所以沈仲卿在報上寫的種痘之法，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註意。
府城下轄的村子出現了時疫，連她都有所耳聞。因為發現得及時，且為了不造成恐慌，官府刻意把控了消息，普通人其實對時疫的感觸還不深，並不知道這究竟有多可怕。
江顰顰的阿父江知府已經愁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他嘴上生了一圈燎泡，頭發大把大把地掉，短短幾天就好像老了十歲，眼窩都深陷了許多。
他已經八百裏加急好幾封信送往京都了，每日在府裏打轉轉，直說自己這次怕是官位不保了。
別說官位，時疫得不到控制，就連小命都說不定保不住！
見他這麽發愁，江顰顰心裏也急。
她還準備典當自己的衣服首飾，給被隔離的百姓送點物資過去。
看到民生報上所說的種痘之法，她立馬驚為天人，直接派人將沈仲卿叫了過來。
沈仲卿和周懷鈺剛到，這位大小姐就急忙揪著人問：“你們那報上說的有辦法預防天花，是真的還是假的？”
沈仲卿正色道：“沈某用性命擔保，種痘之法是可用的。”
“好，”江顰顰點點頭，“你們隨我去見我阿父，當面與他說。”
在江大小姐雷厲風行的帶領下，沈仲卿和周懷鈺很快就暈暈乎乎地跟去了知府大人的書房。
“阿父，阿父！”
書房內，知府大人正和通判大人及同知大人一同商議如何應對此次的時疫，就聽到了女兒咋咋呼呼的聲音。
內心焦灼的他語氣不耐地斥道：“大呼小叫地幹什麽？沒看到阿父在跟兩位大人商量正事嗎！”
“阿父，我帶了一人過來，他說他有應對時疫之法。”
此話一出，三位大人齊齊震驚。
知府大人存著幾分懷疑，揚聲道：“把他帶進來！”
門很快被推開，江顰顰帶著沈仲卿夫夫走了進來。
“草民沈仲卿，見過幾位大人。”
“你是何人？”知府大人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了他幾眼。
“他是沈秀才，在崇德書院讀書，後面這位是他的夫郎懷鈺，與我關系交好。”江顰顰是個急性子，三言兩語就解釋清楚了來人的身份，恨不得直接進入正題。
“阿父，你看看這個。這是沈秀才和別的才子一起合辦的報紙，上面有寫此次時疫的應對之法。”江顰顰將手裏的民生報遞了上去。
“報紙？”知府大人捏著那張薄薄的紙，露出了聞所未聞的神情。
他很快瀏覽完了時疫的那篇文章，神色幾度變化，最後勃然大怒：“笑話！用這種法子預防時疫，豈不是自尋死路？這張報紙上寫的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其餘兩位大人見他反應這麽激烈，也拿過了報紙在一旁細看。
沈仲卿上前一步，神色從容地道：“大人沒有試過，怎知是無稽之談？”
知府大人一雙利眼掃在了他身上，“這文章是你寫的？”
沈仲卿深吸了口氣，幹脆利落地承認了：“是。”
知府大人冷笑一聲，“你身在府城，是如何對時疫這麽了解的？連本官都不知，這時疫名為天花，你倒是會編，編得繪聲繪色、有理有據的，本官都差點信了！”
“大人只說，在下描述的那些癥狀，是否屬實？”沈仲卿神色冷淡地道。
知府大人面皮抽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沈仲卿抿了抿唇，垂下眼睫道：“其實要知真假很簡單，找人一試便知。”
知府大人呵呵冷笑，“找個人來試？你說得倒是輕松，那可是時疫！一旦被染上可就一命嗚呼了！他人躲都來不及，誰會願意試？”
“在下願意。”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將滿屋子的人都給震住了。
周懷鈺慌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夫君……”
