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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的夢中少年結婚了 (星光不待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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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的夢中少年結婚了 (星光不待我 )

學妹篇

1

「卓婷,你還不走啊。」

同事拿起電腦椅上的外套

一邊穿一邊朝著還坐在工位上的我說話。

我扶了扶眼鏡,從電腦屏幕前擡起頭朝他笑了笑。

「我一會兒就走,不用等我了,你先走吧。」

同事感慨了一聲說我真是工作狂,然後也收拾好了東西走了。

隨著電梯門開又合上的聲音。

轉眼間,這個辦公樓這層就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保存了文檔之後銬在 u 盤上,我揉了揉脖頸,捶捶打打了一會,終於起身。

將蓋在腿上的毛毯輕輕疊好放在工位上,我將外套穿在身上,裹好圍巾,最後拿好鑰匙和手機,將燈關掉,走出了辦公室。

時值十一月,凜冽的寒風吹起街邊枯黃的葉子。

空氣傳來冬的訊息,我將手踹到大衣口袋裏,一邊跺腳小跑著。

真是一年比一年冷,我一路感嘆著走進了地鐵站,下夜班的人都拖著疲憊的步子朝著同一個方向湧動。

擠進了地鐵,艱難地從人群中探出一只手來,握上那個冰冰冷冷的扶手桿。

晚間的地鐵總是一成不變的,車廂裏沒人願意張開嘴和周圍的人說話,不是在打哈欠就是在低頭刷著手機。

機械的聲音播報著一站又一站,車上的人一波又一波,我也終於有了座位,揉了揉站得有些酸痛的腰,坐在那裏,終於有機會拿出手機。

鎖屏界面上,微信顯示有兩個聯系人發來的消息。

我耐心地挨個點開。

第一個是和我一個任務的同事。

「婷姐那部分我明天發給你,還差一個收尾。」

不知道是不是剛剛那個扶手桿實在過於冰了,打著字的右手都有些僵硬。

我哈了哈氣,一個字母給她回著。

「收到」

第二個就是高中好朋友發來的。

「婷,黎柯結婚了,你還記得黎柯嗎?就是咱們高中那個學的超級好的男生,長得很挺帥的一個學長,我記得你高中不是特喜歡他來著嗎,我給你說他……」

我手一頓,後邊還有一大串字我看不進去了。

視線只落在了那五個字。

「黎柯結婚了。」

我曾無數次幻想過,如果這一天真的到來我會是什麽感覺,自以為我會很平淡地接受。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點開朋友發來的婚禮現場的照片,點開放大。

穿著黑色西裝的黎柯站在臺上,側頭看著身邊挽著他的人,眼裏全是溫柔和愛意。

挽著他的女人也一襲婚紗笑意盈盈地看著他,明艷又動人。

郎才女貌,很般配。

他還是娶了她啊!

他高中就喜歡的那個女生。

我關掉手機不再去看,不知道是不是戴著口罩的緣故,總感覺有些呼吸困難,一股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湧上心頭

