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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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厲害
說來也奇怪，在2023年的七月中旬，很少在夏季有雨的北川連續兩周遭受暴雨沖擊。
倘若站在高樓隨意朝下瞧上一眼。只能望見各色各類的傘似蘑菇憑空而立，如同剛分裂的細胞緊密地湊在一起，中間有著些許間隙容納雨水流淌。
這場驟降的雨讓城市裏的人惶恐不安，外出頻率急劇減少，連帶附中定好的暑期補課計劃也被暫且擱置。
醫院、診所的床位上躺滿一水兒重感冒發燒傷寒浮腫起疹子的病患。
“上次這麽大的雨還是在十年前。”
一個病房裏的人挨一起聊天，等家屬送飯來。灰白頭發的老爺爺唏噓道，大有說法的模樣。
小年輕好奇問：“十年前？”
“十年前那場雨沒這麽大，但生病的人數量更龐大，而且多是小孩子。”
“為什麽啊？”
“針灸。”渾濁的眼睛細閃一剎，咬出個詞。
——“飯來嘍。”
送飯的家屬一來，病房裏擦頭發、脫外套的聲響不絕。人人都顧及著眼前，那個無關緊要的詞就這樣悄然淹沒在夏季的喧囂中。
八月上旬雨才徹底退去。天氣不覆陰沈，晴朗得像剛漂出的藍布，水母狀的幡狀雲鑲嵌在其上。
隔天附中校長便火急火燎地發短信要求學生返校參加暑假班，並於八月末進行開學測試。
林詡考得很差。
林詡是個玻璃心。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明明已經活得足夠辛苦了，上天還要讓他保管一件易碎品。
林詡從小就特別倒黴。不是走路上平白無故被惡狗咬了要去打狂犬疫苗就是平地摔了膝蓋流血，和同學關系也莫名其妙地破裂。
他每次都告訴自己沒關系的，只是有一點倒黴，馬上就會好起來的。
然而這次，他不僅因為考差了被老師點名批評，還被朋友孤立，回到家又要面對天天逼問他成績的父母。
重重壓力裹挾之下林詡甚至無法依靠慣用的話術去欺騙自己——這是每個人都會遇見的事而已，不是只有他這麽慘，他已經活得不錯了。
所以他哭了，除了身體間歇性顫動，沒有任何動靜兒。
許是希望新學期新氣象開個好頭，開學考難度並不高，一班的人考得不錯。午飯時間大家都匆匆往食堂奔去，現下教室裏空蕩蕩。
聽力十分正常的方泊臨發現有滴淚掉落在匯成一片小水湖的瓷磚上發出清脆聲，而來源卻沒有任何抽泣動靜兒。
怎麽會有人哭得這麽安靜？時間這麽久呢？身體的水都註入眼眶了嗎？
方泊臨斜靠在門邊，只是同樣緘默地凝望著，是在等待著真相的宣告。
但似乎不夠耐心，無法再忍受如此礙眼的情形了，於是——
“你好！我是新轉學來的同學，請問你可以告訴我領書的地方在哪裏嗎？”
突如其來的少年聲音截斷林詡最後那點殘餘的情緒。他從抽屜裏抽出紙巾低頭胡亂擦在臉上，鞋跟摩擦蓋住那片水湖，仿佛吝嗇地不肯與外人共享半分。
“好的，我帶你去。”，頃刻後，擡頭睜著那雙從黑瞳往外延伸至眼瞼全起了紅的眼睛回覆道。
視野裏闖入一個笑得燦爛的少年。
正午的校園裏人不多，只有一些節約時間打籃球的男生會發出間或性的喊叫聲。
林詡帶著方泊臨穿梭在去往圖書館的小路上，蔥郁樹木遮蔽不住的陽光鋪天蓋地般打下，給原本平淡無奇的鵝卵石鍍了層銀箔。
樹葉沙沙作響，方泊臨突然轉變方向，渾身都是光束的形狀。林詡徑直往前走，砸在了體積最大且最為硌人的一塊鵝卵石上，隔著樹脂鏡片看見了對方顫動頻率異常的睫毛，驚慌地往後退。
“我是方bolin。”方泊臨扶起歪倒的鏡框，開口緩解尷尬的氛圍。
“哦哦，我的名字叫林詡。”
柏林？林詡知道這個城市的，天氣不好，經常下雨。他摸了摸被撞到的鼻子又走神去想一些天馬行空的東西了。
和別人共處時，林詡總是不太專心，渴望能被下定義為“這是個不太好相處的人，請不要來打擾他了”。
不過方泊臨有些“不識趣”，趕趟兒地追過來繼續挨他很近。
“是泊臨，兩個詞都帶有停靠的意思。三點水加一個白泊，瀕臨的臨。”
方泊臨可能猜測到他心裏在幹什麽，也可能對自個名字的寓意十分滿意，在講“停靠”兩個字時刻意地停頓了下。