沈仲卿捉住他的手，安撫道：“沒事的阿琤，既然是我提出來的法子，確實應該由我來親自試驗。若我自己都不以身作則，怕是他人也不會相信。”
通判大人和同知大人面面相覷，知府大人聽到此話，怒氣倒是消弭了一些，他滿腹狐疑地道：“你真的願意自己來試？”
沈仲卿凜然道：“天花傳染性極強，致死率極高，種痘法是目前唯一能控制疫情蔓延的手段。就算沈某現在什麽都不做，總有一天天花也會傳到府城來，到那時說不定沈某一樣是死。”
三位大人神色一凜，無法反駁他這話說得確實有道理。
他微微頷首：“就算不為別人，沈某也會想辦法給自己種痘。所以，大人就拿我來當試驗品吧。若是失敗了，那就是沈某咎由自取，不怪任何人。但若是成功了，便可拯救千千萬萬條人命。這筆買賣，在下認為很劃算。”
雖然三位大人還沒有完全相信他的話，但此刻不得不說，他們都難得地對眼前的年輕人產生了些許敬佩之情。
知府大人的態度，更是肉眼可見地緩和了許多。
周懷鈺咬了咬牙，站出來道：“既然如此，那我也要與夫君一起。”
沈仲卿一驚，抓住了周懷鈺的手：“阿琤，你……不行！種痘之法還未經過試驗，應用還不成熟，你不能冒險！我一個人來就行了！”
“夫君，”周懷鈺反手握住了他的，仰頭道：“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犯險嗎？”
“我不會阻止你，但你必須同意，讓我陪你一起。”
沈仲卿雙唇顫抖，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將周懷鈺擁進了懷裏，妥協道：“好吧，我答應你……”
江顰顰美目大睜，震撼地看著這對小夫夫。
這兩人惺惺相惜的樣子，是她從來也未曾在身邊見過的。
但即使作為局外人，她還是會被其中深厚的情意所觸動。
這就是真心相愛之人在一起的樣子嗎？
雖然不懂，但是好羨慕啊。
*
作者有話要說：
努力寫長了，七千字，誇誇自己~
註：文中關於天花的信息來源於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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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林宴之後, 文朝君就以身體不適為由，回了縣城娘家小住養胎。
誰知這一住就是兩月，還是沈家看不下去, 去信給文家, 文朝君才不情不願地回了府城。
但是在府城往往待不了多久, 他又會往娘家跑。待一段時間之後才會回來，如此循環往覆。
誰也不知道這對曾經如膠似漆的小夫夫怎麽了, 就連沈仲文自己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回家時王氏曾將他叫到面前仔細問過, 是不是和文朝君之間出了什麽狀況。
沈仲文思來想去都沒覺得有什麽問題, 他其實也感覺得到文朝君對他比之前冷淡了許多, 但是這應該也是正常的。
畢竟他們已經過了宛若蜜糖一般的新婚期了, 而且他在府城忙於學業和與人打交道, 對文朝君的關註也少了許多。
他不覺得他們之間出了什麽狀況，頂多就是文朝君不像以前那般那麽黏著他了。
且文朝君跟府城的水土有些不對付，去了之後就一直懨懨的, 許是真的在娘家養胎更為舒適, 所以才待得不願回來罷了。
沈仲文其實能理解他，他不像阿母王氏一樣對文朝君常住娘家頗有微詞，他心知對方留在府城時他也沒有時間陪伴他，所以文朝君時常往娘家跑，他是默許的。
時光飛逝如流水，在沈仲文為了即將到來的鄉試而廢寢忘食時，文朝君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了起來。
