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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更吹落,星如雨(8) 白虎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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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更吹落,星如雨(8) 白虎城……

白虎城內散落的人群忽然間向著同一方向聚集, 吸引了清月的視線。她口中含了一大塊糖人,含糊不清道:“他們這是要去哪裏?莫不是天色太晚了,都回家歇息了?”又轉過頭來, 問灼陽, “咱們呢?要不要也回去了?”

行人前去的方向是城門所在的位置。

灼陽怒了努嘴一臉無奈相,“那是城外……你讓他們出去睡草堆上嗎?必然不是唄。”然後隨便挑了一位路人, “餵,已是夜半,為何城中之人還要向城外而去,此去為何?”

路人大哥先是斜著眼上下打量了這個野腔無調的少年一番, 開口便罵, “哪裏來的混小子……”而後因借著長街螢火將眼前之人看了個明白,眼中一亮, 聲音也弱了下去。

隨即心頭不悅便散了去,答覆了灼陽之問,“近些年來征戰不斷,幾乎每日都在死人……魔界有一送靈之法, 可讓戰亡者的魔魂,安歸混沌。因此每月朔日, 白虎城外納木錯湖上都會有送靈儀式,送亡者魔魂,慰生者悲情。”

灼陽還搭在路人手臂上的手掌無聲墜落,眸光暗淡。

“小少君還有何困惑?我定然知無不言。”

灼陽猛地擡頭, 驚詫於魔界一位普普通通,他隨便抓出來的路人都可以認出他的身份,“你知道我是誰!”

不是疑問,而是完全的肯定。

“白虎城誰人不知城主請了小少君前來?況且您的模樣, 足與英捷將軍有八分相似,魔界子民,縱然不識創世四神,也斷然不可能記不清英捷將軍的樣貌,所以,我又怎麽可能不認識您呢?”那人語氣中帶著重望得成的欣喜,“您終於出現了,魔界和平之期,終於不再是鏡中花,而是指日可待。”

“我,不是……”灼陽震驚自己竟然起了否認身份的心思,話到嘴邊又說不出,“沒有……沒有了……”

清月見灼陽失魂落魄的模樣,替他送別了路人,良久沒有打擾他,而是靜靜陪在他的身邊,憐惜地望著他的輪廓。

忍不住為他而憂慮。灼陽他,真的不喜歡這個身份罷。魔界子民苦他歸來久已,哪怕是一位路人都將他如此看重,而事實上所有的期待都化作了一座大山,壓在了他的肩膀上。這樣沈重的責任,對於一個背信棄義之人來說或許狗屁都算不上,可灼陽他……唉……

清月覺得一直沈在路上也不是辦法,回去睡一覺,也許明天的灼陽便想開了呢。

“灼陽哥哥,你很累了吧,我們回去休息吧,好嗎?”清月小心翼翼的問。

灼陽沒聽見一般,沒有回應,就連神情也沒有一絲一毫變化。

清月蹙眉,多少有些擔憂,想到早些時候她還賭氣讓灼陽將煩心事都憋在心裏,捎帶著還有點自責,於是她又晃了晃他的手臂,“灼陽哥哥?將你憋在心裏的都講出來好嗎?我不會堵住耳朵了。講出來吧,也可以好受些,終歸不要自己委屈自己,好嗎?”

灼陽終於回過神來,深邃而明亮的眸中閃爍著清月從未看到過的無助。

“清月,我們也到納木錯湖去看看罷。”

“好。”清月點頭。

兩人的身影很快沒入到人群中,匆匆於熱鬧處而來,匆匆到沈寂處而去。

白虎內城外去往納木錯湖的一路上,每行幾步便有三兩人跪坐在地上,或默默淌淚,或念念有詞,捧著一捧泛黃的紙錢,扔到面前的火盆裏。炙熱的火焰將他們的臉映得通紅,將他們臉上的淚灼得幹涸消散。

一條通明的長路歪歪扭扭的延伸向盡頭的湖,延伸向生命的那一畔。

人壽最長不過百載,拋開萬壽無疆的神,仙,魔壽有萬年,妖,亦有千年。

這似乎於人而言有失公允。

其實不然,人死,不過是靈魂脫離一具有限的肉身,其魂依然不滅,可重走鬼域,飲孟婆,再輪回。

而享長壽的種族,命亡則魂滅,再無來生能夠重走一遭。

隨風吹起的灰屑迷了清月的眼,借著瞇眼的借口思念的眼淚順勢而下。

她想她的父親了……

“他們怎麽也燒紙錢啊……我我……”我都沒來得及,給我的父親燒上一捧紙錢……

清月努力壓抑著喉嚨裏泛起來的哽咽,灼陽卻還是聽出了她壓抑背後的情緒。

她大概率是想起了清理。

“仙,魔,妖與人不同,死了便是魂飛魄散,什麽也沒有了。他們此舉,不過無用之功。就連人給鬼燒去的紙錢都是在糊弄鬼,那麽跪在路上正在燃燒紙錢的魔也不過是騙自己而已。玉面郎確實沒有說錯什麽,做這些不過就是活著的圖個自己心安罷了。”灼陽以幾近理智的語氣陳述著客觀事實。

