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熟練工

關燈
熟練工

恒利百貨在以前幾乎承包了整個少年宮口琴隊的口琴供應。每個周末、寒暑假琴聲悠揚,傳老遠。家住附近沒錢上少年宮的小孩也人手一把,照著琴譜瞎吹。橫豎都是玩,吹口琴陶養情操總比上房揭瓦、下河撈魚好多了。

少年宮搬走後,這規矩也沒斷,口琴一直進貨著呢。

“兩把口琴,普通的就行 。”

“50。”

帶花俏塑料眼鏡的店長大叔從收銀臺下掏出兩把綠色口琴遞給方泊臨,本該對嘴的地方現在對著他的汗手。眼鏡反射的橘光和口琴反射的白光一同逼入林詡眼眸,像是動畫片裏新世界大門打開時的特效,他躲避著別開頭。

方泊臨掃碼掃一半,覆又想到件事,去冰櫃拿了瓶礦泉水,52元,結賬。

出了超市門,他把水遞給林詡,口琴捧在手心,“擰開,沖下。”

“是不是有點浪費?”路邊找找,應該能找到水龍頭的,林詡腹誹。

“好像也是,那怎麽辦?” 方泊臨眼神意有所指地盯向鐵質外殼上幾個顯眼的指印。

於是僵持不下,相對無言,直至一陣悅耳的合奏口琴聲打破寂靜,是方泊臨的手機鈴聲。

“王平生在查逃學的,不在操場上的都要通報批評!趕緊回來!”

電話那頭的陳全浩很著急但音量不大,應該是背著老師偷偷打的。通知到位,馬上掛斷。

林詡聽見後顯而易見地緊張起來,杯壁化的水晃了晃,清脆一聲掉落在地。方泊臨更好不到哪去,人是他帶出來的,該負全責。

通報批評為先,方泊臨胡亂把口琴塞書包裏,摸出手機打車,結果司機接單得排隊等半個小時。怎麽就選了個這地呢,分明做了完全計劃的他挫敗地想給自己除了臉以外的部位都來一拳。

林詡楞怔在原地,保持拿水的姿態,覺得自己就不該答應逃學。他這麽倒黴,肯定會被抓,說不定方泊臨是被他連累的。

死一般的沈默彌漫兩人之間。

倏地,方泊臨做出來某種抉擇,拉著林詡的手,瘋跑向公交車站,並給陳青打電話請求支援。

“媽!媽!和我們教導主任說下我和我同學被你帶走了,我逃學要被抓了。”

“你逃的還少嗎?”

“哎啊!我一個人事小,我強迫我同桌跟著一起逃了,速速救我啊,被教導主任發現我就完蛋了。”

在我同桌這算是徹底完蛋了。

“你好大的臉,禍害小男生的本領越來越熟練了。”

方泊臨從“禍害”這個詞出來後就預料到結局。捂住揚聲器的同時大喊:“媽!我親媽!就再救我一次!”,隨即掛電話,致使林詡只聽見了前半句,覺得更對不起人了。

太陽高掛在湛藍的天空,路邊駛過輛灑水車,往兩旁灑水,大街小巷都被洗刷得幹凈、灑得閃閃發亮。街頭的樹影娑婆,玉簪花也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他們奔跑著,有前路又沒前路。起初是緊張、僵硬,後來都笑得不行,誰管會不會通報批評呢。通報批評是應得的,該認,畢竟這樣好的時光不多見。沒通報批評,那就是幸運之神眷顧,不舍讓林詡錯過方泊臨。

“趕上了,上車。”

率先沖上去的方泊臨右手抓住車門兩邊的扶桿,身體彎曲將近九十度,探出個頭,大喘氣,伸手叫林詡快跟上。

“累死了,再也逃學了。肯定是有人往主任那舉報了,陳全浩說去年沒管怎麽嚴的。”

“確實……累……”喝光水杯最後一滴水的林詡掙紮著擠出話。

幸虧買了瓶水,不然明天新聞頭條即是“震驚!北川附中高二兩男同學在公交車上原地上演“喉嚨冒煙、七竅出血”。可惡的是兩人都帶水杯了,礦泉水被方泊臨殘忍地均分為兩份,不存在任何的美好差錯。

車上有位穿白汗衫的大爺見縫插針,操著口方言友善地詢問兩位逃課少年學業情況:“這個時候在外面,書不用讀的塞?”