擡起頭,卻發現已被淚水浸染,周遭的一切都已經模糊了起來,變得波光粼粼。

燈圈放大,模糊一片,光影重疊。

那班地鐵送了一站又一站的回家,開向終點站,空蕩蕩的車廂只剩寥寥無幾的人,列車的速度很快,車廂都在微微搖晃發出很大的聲音。

我就在那排座位上,出神地盯著呼嘯而過的時而出現的廣告牌。

依稀間我又坐在初中的教室裏。

還聽見放學鈴聲響了。

2

熟悉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卓婷,快別睡了,放學了。我要鎖門呢。」

我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終於肯舍得從那桌子上擡起頭來。

睡眼惺忪的我抱怨了一下今天又著下雨,不情不願地拿出雨傘,拿出桌兜裏的書包。

拉開拉鏈,隨手扔了幾本書進去,拉好拉鏈,提了提書包,卻發現重得要死。

又重新拉開拉鏈,一股腦把裏面的書又全掏了出去。

重新背上包,磨磨蹭蹭地從座位上爬起來,一路走出了教學樓。

教學樓已經沒什麽人了,走廊的燈也已經被急著下班的保安關掉了。

看著屋檐下落下的雨,我打開了傘,走出了校門。

走得太晚的下場就是本來應該擠滿校門口的那些小攤小販都全不見了,本來還想買點小吃墊墊肚子的我只能作罷。

偶爾身邊竄過一兩個和我穿著一樣的校服的人,她們向前跑著,嘴上還念著「要趕不上公交回家了。」

只有我踱著步子,漫不經心地走著,恨不得一步分成兩步走。

回家?回哪門子的家?哪有沒爹沒媽的家。

我一邊踢著路上的小石子,一邊拽著過路無辜盛開著的花,突然聽見幾聲貓叫。

我循著聲音走進了灌木叢的深處。

就看見了這樣一幕。

和我穿著一樣的校服褲的男生,上身只簡單穿了一件白色短 t,側對著我低著頭,看不清臉。

臂彎裏探出一只小貓的頭,小貓身上還裹著校服。

小貓很可愛,就是看著狀態不太好,我舉著傘,才發現這人沒舉傘。

雨不大,但是也不小,這樣下去會生病的吧。

我猶豫了好久,還是挪動了步子,一步一步走了過去,最後直接小跑過去了。

此刻已經站到了他旁邊了,我內心還是做了好一番鬥爭才準備鼓起勇氣給他打傘。

還沒等我把傘舉到他的頭頂。

抱著小貓的人可能聽到了聲音,他小心翼翼地裹住小貓,循聲擡起頭。

黑色的發梢已經被雨打濕,有些雜亂的被埋到了耳後。耳骨也被淋得有些泛白,不戴眼鏡。

露出一雙明澈的眼睛來,眉毛也很濃,高挺的比例讓整張臉看起來格外立體,唇微微地抿著。

他就這樣忽地擡起頭,略微有些瞇著眼,好像有些看不清來人,終於在雨中發現了在雨中打著傘的我,我們就這樣對視了。

我呼吸一滯,感覺心跳漏了幾拍,錯了節奏。

我舉到一半的傘,就那樣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我們兩人中間的那一片空隙就這樣被突如其來的圓形保護著,微微才得以從密集的雨點中喘息。

直至淅淅瀝瀝的雨打在我的頭上,我才如夢初醒,湊近的一步,將傘舉到了他的頭頂。

我聽見我的嘴裏自作主張地說出了話:「下雨了,得打傘,小貓淋了雨就不好了。」

我說話都有些磕磕絆絆的,語無倫次,話剛說出口我就咯噔一下,惱怒自己怎麽連話也說不好。

我有些尷尬地舉著傘,另外一只手無意識地拽著衣服上的毛毛,不知道往哪裏放。

好在面前的人似乎是看出我的窘迫和不自然了,他笑了笑,沖我點了點頭。

在圈圈圓圓被雨泛起的層層漣漪之中,那滴滴答答的聲音有地落在了街邊公園湖上的荷葉上,有地落在了他的肩頭,有地落在了那小小的傘面上。

我想,在那一刻,或許更多的是落在了我的心裏,匯聚成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

貫穿了我的山川和田野。

在那一片雨聲裏,我聽見了眼前人說話了。

「可以勞煩同學給小貓舉一下傘嗎,我把她送到街角的動物救助站裏。」

不用多說 我急忙將傘舉高,正好能將他整個人遮住。

他又笑了笑擺擺手:「不用給我舉,給你和她舉著就好。」

我聽到了他說的,僵硬的又收回了一些傘,微微向我這邊傾斜。

我們倆就那樣並排在雨中快步走著,他好像有些著急,我都有些跟不上他的腳步,就這樣半快步走著半跑著,其實不算短的距離,我卻感覺轉瞬即逝。

將小貓送到救助站,他就朝我道謝,還我剛說沒事,他就微微沖我點了點頭,然後又急匆匆披著校服消失在了路口。

我舉著傘,張了張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好像,還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