死了便是死了,真的什麽都沒了……

清月猛地停下腳步對著灼陽厲聲駁斥,“不!他錯了!他錯的離譜!你也錯了!那不是無用功!哪怕知道再也不會相見了,但只要生者還在念著思著,還在給亡者寄去生活裏最不可獲卻的東西,那麽他們便永遠活著!活在生者的心裏,永遠存在!那也不是只求心安,那是讓情長一點,再長一點,一直扯著自己不要遺忘,要記得他們的好。”

灼陽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你說是什麽便是什麽罷。”

灼陽無所謂的態度徹底惹惱了清月,以至清月瞪了他一眼後與他一路再無言語。他也知道,又惹了人家姑娘的火。不過這會兒他也是腦袋空空,本就不會哄人,倒不如閉嘴。

灼陽倒不是什麽無情之人,他能明白清月與他爭辯的始終不過是死雖為命之終結,卻非情之墳墓,還有情義長存,也就算不得死亡。可灼陽仍舊接受不了此等論斷,他管不了什麽情不情的,他只知道倘若別人為他而死,那麽他便虧欠於人,且終其所有而不可償還。

至於他,最討厭欠人什麽。

清月火來的快去的也快,尤其一想到灼陽心裏還憋了個大委屈,氣便散的更快了。回想兩人一路上的爭吵,灼陽先遞臺階的的次數也不少,那麽她也大度一回,給他寬寬心吧。

“灼陽。”

灼陽驚覺,“嗯?”

“我知道你在煩惱些什麽?”

灼陽樂了,坡來了,他也收拾收拾準備就坡下驢,“哦?那你說說唄?”

他才不信,清月這種心比海寬,吃了上頓不愁下頓的,能知道什麽。

“你在為他們煩惱。”清月揚起下巴,繞著四周的魔族之民,畫了一圈。

話語如同一顆石子投進了灼陽眼中,蕩起圈圈波浪,同時似有何物輕敲了一下灼陽堅固的心墻。

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想要流淚,還是忍住了,男子漢大丈夫,不該流淚的。

他太過倔強了,不願將自己的內心講給任何人聽,清月問了數次,他也回避著。此時此刻他倒是更想聽聽小姑娘能說出什麽勸人法來。

他垂首溫柔凝視著清月,視線聚集間,清月卻始終望向人群。

“你只是你,無關乎誰的子,誰的君。你想做什麽都由你本心而為。我會永遠陪著你,直到我也走向河的那一畔。”

灼陽楞住了。

“你是我的,言出必行,頂天地立的英雄。可我覺得,你又不該只是我一個人的英雄。”

英雄,灼陽默念這兩個字,而後這兩字便如同魔音一般縈繞在耳畔揮之不去。

納木錯河畔的人群中忽然開始有人喃喃低語,從最初的零星,逐漸形成一陣悲哀的聲浪,那是魔族超度亡魂的經文。

一人腳踏金光行至納木錯湖上,如履平地,雙手握著一根法器,棍狀的法器兩端是壺狀的容器,壺身墜著數顆銅鈴。

那人催動法杖,金色的法力自手掌出流淌直至壺中,“碰!”爆發出奪目炫光。

法杖舞動,活人儺舞,獻祭亡魂。

人們於各處釋放法力匯至法器之中,強光更甚,輸送的法力又在壺中噴灑而出,映照納木錯湖一片聖光。

思念更吹落,滿地星如雨。

灼陽淩空躍起,踏進湖中央。

雙拳緊握交叉胸前,一聲暴呵,少年眼尾赤紅周身盛火,銳利的靈力形成一只威嚴而璀璨的鳳凰法相。

人群爆發一陣驚呼,“鳳凰法相!蕭氏血脈!恭迎小少君歸來!”

灼陽終於明白自己不過一界凡人卻能將畫陣喚凰的法術用得爐火純青,因為魔族蕭氏,純血之凰。

他想以這種最為浩大的聲勢,告知所有魔族中人,他回來了。

他的歸來,便是魔族重歸和平的伊始。

他要成為,魔界的,英雄。

又是一聲怒喝,納木錯湖的上空騰躍起一只燃燒著烈火的鳳凰直沖雲霄,將漆黑的天穹照的明光萬丈,而後烈焰鳳凰爆發出一聲威嚴而倔強的獨屬於百鳥之皇的鳴叫。

九重雲霄,鳳凰金光乍破,鳳凰靈力光屑散落到在場所有人的身上,讓所有人莫名心安。

清月在人群中,看著她的大英雄,看著他將來必將成為魔界大英雄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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