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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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晴了沒幾日,京城又下起大雪來。

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塊裝滿雪花的灰布。不知被誰戳了一下,灰布裂開一道口子,雪花便如羽毛般傾盆而下,紛紛揚揚,仿佛要將整個京城都一起埋葬。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宮墻外的青磚紅瓦,統統被積雪覆蓋,肅穆、蕭瑟。

孟照螢的馬車停在宮門外,車簾被掀開,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像把人裝進了冰鑒裏。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伸手緊了緊身上的狐裘披風,踩著厚厚的積雪下了車。棉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寒風淩冽,吹得她臉頰生疼。但她渾然不覺,只是揚起頭顱,一步一步堅定地朝宮內走去。

既然都不放過她,那她躲個什麽勁。左右不過幾年活頭了,她便跟他們鬥到底。

貴妃的寢宮內,碳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殿內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炭火的暖意,讓人昏昏欲睡。貴妃身子倚在軟塌上,手中捏著一塊玫瑰酥,輕輕咬了一口,酥皮在她唇齒間碎裂,掉了一地碎屑。

她慵懶地擡了擡眼皮,見孟照螢進來,佯裝震驚道:“喲,這不是孟小姐嗎?這麽大的雪,怎麽有空來本宮這兒?”

孟照螢恭敬地上前行禮:“回娘娘,照螢今日前來,只因有一件事,或許娘娘感興趣”

貴妃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哦,說來聽聽?”

“不知娘娘,信不信鬼神之說?”

“什麽意思?”

孟照螢不卑不亢,解釋道:“娘娘久居深宮,想必也聽過照螢‘克夫’之說吧。坊間一直又傳言,是照螢命硬,這才克死了秦二公子。”

貴妃臉色瞬間陰沈下來,她猛地坐直身子,揮手將案幾上的幾盤點心掃下桌,瓷盤落地,幾聲清脆的響聲,碎裂一地。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厲聲喝道:“放肆!你不會以為皇上將你許給賀將軍,就可以在我‘祥福宮’放肆了吧!”

孟照螢依然面不改色,半步未躲,連呼吸都沒有絲毫紊亂,只是接著說:“照螢不敢。只不過,前日,賀將軍回府路上遭遇埋伏。”

說到此處,她頓了頓,目光微微轉向貴妃身旁的大宮女玉茹。

玉茹亦是怒瞪著她,只不過礙於身份,沒有多話。

貴妃擺擺手,不耐煩道:“玉茹是我從秦府帶來的丫頭,是可以信得過的人,孟小姐別賣弄關子了,趕緊說吧!”

“娘娘如果是信命之人,那便沒什麽好說的,是照螢命硬,不易婚配。但若是娘娘不信命,就該知道,人心往往比鬼神還可怕。”

貴妃臉色變了又變,她手指緊緊攥住軟塌的邊緣,仿佛用盡全力克制著什麽。她死死盯著孟照螢,似乎想從她臉色看出什麽端倪。孟照螢毫不懼怕地回視,用眼神告訴她,就是她想的那樣。

良久,貴妃突然笑了,她站起身,走到孟照螢跟前,繞著她轉了個圈,目光從上到下細細打量著她,似乎要用目光將她扒光。

手指輕擡,護甲在孟照螢的臉上輕輕劃過:“好一個聰慧的丫頭,本宮倒是小看你了。”

孟照螢微微躬身,動作依然恭敬:“娘娘過獎了,這不過是照螢一個猜測,事實究竟如何,還需娘娘探查。”

貴妃冷哼一聲,揮了揮手:“行了,本宮知道了,你退下吧。”

孟照螢再次行禮,轉身退出祥福宮。她知道,自己的話像一個引子勾著貴妃,她必定已經開始懷疑秦子謙的死。接下來,就看貴妃的本事了。

如她所料,她前腳剛走,貴妃後腳就拍玉茹回秦府報信。

秦子謙雖是庶子,但秦府上下團結一心,從未鬧出兄弟鬩墻醜聞。他不能文,不能武,病弱多病,連愛好都沒有,反得父兄憐愛。之前選中孟照螢,也是因為她身世足夠匹配。

雖已下葬多日,但他居住的院房一直空著,只有管事媽媽帶著幾個孩子住在隔壁院子裏。得到玉茹帶回府的消息,秦侍郎立刻著人去秦子謙的房裏搜查,但葉衡的人做事極小心,早將秦子謙的藥全被銷毀了。

所有藥都銷毀了。

豈不是說明他的藥確實被人動了手腳,還是親信,所以才能不動聲色地將其餘藥銷毀。

秦侍郎心裏一沈,秦府,有燕王的眼線。

**

臘月二十二,京城大雪紛飛,孟照螢和賀銘的大婚如期舉行。

鵝毛般的大雪從天上灑落,像無邊的紗幔,要將整個京城都掩埋。街道兩旁,積雪已深及腳踝。路上行人稀疏,偶爾可見幾個披著厚重鬥篷的身影,在雪中蹣跚前行,留下一串串深淺不一的足跡。