我悵然地擡起了頭,雨嘩地下了起來,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下雨天,好像也沒有那麽討厭。

3

回了家,外婆在家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蒲扇,坐在涼席上,看見我回家了,趕忙瞇著眼穿上鞋,走到我旁邊,拿起旁邊架子上的毛巾就擦著我的頭發。

「拿著自己擦,我給你熱飯去。」

說罷就將手上的毛巾塞到了我手裏,有些蹣跚地往竈臺的方向去了。

我拿起手裏的毛巾隨便擦了擦,又搭回了晾衣桿上。

窩在沙發上,拿起桌面上的遙控器,看起了電視。

外婆節省,開著電視就不讓開屋子裏的燈了。

冬天天黑得早,六七點已經黑得徹徹底底了,電視機發出微微的光只照亮了我這裏。

我側頭看向隔著一扇玻璃屏風在竈臺忙碌著的外婆,她果然又沒舍得開燈,竈火零星的光亮微微透出她微微佝僂的剪影。

房子不大,只有我和外婆兩個人住,倒顯得有些空闊。

外婆左手端著熱好的米飯,右手端著一盤杏鮑菇炒肉。往我這裏走過來,嘴上還說著話:「你媽媽昨天給我打電話了,說你王叔叔家管得緊,就不回來過年了。」

電視機裏長相甜美的影視明星笑瞇瞇地介紹著她代言的產品,我盯著電視機眼睛都不眨一下。覺得心頭好像窩了一團火無處宣洩,我沒說話,就坐在那裏。

外婆放下盤子,又轉身取了一雙筷子,最後放在了我的碗上。

「你媽也是沒辦法。」

外婆話音剛落。

那團無名的火一下子像是找到了導火索,我不再盯著那吵鬧的電視,一下子站了起來。

幾近嘶吼的開始質問外婆:「沒辦法沒辦法什麽都是沒辦法,她永遠都只會這一句話,我長了這麽大,她到底來看過我幾次?如果當不了我的媽媽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為什麽?」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這些話,說完眼眶就紅了,渾身都在顫抖,我看著外婆,她無措地用圍裙抹了抹手,囁嚅著想要說些什麽。