沈家人各種翹首以盼，盼沈仲文中舉，盼文朝君瓜熟蒂落, 誰知道這兩樣沒盼到, 有一樣倒是比它們先一步到來。
時疫。
這兩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字一出, 人心頓時就亂了。
沈仲文接到家裏的信猶自不敢相信，尤其在看到最新興起的那個村子離縣城還很近時，他更是一陣頭重腳輕，心慌得厲害。
家裏來信囑咐他好好待在府城，近期最好閉門不出。府城暫時還是安全的，時疫要蔓延也是先在轄下幾個村子間蔓延，然後才是縣城。
至於府城，距離較遠，且守備軍更多，相信要不了多久，官府就會宣布封城。
這樣看來，沈仲文待在府城要比他們這些留在縣城的人更安全。
沈仲文馬上想到還在縣城娘家安胎的文朝君，雖然信裏千叮萬囑他近期不可外出，但是把文朝君一人留在縣城，他心中始終放心不下。
“快，備馬車，隨我一同去接大少夫人。”沈仲文一邊快走一邊吩咐著。
他進房間飛快地換了一身衣服，正要出門時卻撞上了同窗好友李牧。
“你這是要去哪兒啊？”李牧問。
沈仲文拱了拱手：“李兄，在下正要出門，今日不便見客，李兄還請改日再來吧。”
“誒誒誒，”李牧攔住他，“我匆匆趕來就是為了告訴你一個緊急的事。”
說到這兒，他看了看左右，走近兩步小聲耳語道：“你知道……出現時疫的事嗎？”
沈仲文目光一閃，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我也是剛剛才得知。”
“你知道？”李牧有幾分詫異，“那你這是準備去幹嘛？別告訴我，你是要回縣城？”
“……”沈仲文抿唇不語，顯然是被李牧猜中了心思。
李牧頓時嗐了一聲，“趕緊收收你的心思，千萬別去啊！你知道……”說到這兒他又把聲音壓低了些，“你知道這次的時疫鬧得有多嚴重嗎？”
“我告訴你，你絕對不想知道，這次時疫來勢洶洶，幾乎一沾即死。染了時疫的人會出現頭痛嘔吐的癥狀，渾身長滿紅色斑疹，最後全身潰爛而死。時疫傳染性極強，好幾個村子都已經淪陷了。我也是聽我那在官府做事的舅舅說的，他說官府已經派兵把出現時疫的幾個村子都封起來了，嚴令有人出來。”
沈仲文瞳孔緊縮，也是被事態的嚴重性給震撼到了。
“就沒有什麽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嗎？這樣下去難道我們府城不會也陷入危險？”
李牧嘆了口氣，眉心也是深重的愁容：“哪兒有什麽辦法，自古時疫總是要死一大批人的。我舅舅說，就連府城的大夫都對這疫病束手無策，現下也只有嚴加防控，防止時疫繼續蔓延了。但我覺得，情況還是不容樂觀。這把火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燒到府城來。”
李牧搖了搖頭，沈重的心情感染了沈仲文，令他也跟著沒安全感起來。
仿佛有一把看不見的鍘刀，懸在他們每一個人的頭頂。
“大少爺，大少夫人娘家來的信！”
下人匆匆趕來，沈仲文聽到是從文家來的信趕緊接過，拆開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泰山大人希望我去把夫郎接回來。”沈仲文看完之後，聲音艱澀地道。
李牧忙道：“你可千萬別！這個時候還出府城，你是不想要命了？”
“可是，我夫郎身懷六甲，就快要臨盆了，他待在縣城我不放心。”沈仲文語氣充滿遲疑。
“你也說他快臨盆了，這個時候怎能著急趕路呢？”李牧苦口婆心道：“現在這個特殊時期，你們倆都安安分分待在家裏閉門不出，還不會有什麽危險，要是這時候在外面碰到一些從下面村子裏逃出來的人，那可就真是完了！”
“眼看鄉試在即，你若是染上時疫可怎生得好？難道你寒窗苦讀二十幾載，都要一朝付諸東流嗎？”