不過多時,又被新雪覆蓋。孟府門前高高掛起的大紅燈籠,在風雪裏搖曳,映得緋紅一片。

天還沒有亮透,雲栽便把孟照螢喚醒了。

從古至今,大婚這天,新娘子宛如上刑場一般,沒有片刻安寧。

孟照螢梳洗完換上嫁衣,梅輕竹過來給她梳頭。本來按照習俗,給新嫁娘梳頭的應該是梅紅英或者其他德高望重的長輩。

梅紅英暫且不提,賀銘原本安排的風將軍的夫人。只是京城這場雪,下起來沒完沒了,通往邊境的路都被雪埋了,只好緊急從宮中請了梅輕竹來。

梅輕竹深得皇上寵幸,又懷有龍胎,前兩日剛被晉為蘭漪昭儀,也算是“有福之人”。

說是梅輕竹梳頭,其實也是她梳順長發,念幾句祝詞,然後由雲栽和畫眉一起替孟照螢梳好發結,戴上朱釵金簪,戴上鳳冠。

孟照螢坐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裏身著大紅嫁衣的自己,金線繡成的鳳凰牡丹在燭火中熠熠生輝。她本來底子就好,如今上了點妝,更是美得驚人。肌膚如雪,眉如黛,唇上點一抹胭脂紅,顯得格外嬌艷。

頭頂的鳳冠足有十斤,沈得她僵著脖子,不敢亂動彈。偏這時候孟逸興從房外進來,一頭紮進她懷裏,悶聲不說話。

孟照螢見他哭,不知怎的,也突然流下淚來。

雲栽嚇了一跳,連忙拿錦帕替她拭去眼淚:“小姐,今天可是你的大喜之日,要多笑笑知道嗎!”

孟照螢破涕而笑,只道:“逸興快起來,你這樣,阿姐要把妝都哭花了。”

孟逸興這才從她懷中擡起頭來,聲音哽咽:“那也是最美的新嫁娘。”

他如今已有十二歲,性子沈穩了些,只不過要從他嘴裏聽句好話可不容易。也就是今天是孟照螢大喜之日,他才沒有鬧別扭。

蘭漪昭儀,肚子大了不少,不方便久站,便先去了旁邊的屋子歇著。

沒過一會兒,燕王妃孟雅君和孟逸書也來給她道喜。

孟逸書是姜姨娘的孩子,才剛滿周歲,被姜姨娘抱在懷裏。笑臉粉嫩,眼睛圓溜溜的,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看到孟照螢頭上的珠翠,他“咯咯”笑出聲來,要伸手去抓,被姜姨娘抓回小手,放在身前。

平日裏姜姨娘不怎麽出蘭雪堂院子,孟照螢和這個弟弟的感情不深,只遠遠看上兩眼,沒去逗弄。

今日,連孟雅君都收斂了性子,笑著說些恭賀的話。

沒過多久外面鞭炮聲又響起來。

是迎親隊來了。

屋內眾人手忙腳亂,囑咐孟照螢蓋好蓋頭。紅蓋頭輕輕落下,遮住了她的視線。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耳邊只剩下嘈雜的人聲和自己怦然的心跳。

不過是做個樣式而已,怎麽她竟如此緊張?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反覆提醒著自己,這只是做戲。

“叩叩。”敲門聲響,賀銘立在門外,回京不久,他又白回來不少,一身紅裝,襯得人英俊無比。

他眉眼冷峻,看到房門推開,被雲栽扶著走出來的孟照螢,心頭一軟,眼底的冰雪瞬間融化,化作一片柔情。

即使見不到她的模樣,他卻能想象蓋頭底下那驚艷的美。

按照大周的規矩,新嫁娘離了家,便不能雙腳落地,只能由新郎官一路抱著回家。

這幾日京城大雪,四處都是積雪,文硯領著一眾官兵掃了一個半時辰的雪,才勉強辟出條路來。路滑並不好走,馬車無法通行,若乘喜轎,也要仔細摔著了新嫁娘。

“照螢,抱緊我。”說完,賀銘索性一把將孟照螢緊緊抱在懷中。她的身子輕盈如燕,帶著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孟照螢被他突然抱起,失重的慌張感讓她連忙擡起雙手環在他頸後,緊緊貼住他的胸前,聽著他快速、有力的心跳聲。

爆竹聲再起,鑼鼓聲響,便往賀府而去。喜轎晃晃悠悠地跟在兩人後頭,再後面便是孟照螢的嫁妝,足足十二個大箱子,浩浩湯湯,好不氣派。

婚禮在賀府的正廳舉行,兩人在京城親人都不多,今日又是大雪,來的賓客卻不算少。大多是賀銘的軍中同僚,和孟照螢的生意夥伴。此外還有想要拉攏、討好賀銘的世家。

禮官高聲唱禮,孟照螢和賀銘並肩而立,三拜之後,禮成,送入洞房。

洞房內,紅燭高燃,喜氣洋洋。

賀銘抱著孟照螢進門,將她輕輕放在喜床上。外面還有賓客等著他招待,他蹲在孟照螢腳邊,仰頭虔誠地看著自己的新娘。

一陣喧嘩,後頭的人也跟在賀銘身後進來了。他在簇擁中站起身來,接過喜婆遞過來的喜秤,挑開新娘的紅蓋頭。

主持婚禮的喜婆嘴裏唱著祝詞,抓起一把幹果灑下。在喜婆的主持下,兩人喝過合巹酒。

孟照螢心“撲通”跳個不停,竟沒敢去看賀銘的眼睛。

外面的喧鬧嬉笑聲,屋內的紅燭爆起聲,還有......她的心跳聲......

氣氛正濃,至少有一瞬間,兩人都將這場戲當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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