最終還是沒有說,落寞的又挪著步子回到了那現在連一絲絲竈火的光亮也沒有的地方。

我意識到自己吼了外婆,眼淚就這樣打轉著最終掉了下來。

我討厭下雨天。

因為媽媽就是在下雨天丟下我的。

她將懷裏的書包和牽著的我丟在了外婆家。

最後揮揮手就走了

我已經想不起爸爸長什麽樣了。

只記得從小大人們就避諱著他的名字。

小時候我每次問外婆爸爸去哪裏了

外婆就會摸摸我的頭

「你爸爸做錯了事情,去一個地方彌補他的過錯去了」

問完這個問題,我就會順勢問外婆媽媽去哪裏了。

這個時候外婆就不說話了,然後用她的胳膊摟住我。

後來有天我終於知道了。

我就告訴外婆。

我知道媽媽去哪裏了。

她不要我了,她有了新的小弟弟小妹妹。

希望她不要再在下雨天扔掉弟弟妹妹。

外婆只是哭,哭啊哭,眼淚都掉在了我的臉上,就像是我在哭一樣。

我將盤子裏的杏鮑菇炒肉撥了一半到我的碗裏。

大口大口地吃著飯,眼淚就那樣從小時候的我一路落在了長大了的我臉上。

最後混雜著米粒,又回到了我的身體裏。

外婆總是說吃飯的時候不能哭,會嗆住噎死的。

我用袖子擦幹了臉上的淚,努力擠出一個笑。

我朝著那處黑暗說道:「外婆,你做得太多了,快來陪我一塊吃,吃不完要浪費了。」

4

隔天是初三的學長學姐的中考宣誓大會。

我們這些初二的和初一的要一起坐在臺下當見證人。

「下面有請優秀學生代表黎柯發表演講。」

我坐在前排,無意中擡頭。

就看到了他,他和昨天不一樣。

昨天在雨裏發絲都顯得有些狼狽,也沒有穿校服外套,而今天的他穿著很正式,背挺得很直。發型也很清爽。

很特別,有一種獨一無二的魅力。

他微微低著頭,宣讀著講稿,我聽到了聲旁都在問這個學長的消息。

我忍不住側耳傾聽,終於在支離破碎的談話裏知道了他叫黎柯,是初三五班的,學得很好。

其他就不得而知了。

我仰著頭,看著他忍不住雀躍。

只有我知道,他還是個喜歡貓咪很有愛心的人。

這是我的秘密。

初二要比初三早放學半個小時的。

我刻意磨磨蹭蹭的教學裏底不肯走,拖延著。

將期盼寄托於天神,渴求再見他一面。

不知是不是我的祈禱被哪個好心的神明聽見了。

從魚貫而出的相同校服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身邊圍了很多人,他帶著笑,並不怎麽說話,只是偶爾會點頭。

眼眸微微垂著,似乎是周圍的一切並不能提起他的興趣來。

明明是看著很溫柔的人,但是總是給人感覺距離很遠。

客氣又疏離。

雨傘被我放在了書包側邊的口袋裏,我快步走到那群人的前面。

不知道他會不會註意到,然後想起昨天撐傘的我。

走到他們前面,就慢下來腳步,有時候還錯了幾步,差點同手同腳。

終於走到了丁字路口,我假裝向右轉彎,卻在轉身的那一瞬回頭看去。

我看著他向左轉彎,給回頭的我留下一個背影。

我這才敢將全身轉向他背影離去的方向。

在空蕩蕩的街角,我對著墻,莫名其妙地彎了嘴角。

中午我們都會在學校食堂吃飯。

我總是會在兩個食堂之間輪流亂竄。

試圖從浩蕩的人潮中發現他的身影。

後來就很固定了。

我發現他從來只會去一個食堂。

永遠都是那幾個檔口。

有時候會在籃球場看見他。

他總是喜歡打球。

打球穿的衣服也是不變的。

也總是喜歡在同一個地方。

固執又堅持。

我默默記著,黎柯啊。

是那個學得很好。

長得也很高。

很有愛心的。

愛吃鍋包肉的。

喜歡打籃球的。

平時會低垂著眼的。

黎柯。

是我耀眼如星辰般存在的人啊!