李牧說的正是他放不下的，眼看著等了六年的鄉試近在眼前，他一點意外都不想出，卻萬萬沒想到竟然會碰上這樣倒黴的事情。
且李牧形容的疫病癥狀那般可怕，他心有戚戚，自然也是萬分不想沾染上。
官府派兵把出現時疫的村子都封鎖了，但是想也知道，裏面活生生的人怎麽可能甘心等死，必定是拼了命也要從那個煉獄裏逃出來。
現在出行，的確不是明智之舉。
“你就聽為兄的吧，府城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宣布封城了，你要是來不及趕回被攔在城外，到時可就真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不僅你，你夫郎也會有危險。現在待在縣城，對他來說反而是最好的選擇。”
“你就老實待著吧，天命如此，你做不了什麽的。”
李牧的話，一句句仿佛魔音灌耳一般，沖刷著他本就不堅定的意志力。聽到最後一句，他更是頹然地垂下了手。
是啊，與這茫茫天地相比，自己不過是區區螻蟻而已。李兄都已經把情況一條條縷清給他了，他不應該不自量力、以為自己能將夫郎安安全全從縣城帶回來才對。
在這樣時局不穩的情況下，他的確什麽也做不了。
讀了那麽多年的書，到此刻還是只能祈禱，祈禱這一切都快點過去，祈禱家人平安。
多麽諷刺又令人無力的現實啊！
沈仲文捏緊拳，忍不住遙望縣城的方向。
朝朝……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在沈仲文為了時疫陷入天人交戰之際，沈仲卿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事實上，他比沈仲文還要更早知道，而且知道的詳細內幕要更多。
這是沈仲卿來到古代後，第一次面對這樣大的災難，他的心情也十分的不平靜。
更何況時疫的源頭還在他們府城下轄的村子，這就更令人心驚膽戰了。
從時疫爆發後，他就一直緊盯著相關的消息，雖然經大夫診斷，確定這是一起從未有過先例的新型傳染病，但是沈仲卿根據患者身上出現的癥狀，能推斷出這種傳染病就是天花。
天花對現代人來說並不陌生，作為最古老也是死亡率最高的傳染病之一，一度令各大洲的人聞風喪膽。
天花病毒是痘病毒的一種，人被感染後無特效藥可治，患者在痊愈後臉上會留有麻子，“天花”由此得名。
雖然在現代，通過接種天花疫苗，天花已被消滅，但是由於天花病毒具有非常高的傳播力和致病性，天花病毒作為潛在的生物武器，仍然為全世界所關註。
沈仲卿從知道是天花起心就沈了，現代人尚且聞天花而變色，更別提醫療水平更低的古代了。
天花可是被稱為“死神的鐮刀”，若是無法得到強有力的控制，怕是會死很多很多的人。
沈仲卿也不記得原文中有沒有這一段了，他穿過來後劇情早就崩得連媽都不認識了，他還記得個鬼。
就算有八成也只是為推動兩個主角之間的感情而設計的吧，沒什麽參考價值。
沈仲卿倒是記得幾種預防天花的接種方法，一種是人痘法，提取出天花患者瘡中膿汁敷於皮膚的辦法預防天花。還有鼻苗種痘法，用棉花蘸取痘瘡漿液塞入接種兒童鼻孔中，或將痘痂研細吹入鼻內。最後一種是牛痘法，從牛痘中吸取少量膿汁，接種到他人身上。
第一種是最簡單快捷的接種法，但是危險性很高，也有接種了之後感染天花而死的風險。
最後一種最安全，但可能還是需要不斷地實驗才能得到較為成熟的接種手段。
知曉了天花的存在後，沈仲卿就再也不能坐以待斃了，他將自己所知道的與天花有關的信息，都仔細地寫了下來。
“天花患者的具體表現為寒戰、高熱、乏力、頭痛、四肢及腰背部酸痛，體溫急劇升高時可出現驚厥、昏迷。發病3～5天後，病人的額部、面頰、腕、臂、軀幹和下肢出現皮疹。開始為紅色斑疹，後變為丘疹，2～3天後丘疹變為皰疹，以後皰疹轉為膿皰疹。膿皰疹形成後2～3天，逐漸幹縮結成厚痂，約1個月後痂皮開始脫落，遺留下瘢痕。”