“我知道的。”他應下，目光被道路兩旁發光搖曳的綠植奪走。
“好厲害。”沒眼色的方泊臨又開啟話題了。
好厲害？頭回兒因為一句隨口之言便得到誇獎的林詡有些受不住。臉被曬的冒紅，既羞澀又愧疚。
羞澀自己怎麽就聽不得一點好聽話，愧疚自己怎麽就不多說一點好聽話。
他急促地“嗯”聲後，拉開些距離，頭壓得跟株向日葵似的，匆匆地走在人前頭。
“到了，我可以先走嗎。”林詡依舊眉眼低垂著，雖然是征詢意見但語氣很通知化。
方泊臨不再試圖對視，轉而和林詡一同盯向木地板上飄揚的灰塵，借此拉近距離，煞有其事地為難說道：“能幫我搬一下書嗎？可能有點多。”
接著是“無止盡”的死寂，林詡在竭力思考過“拔腿就走”和“幫忙搬書”兩個選項中是第一個，還是第二個給方泊臨留下的印象更小後，認命地吐出話語：
“好。”
“你真好。”方泊臨收回視線，答得比林詡廢心。
他清點完書，堆在一邊。從沒取下過的書包裏掏出相機，遞給管理臺的老師，真誠地問道：“老師好，您可以幫我們拍個照嗎？”
“學校不允許帶相機。”年歲約莫二十幾的實習老師遲疑說。
“不好意思，我剛剛轉學，不清楚規定，等看見班主任會上交的。”方泊臨又是真誠地說。身上穿的白襯衫材質面料明顯比附中校服的要上檔次，像是正式場合中演出的主角穿的一般。
“行吧。”
老師來回打量了好久，確認沒在撒謊後同意了。
“林詡。”
“嗯。”
不知道方泊臨又想做什麽。
“和我拍張照吧，你是我在新學校的第一個新朋友，紀念一下！”方泊臨的語調裏仿佛有條小魚在快活游蕩，起起伏伏擾亂人心。
“拍張照”、“第一個”、“朋友”、“紀念”，這四個單拎出來都極其重要的詞同時出現意味著什麽？林詡將一句話翻來覆去拆分好幾遍，比做化學題配平元素還專註。大腦被刺激得無法轉動思索，眉頭不展。
最終遲緩地點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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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奇怪，在2023年的七月中旬，很少在夏季有雨的北川連續兩周遭受暴雨沖擊。
倘若站在高樓隨意朝下瞧上一眼。只能望見各色各類的傘似蘑菇憑空而立，如同剛分裂的細胞緊密地湊在一起，中間有著些許間隙容納雨水流淌。
這場驟降的雨讓城市裏的人惶恐不安，外出頻率急劇減少，連帶附中定好的暑期補課計劃也被暫且擱置。
醫院、診所的床位上躺滿一水兒重感冒發燒傷寒浮腫起疹子的病患。
“上次這麽大的雨還是在十年前。”
一個病房裏的人挨一起聊天，等家屬送飯來。灰白頭發的老爺爺唏噓道，大有說法的模樣。
小年輕好奇問：“十年前？”
“十年前那場雨沒這麽大，但生病的人數量更龐大，而且多是小孩子。”
“為什麽啊？”
“針灸。”渾濁的眼睛細閃一剎，咬出個詞。
——“飯來嘍。”
送飯的家屬一來，病房裏擦頭發、脫外套的聲響不絕。人人都顧及著眼前，那個無關緊要的詞就這樣悄然淹沒在夏季的喧囂中。
八月上旬雨才徹底退去。天氣不覆陰沈，晴朗得像剛漂出的藍布，水母狀的幡狀雲鑲嵌在其上。
隔天附中校長便火急火燎地發短信要求學生返校參加暑假班，並於八月末進行開學測試。
林詡考得很差。
林詡是個玻璃心。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明明已經活得足夠辛苦了，上天還要讓他保管一件易碎品。
林詡從小就特別倒黴。不是走路上平白無故被惡狗咬了要去打狂犬疫苗就是平地摔了膝蓋流血，和同學關系也莫名其妙地破裂。
他每次都告訴自己沒關系的，只是有一點倒黴，馬上就會好起來的。
然而這次，他不僅因為考差了被老師點名批評，還被朋友孤立，回到家又要面對天天逼問他成績的父母。
重重壓力裹挾之下林詡甚至無法依靠慣用的話術去欺騙自己——這是每個人都會遇見的事而已，不是只有他這麽慘，他已經活得不錯了。
所以他哭了，除了身體間歇性顫動，沒有任何動靜兒。
許是希望新學期新氣象開個好頭，開學考難度並不高，一班的人考得不錯。午飯時間大家都匆匆往食堂奔去，現下教室裏空蕩蕩。