“逃課了,叔!”蔫了吧唧的方泊臨補足水分後化身春雨後生長旺盛的小青菜,大馬金刀的坐在後排座椅上朗聲應和句。腿邁地無拘無束,都要夠到隔著個過道的林詡了。

“你挺光榮的,哈哈哈。”

“這有啥,今兒沒課,運動會,又沒逃正經課。”

方泊臨不知怎麽精力這麽好,壯如牛。明明跑的是一樣的路,跑他前邊就算了,現在居然還能有精力和大爺嘮嗑“附中近些年教育質量下行、河西中學是否有望超越附中、外國語花重金把附中食堂挖走真的假的”等等中年男子熱衷的話題。

想要休憩的林詡默默閉眼,生怕話題兜兜轉轉,到自個身上。他坐在太陽光照的反面,眼睛不會受到刺激,也就沒拉窗簾。此時倚靠在椅背上,順著車輛行駛頭來回晃動,時不時磕到下玻璃。沒有聲音方泊臨卻看得心驚,目不轉睛地盯緊人。

光束穿透陳舊的玻璃,明明打在方泊臨身上,可中心一直是林詡。

“北川市人民政府站到達,下車的乘客有序排隊,註意安全,下一站,北川市第一中學。”

“北川市第一中學站到達,下車的乘客有序排隊,註意安全,下一站,老年大學眼科醫院。”

從公交車站到學校的幾十米,方泊臨向林詡稟告接下來將要的事:“我和我媽打過招呼了。她在學校門口帶我們進去,王平生那邊問題不大,大不了批評我媽幾句,我回去被我爸罵一頓,帶幾天小孩就能將功補過了。”,遲疑下又講:“今天和你一起逃學很開心,林詡,你開心嗎?”

帶小孩?林詡抓住這聯系到方泊臨的“女兒”,又是帶小孩又是養狗,難怪對自己這麽照顧、那麽離不開人,都是管教出來的熟練工了。

“開心的。”他垂眉輕聲回覆。

校門口和門衛聊天的女老師,林詡有點印象,是高一的音樂老師。饒是他不太關註別人外貌,從班上同學去上課的積極性也能知曉陳青長得很好看,身上溫和的氣質和方泊臨如出一轍,林詡心裏那點擔憂霎時煙消雲散。

“現在回操場去,方泊臨你少惹點事。”陳青在方泊臨額頭輕敲,朝林詡笑下,“小林下次少跟他玩。”任務完成,接個電話走了。

“媽你怎麽能這樣?電話是不是我爸給你打的?上班時間,能不能正經點!”方泊臨本來乖乖認錯,和林詡一起低頭如同地鼠,現下擡起滿眼不可置信。

“別聽我媽的,她開玩笑的,心裏非常想讓我有你這個朋友的。”

“啊,好的。”林詡搪塞句。

經過查逃課一事,操場上亂竄的人少了許多。他們回看臺的路上備受關註,方泊臨無所謂,林詡無地自容。

興許陳青的話很有分量,吳春只是讓他們抓緊回去,沒怪罪其他的。

“我有個事要說。”嚴進的臉上不悅。

“上去點,我也知道了。”放置好東西,一行兩人帶個不明所以的林詡往看臺的頂部去。

“楊燁掉棒是故意的。”

“你也看出來了啊?”

“陳全浩拍視頻了。”

“那怎麽辦,換人嗎?”

“有人能上嗎?”

沈默片刻。

“沒人上退賽也不讓他上。”

偏頭望望林詡後,方泊臨拍拍嚴進的肩,“好的。”

嚴進下去照看其他比賽同學,留他倆在看臺上呆坐著。

半晌,林詡問:“是因為我嗎?”

許天柯討厭自己,楊燁和許天柯是好朋友,自己和楊燁參與了同一場比賽。邏輯閉環,故意掉棒的結論成立。

“想什麽呢?我們林詡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誰不喜歡你誰眼瞎。”

“沒聽見陳全浩怎麽評價他的嗎?那種神經病少理。”

運動會的晚上學部組織看電影,方泊臨向林詡展示早上拍的照片。一張一張劃,目測一百張往上,林詡看得面紅耳熱,喘不過氣,所幸教室裏關上燈為他遮擋幾分。不過聲音的顫抖難掩,一直到回家腦海裏都充斥著那句無辜道出的“你害羞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