不知是不是黎柯太過優秀。

我試圖伸手摘月。

月亮又離我太過遙遠。

我就努力地想去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

可是我後來才發現。

有些距離是我費盡心思也沒辦法改變的。

比如時間。

比如出場順序。

或許。

一開始我就輸了。

只是彼時的自己並不明白。

我給自己重新寫了一張課表。

我把所有能利用起來的碎片時間全部都規劃了學習。

我不知道有什麽辦法能讓我離他更近一點。

想來想起也好像這麽一條僅存的路。

我將我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能和他考上一個高中。

從我意識到我希望能和他的故事有後續的時候。

我就開始學習了。

我一本一本撿起被我丟棄的書。

拿起筆去寫下一個又一個符號。

我想只要熬過春夏秋冬。

等一等。

我總會等到我的花開。

5

黎柯畢業的那天也是雨天。

我舉著傘。

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了校門口。

而我駐足原地。

我好想好想沖上去說。

哎,黎柯學長你好,我是比你低一級的學妹卓婷。

我沒有。

我只是將藏著我情緒的種子埋在心口。

我一遍又一遍告訴種子。

等考上黎柯的高中。

就可以發芽成參天大樹了。

日覆一日。

年覆一年。

我始終以為我可以獲得豐收。

只是變故來得有些快。

剛上初三的那學期。

外婆生病了。

起初我不以為然。

外婆前段時間提著三個蘿蔔,就走不動路了。

一路歇了好幾次。

問她怎麽了,也只是笑了笑說不過是人老了,喘不過氣。

可能是外婆自己也意識到了好像身體哪裏出了問題。

外婆一共生了三個小孩。

我有兩個舅舅。

她小心翼翼地給自己的小兒子打著電話。

她說想上醫院檢查一下身體。

電話機那頭傳來敷衍又應付的聲音。

終於,忙碌的小兒子終於有機會從瑣碎的家庭中抽身。

帶著自己的媽媽去了醫院。

只是所有人都沒想到。

這一查就直接被安排了住院。

醫生說情況很糟糕,應該盡快要做手術。

讓家屬準備錢。

三個兒女誰也不想掏這筆錢。

大兒媳婦陰陽怪氣地說誰有錢誰治去,他們可不要掏這個錢。

大兒子囁嚅了一下嘴,最終還是沒有張嘴。

小兒子家裏雖然還算過得去,但是狠不下心去掏這樣一筆錢花在也許並不能治好的手術裏。

小女兒過得一地雞毛,只是呆呆地低著頭,說不出一句話來。

外婆的老鄰居不知從哪聽來了外婆病重的消息。

包裏揣著兩萬塊錢就從家趕到了醫院。

在醫院的走廊。

她自知自己沒有資格來讓別人的兒女是否選擇救治。

她只是拉住小兒子的手。

潸然淚下,她哽咽著說。

那是你們的媽媽,唯一的媽媽。

做人啊,不能忘本。

大兒子從小就不幹正事,讓他媽媽總是在屁股後邊給他收拾爛攤子。

小兒子從小就沒什麽本事,他媽媽掃了十幾年的街,替他還了車貸,還在還房貸。

小女兒就更不用說了,丟下了一個拖油瓶,一丟就是十幾年。

小兒子眼裏流出幾滴淚來,他叫來醫生。

說砸鍋賣鐵也要救自己的媽,就算是真的沒希望,也才能不落遺憾。

就這樣,身上插滿一堆管子的外婆被推入了手術室。

略微有些顫抖著的手簽下了病危通知書。

這才意識到或許真的到了生離死別的關頭。

有人恍惚想起了還在上課的我。

一無所知的我。

上次見外婆還在給做杏鮑菇炒肉的我。

是我出門時還在叮囑我記得帶傘的外婆。

是總是拍拍我的頭說一切都會沒事的外婆。

是會用粗糙的手給我擦被雨淋濕的頭發的外婆。

是被我總是吼來吼去還會不計前嫌的外婆。

是十幾年前。

把我從雨中拉起來的外婆啊。

是這個世界上。

唯一還愛著我的外婆。

被班主任叫出來的那刻。

我隱隱感到了一絲絲不安。

這種感覺在我坐上二舅的車時。

就更加強烈了。

我猜到了什麽。

可是我根本不敢想。

我一直安慰著自己沒事的,也許是別的事情。

但是這一刻從我走到急救室的門口。

全部坍塌了。

我跪倒在地上。

失聲痛哭。

我在那一刻到底在想什麽呢。

我面對著醫院潔白的墻壁。

像是朝聖一樣。

我在心裏呼喚著所有的神靈。

我祈禱著。

我吶喊著。

我叫囂著。

我乞求著。

我匍匐著。

那天,我求遍了所有的神靈。

我在心裏祈禱。

神啊,如果可以,請把我帶走吧,不要帶走我的外婆。

我的外婆,她這輩子實在是太苦了。

她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她沒享過一天福。

或許是那天的朝聖者實在太多。

沒有心軟的神靈,肯聽到我的心聲。

我的耳朵在一片耳鳴聲中。

依稀聽見些話語。

是穿著白大褂的一聲。

遺憾地搖了搖頭。

他說乘著還有呼吸,帶回家去吧!