聽力十分正常的方泊臨發現有滴淚掉落在匯成一片小水湖的瓷磚上發出清脆聲，而來源卻沒有任何抽泣動靜兒。
怎麽會有人哭得這麽安靜？時間這麽久呢？身體的水都註入眼眶了嗎？
方泊臨斜靠在門邊，只是同樣緘默地凝望著，是在等待著真相的宣告。
但似乎不夠耐心，無法再忍受如此礙眼的情形了，於是——
“你好！我是新轉學來的同學，請問你可以告訴我領書的地方在哪裏嗎？”
突如其來的少年聲音截斷林詡最後那點殘餘的情緒。他從抽屜裏抽出紙巾低頭胡亂擦在臉上，鞋跟摩擦蓋住那片水湖，仿佛吝嗇地不肯與外人共享半分。
“好的，我帶你去。”，頃刻後，擡頭睜著那雙從黑瞳往外延伸至眼瞼全起了紅的眼睛回覆道。
視野裏闖入一個笑得燦爛的少年。
正午的校園裏人不多，只有一些節約時間打籃球的男生會發出間或性的喊叫聲。
林詡帶著方泊臨穿梭在去往圖書館的小路上，蔥郁樹木遮蔽不住的陽光鋪天蓋地般打下，給原本平淡無奇的鵝卵石鍍了層銀箔。
樹葉沙沙作響，方泊臨突然轉變方向，渾身都是光束的形狀。林詡徑直往前走，砸在了體積最大且最為硌人的一塊鵝卵石上，隔著樹脂鏡片看見了對方顫動頻率異常的睫毛，驚慌地往後退。
“我是方bolin。”方泊臨扶起歪倒的鏡框，開口緩解尷尬的氛圍。
“哦哦，我的名字叫林詡。”
柏林？林詡知道這個城市的，天氣不好，經常下雨。他摸了摸被撞到的鼻子又走神去想一些天馬行空的東西了。
和別人共處時，林詡總是不太專心，渴望能被下定義為“這是個不太好相處的人，請不要來打擾他了”。
不過方泊臨有些“不識趣”，趕趟兒地追過來繼續挨他很近。
“是泊臨，兩個詞都帶有停靠的意思。三點水加一個白泊，瀕臨的臨。”
方泊臨可能猜測到他心裏在幹什麽，也可能對自個名字的寓意十分滿意，在講“停靠”兩個字時刻意地停頓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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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厲害。”沒眼色的方泊臨又開啟話題了。
好厲害？頭回兒因為一句隨口之言便得到誇獎的林詡有些受不住。臉被曬的冒紅，既羞澀又愧疚。
羞澀自己怎麽就聽不得一點好聽話，愧疚自己怎麽就不多說一點好聽話。
他急促地“嗯”聲後，拉開些距離，頭壓得跟株向日葵似的，匆匆地走在人前頭。
“到了，我可以先走嗎。”林詡依舊眉眼低垂著，雖然是征詢意見但語氣很通知化。
方泊臨不再試圖對視，轉而和林詡一同盯向木地板上飄揚的灰塵，借此拉近距離，煞有其事地為難說道：“能幫我搬一下書嗎？可能有點多。”
接著是“無止盡”的死寂，林詡在竭力思考過“拔腿就走”和“幫忙搬書”兩個選項中是第一個，還是第二個給方泊臨留下的印象更小後，認命地吐出話語：
“好。”
“你真好。”方泊臨收回視線，答得比林詡廢心。
他清點完書，堆在一邊。從沒取下過的書包裏掏出相機，遞給管理臺的老師，真誠地問道：“老師好，您可以幫我們拍個照嗎？”
“學校不允許帶相機。”年歲約莫二十幾的實習老師遲疑說。
“不好意思，我剛剛轉學，不清楚規定，等看見班主任會上交的。”方泊臨又是真誠地說。身上穿的白襯衫材質面料明顯比附中校服的要上檔次，像是正式場合中演出的主角穿的一般。
“行吧。”
老師來回打量了好久，確認沒在撒謊後同意了。
“林詡。”
“嗯。”
不知道方泊臨又想做什麽。
“和我拍張照吧，你是我在新學校的第一個新朋友，紀念一下！”方泊臨的語調裏仿佛有條小魚在快活游蕩，起起伏伏擾亂人心。
“拍張照”、“第一個”、“朋友”、“紀念”，這四個單拎出來都極其重要的詞同時出現意味著什麽？林詡將一句話翻來覆去拆分好幾遍，比做化學題配平元素還專註。大腦被刺激得無法轉動思索，眉頭不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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