“天花致死的主要原因是常伴隨有並發癥，如失明、小產、肺癆、喉疾、耳疾等。”
“感染天花的患者必須嚴格隔離直至痊愈，其衣物、用具、呼吸道分泌物、皰疹滲出物需要嚴格消毒。註意保持眼、口、鼻及皮膚清潔。可預防的方法如下……”
沈仲卿寫完之後，就刊登在新一期的民生報上，命人加急抄錄，向全國各地流通出去。
這次事關天下黎民百姓的生死，沈仲卿更是完全放棄了收費的打算，只希望看到的人能夠多一點，救下更多的人。
為此，他又往裏投入了大筆的銀子。
不過周懷鈺知道輕重緩急，得知他的決定後很是支持他。
沈仲卿以為他會問自己為什麽會知道預防天花的辦法，結果出乎意料的是，周懷鈺並沒有問。
而且從頭至尾，對他所說的話都信任至極的樣子。
這讓沈仲卿慶幸加感動的同時，又有些懵逼。
難道阿琤對他的感情，已經到了令他無條件信任他的地步了嗎？
他待他這樣全心全意，他是不是也應該坦誠相待，將真相全都告訴他？
“阿琤，我……”
周懷鈺仿佛能看穿沈仲卿的心思，手指抵在他的唇邊，堵住了他將要說出口的話。
“你放心，我不會問你任何問題的，你也不要說。”
沈仲卿眼睛微微睜大，神色有些無措。
周懷鈺垂下長睫，伏進他的懷裏，輕聲道：“如果你的存在是不能說的秘密，那就不要說好了。只要你能一直在我身邊，別的我都不在乎。”
沈仲卿心神大震，驚得有些語不成句：“你……什麽時候……”
“什麽時候知道的？”周懷鈺勾了勾唇，頭頂蹭在了沈仲卿的喉間，是一個和他親密無間的姿勢。“他厭我至極，怎麽可能會為我請大夫，還在我受傷臥床的時候寸步不離地守著？”
簡而言之，他一早就知道他不是“他”了。
沈仲卿心緒不斷翻湧，雙手箍緊了周懷鈺的腰身：“對不起……”
“沒關系，”周懷鈺輕聲道，“是我要謝謝你。”
謝謝你來到我的身邊……
沈仲卿聽懂了周懷鈺的未盡之語，低頭將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一般人碰到這種事，怕是早就嚇得請大師驅邪了，可周懷鈺卻一直沒有裝作不知道此事，從來都不曾試探過他，唯一的解釋就是害怕會因此失去他。
沈仲卿從沒想過自己有生之年還能擁有一份如此滾燙的情意，周懷鈺說謝謝他，可他卻覺得自己做得還遠遠不夠。
若是可以，他恨不得將天底下所有的好東西都捧到他面前，因為他值得。
*
涉及到時疫，沈仲卿這次鬧出的動靜非同小可。
和他合作一起辦報的人都紛紛上門來問他，報紙上寫的可以預防天花的辦法是不是真的可行。
因為報紙上的著者一般都是用的化名，所以外人也不知道，其實文章就是沈仲卿自己寫的。
不過民生報上刊登的文章最後都要由沈仲卿拍板過後才可以發表，所以合作夥伴都認為他一定知道更多的內情，不然不會允許這樣的文章見報。
沈仲卿沒有多解釋，只說此次時疫傳染性極強且致死率極高，若是坐以待斃，將會是流血漂櫓、伏屍百萬。
種痘法雖然並不一定保證行之有效，但至少為人們提供了一個研討方向。
合作夥伴紛紛搖頭，言他此舉太過沖動魯莽。
文章中的種痘法可是要把天花病人的膿液、痘痂種到自己身上啊，這麽危險的方法誰會去嘗試？
若是這樣的舉措真的傳播開來，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幾乎所有人都不相信沈仲卿，看他的目光甚至帶上了審視和激憤，還有人質疑他是想借此讓民生報名聲大噪，才會連這種滿篇胡言亂語、一聽就不負責任的文章都發表出去。
面對昔日夥伴的指責，沈仲卿並沒有過激的反應，只神色平靜地道：“我沈仲卿仰無愧於天，俯無愧於地，行無愧於人，止無愧於心，所言所行皆是為了江山社稷和天下黎民百姓。諸位不信我也可以，即刻就可退出，此間後果由我一人承擔。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我也一定會將種痘之法推行出去！”