回家去吧,回到那靈魂的發源地去!

回到一切的開始。

回到根裏去。

每個人都是一片葉子。

在外漂泊了太久太久。

總是要落葉歸根的。

就這樣,全身冰冷的外婆被推了出來。

還戴著氧氣罩。

她雙眼緊閉著。

不知是不是在社會中漂泊了太久太久。

久到戴著的面具已經成為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那些兒女終於流出了幾滴從面具後邊滲出的眼淚來。

極其珍貴又少見的淚水。

我踉蹌地跑到了外婆的身邊,我想去摸摸她的手。

卻冰冰的,可我分明記得那雙總是撫摸著我的手是溫熱。

我哭著用雙手捂著,可是怎麽都捂不熱。

我輕輕晃著外婆。

我說外婆你說話啊,你說說話呀。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嘛!

是我呀,婷婷呀。

你明明上次都答應好要活一百歲的,你怎麽騙人呢!

你不是說要看著我考上好高中,好大學,然後看著我結婚嗎!

外婆,你睜眼看看我呀。

我還想吃你給我做的杏鮑菇炒肉。

我還等你給我擦頭發呢!

外婆你醒醒。

我保證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外婆。

對不起!

外婆。

你醒醒,看看我好不好。

我沖著一張再也不會睜開眼的臉說著平時藏在心底的話。

只是她再也不會聽到了。

外婆下葬那天。

卻是個大晴天。

我是討厭下雨天了。

可是那天我卻覺得晴天才是最討厭的。

外婆安安靜靜地睡在棺材裏。

穿著一身漂亮衣服。

那樣好看的衣服,外婆直到去世才穿上。

葬禮照例是要宴請賓客的。

在我們老家的習俗。

是要吃八碗的。

並不是指八碗飯。

而是八道由不同的肉做成的菜。

我從小就很喜歡吃肉。

我天天都很期待著誰家又辦紅白事了。

能被外婆帶去吃一頓八碗。

外婆就會在我的小碗上蓋一層又一層的肉。

這次我的身邊沒有外婆了。

我坐在位置上。

吃著吃著就哭出來了。

腦海中又想起外婆嘮叨的話。

吃飯啊,不能哭,會嗆住噎死的。

我放下碗筷,就坐在那裏。

放聲大哭。

人在當下或許感受不到疼痛。

可是那只是面具之上的掩飾。

在你突然意識到。

有些人和事再也見不到了和遇到了。

你才會回神。

原來,已經成為遺憾。

是窮其一生也無法彌補的遺憾。

遺憾啊,是不得不要面對世間常態。

外婆。

我很想你。

你呢!

你也有在想我嗎?