見到他一人身形蕭索地承擔著所有的指責和懷疑，周懷鈺心疼得要死。
他一馬當先地攔在眾人面前，眼圈微紅地道：“我夫君創辦民生報的初衷，相信諸位比誰都清楚。這些日子以來，我夫君是如何日漸消瘦的，相信諸位也都看在了眼裏。他盡心盡力、熬幹了骨血，不為財不為名，只是想為大家做一點實事而已。你們可以說他魯莽，卻不能懷疑他為一己私心罔顧人命！”
“難道我夫君就不知道在這人命關天的節骨眼上，刻意散播謠言會有什麽樣的後果嗎？這個時候他明明可以選擇明哲保身，他明知道說出去別人不會相信，但他還是選擇站了出來！這究竟是為了什麽，相信不用我多說，大家心裏都清楚吧？”
“既然諸位不相信你們的至交好友，那就請你們現在離開，這裏不歡迎你們！”
周懷鈺冷著臉，指向大門，將一幹剛才還氣勢洶洶的人說得不做聲了。
沈仲卿被懷疑、被針對的時候還沒覺得有什麽，這會兒看到周懷鈺擋在他面前，他簡直快哭出來了。
看他夫郎多霸氣啊！有妻如此，死而無憾了！
值得一提的是，江顰顰因為跟周懷鈺交好，後來也成了民生報的忠實讀者，每次出新刊她都會叫下人買一份，算是支持一下好友夫君的事業。
所以沈仲卿在報上寫的種痘之法，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註意。
府城下轄的村子出現了時疫，連她都有所耳聞。因為發現得及時，且為了不造成恐慌，官府刻意把控了消息，普通人其實對時疫的感觸還不深，並不知道這究竟有多可怕。
江顰顰的阿父江知府已經愁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他嘴上生了一圈燎泡，頭發大把大把地掉，短短幾天就好像老了十歲，眼窩都深陷了許多。
他已經八百裏加急好幾封信送往京都了，每日在府裏打轉轉，直說自己這次怕是官位不保了。
別說官位，時疫得不到控制，就連小命都說不定保不住！
見他這麽發愁，江顰顰心裏也急。
她還準備典當自己的衣服首飾，給被隔離的百姓送點物資過去。
看到民生報上所說的種痘之法，她立馬驚為天人，直接派人將沈仲卿叫了過來。
沈仲卿和周懷鈺剛到，這位大小姐就急忙揪著人問：“你們那報上說的有辦法預防天花，是真的還是假的？”
沈仲卿正色道：“沈某用性命擔保，種痘之法是可用的。”
“好，”江顰顰點點頭，“你們隨我去見我阿父，當面與他說。”
在江大小姐雷厲風行的帶領下，沈仲卿和周懷鈺很快就暈暈乎乎地跟去了知府大人的書房。
“阿父，阿父！”
書房內，知府大人正和通判大人及同知大人一同商議如何應對此次的時疫，就聽到了女兒咋咋呼呼的聲音。
內心焦灼的他語氣不耐地斥道：“大呼小叫地幹什麽？沒看到阿父在跟兩位大人商量正事嗎！”
“阿父，我帶了一人過來，他說他有應對時疫之法。”
此話一出，三位大人齊齊震驚。
知府大人存著幾分懷疑，揚聲道：“把他帶進來！”
門很快被推開，江顰顰帶著沈仲卿夫夫走了進來。
“草民沈仲卿，見過幾位大人。”
“你是何人？”知府大人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了他幾眼。
“他是沈秀才，在崇德書院讀書，後面這位是他的夫郎懷鈺，與我關系交好。”江顰顰是個急性子，三言兩語就解釋清楚了來人的身份，恨不得直接進入正題。
“阿父，你看看這個。這是沈秀才和別的才子一起合辦的報紙，上面有寫此次時疫的應對之法。”江顰顰將手裏的民生報遞了上去。
“報紙？”知府大人捏著那張薄薄的紙，露出了聞所未聞的神情。
他很快瀏覽完了時疫的那篇文章，神色幾度變化，最後勃然大怒：“笑話！用這種法子預防時疫，豈不是自尋死路？這張報紙上寫的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其餘兩位大人見他反應這麽激烈，也拿過了報紙在一旁細看。
沈仲卿上前一步，神色從容地道：“大人沒有試過，怎知是無稽之談？”
知府大人一雙利眼掃在了他身上，“這文章是你寫的？”
沈仲卿深吸了口氣，幹脆利落地承認了：“是。”
知府大人冷笑一聲，“你身在府城，是如何對時疫這麽了解的？連本官都不知，這時疫名為天花，你倒是會編，編得繪聲繪色、有理有據的，本官都差點信了！”
“大人只說，在下描述的那些癥狀，是否屬實？”沈仲卿神色冷淡地道。
知府大人面皮抽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沈仲卿抿了抿唇，垂下眼睫道：“其實要知真假很簡單，找人一試便知。”
知府大人呵呵冷笑，“找個人來試？你說得倒是輕松，那可是時疫！一旦被染上可就一命嗚呼了！他人躲都來不及，誰會願意試？”
“在下願意。”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將滿屋子的人都給震住了。
周懷鈺慌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夫君……”
沈仲卿捉住他的手，安撫道：“沒事的阿琤，既然是我提出來的法子，確實應該由我來親自試驗。若我自己都不以身作則，怕是他人也不會相信。”
通判大人和同知大人面面相覷，知府大人聽到此話，怒氣倒是消弭了一些，他滿腹狐疑地道：“你真的願意自己來試？”
沈仲卿凜然道：“天花傳染性極強，致死率極高，種痘法是目前唯一能控制疫情蔓延的手段。就算沈某現在什麽都不做，總有一天天花也會傳到府城來，到那時說不定沈某一樣是死。”
三位大人神色一凜，無法反駁他這話說得確實有道理。
他微微頷首：“就算不為別人，沈某也會想辦法給自己種痘。所以，大人就拿我來當試驗品吧。若是失敗了，那就是沈某咎由自取，不怪任何人。但若是成功了，便可拯救千千萬萬條人命。這筆買賣，在下認為很劃算。”
雖然三位大人還沒有完全相信他的話，但此刻不得不說，他們都難得地對眼前的年輕人產生了些許敬佩之情。
知府大人的態度，更是肉眼可見地緩和了許多。
周懷鈺咬了咬牙，站出來道：“既然如此，那我也要與夫君一起。”
沈仲卿一驚，抓住了周懷鈺的手：“阿琤，你……不行！種痘之法還未經過試驗，應用還不成熟，你不能冒險！我一個人來就行了！”
“夫君，”周懷鈺反手握住了他的，仰頭道：“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犯險嗎？”
“我不會阻止你，但你必須同意，讓我陪你一起。”
沈仲卿雙唇顫抖，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將周懷鈺擁進了懷裏，妥協道：“好吧，我答應你……”
江顰顰美目大睜，震撼地看著這對小夫夫。
這兩人惺惺相惜的樣子，是她從來也未曾在身邊見過的。
但即使作為局外人，她還是會被其中深厚的情意所觸動。
這就是真心相愛之人在一起的樣子嗎？
雖然不懂，但是好羨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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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努力寫長了，七千字，誇誇自己~
註：文中關於天花的信息來源於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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