6

外婆走後。

我消沈了很久。

我無法接受我所遇到的遭遇。

突如其來與最愛的人生離死別。

是十五歲的我無法跨越的距離。

我最後一次頹廢在座位上。

妄圖睡一覺就長眠再也不醒來時。

我翻到了之前自己寫下的日程表。

滿滿當當的。

全是對未來的盼望和期許。

黎柯在雨中向我擡起的頭。

我摸索著我親筆寫下的字跡。

看著字跡一點一點被淚水打濕。

我做了一個夢。

外婆還活著。

而且很開心。

夢裏的我說我考上了重點高中。

外婆欣喜地說要給我做杏鮑菇炒肉吃。

我想去抱抱夢裏的外婆。

可是還沒有碰到。

我就醒來了。

眼前已經是一片朦朧。

噢,原來是自己又流眼淚了。

我拉開教室的窗簾。

天氣很好。

我在內心許下快快下雨的願望。

坐了起來。

將手中的日程表鄭重其事地貼在課桌上。

我知道。

外婆也知道。

我可以做到的。

初三下學期的分班考試裏。

我一躍考進了最好的班上。

甚至拿到了保送考試的名額。

以前的同學突然開始對我指指點點。

她們看見我就指指點點地湊到一邊似乎是說著什麽悄悄話。

她們逢人就說我是抄著考進去的。

明明是不熟悉的人。

卻冠冕堂皇地說著自己有多了解我。

大抵是人們總是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

我開始變得形單影只。

做什麽事情都是一個人。

一個人打水。

一個人學習。

一個人回家。

一個人做飯。

一個人吃飯。

一個人睡覺。

我不想去爭辯本就荒唐可笑的事情,我只做我該做的。

我用一次一次地進步,不斷踏向我想要去到的彼岸。

我堅信,只要我不放棄不拋棄。

我遲早會等來我自己的花期。

班主任通知我保送考試通過了。

我終於觸及了自己曾經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

那天放學,我一個人在漆黑的樓道裏摸索著下著樓梯。

光線很暗,辨不清路。

但是我時至今日。

仍然覺得那是我走過的最光明的一條道路。

史鐵生說:且視他人之疑目如盞盞鬼火,大膽地去走你的夜路。

我當時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來形容我當時的感受。

很久以後當我看到史鐵生的這句話,我才有了真真切切的共鳴。

外婆……

你看。

我做到了。

7

上了高中後我再一次見到了黎柯。

他變得不太一樣了。

他開始嘗試不一樣味道的菜。

那是他以前從來不會去吃的菜。

以前總是垂著的眼不再漫不經心。

而是朝著一個地方發呆。

很多次,我假借送文件的名義去高二的教學樓去看他。

總會發現他就在自己班外的走廊邊。

擡頭仰望著一個方向。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看到了一個啃著包子的女生。

手中的文件散落了滿地。

一如我破碎而又雕零的心。

我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自己到底是輸在哪裏。

明明那個女生看著也很普通。

好像學習很一般。

我不明白。

到底是什麽才算特別的。

能讓一雙平時只願意垂著的眼擡起。

究竟要積攢多少福報。

才會被這樣的人喜歡。

答案當然是無解的。

我後來總是斷斷續續破破碎碎的思考著這個問題。

才發現其實很多年前。

初見黎柯的那個雨天。

自己的感受啊。

早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

因為不管是喜歡還是愛。

都是這世上最蠻不講理的東西。

她不會敲門。

她不會提前打好招呼。

她不由你的想法來。

她只是在一個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日子裏。

告訴你。

好吧,你這家夥完蛋了。

愛本就是無可自拔無藥可救。

不管願不願意。

你都無法抗拒那個除他不可的人。

這無關年齡。

無關家庭。

無關這世上任何一切可以抗拒你們的因素。

或許是想要給自己一直苦苦追求畫上一個句號

也或許是在一年又一年的追尋裏我早已分不清是習慣還是喜歡。

我將此當作我人生之中的一個小小的缺憾。

我還是用盡我所有的勇氣。

站到了他的面前。

這一次我沒有在原地停留。

我丟下了傘,向我一直循著的光奔去。

我早已不在乎結局了。

因為故事中的主角從來不是我。

我能有自己的句號。

也已經是我的幸運了。

我哭著舉起了傘。

從今天開始。

就真的是一個人哦。

沒事的。

我也可以做到的。

我只是。

比別人的花期稍微晚一點。

我知道。

回過神,地鐵播報的女聲又在耳邊響起。

已到達本次列車的終點,請您收拾好行李準備下車,旅途愉快,一路順風。

我抹去臉上的最後一滴淚。

走出了車門。

顧筱貝的日記

「2018 年 9 月 2 日——晴——星期天」

今天是一個大大的晴天。

太陽伯伯笑嘻嘻地上班。

曬得爸爸的臉像一個切開的大西瓜。

老師布置了日記。

發生了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

我媽媽給我縫的被子丟了。

啊,我真的很開心寫日記。

我最喜歡寫日記了。

「2018 年 9 月 3 日——晴——星期一」

軍訓真累啊!

我恨死教練了。

什麽學校包子做得這麽難吃。

還不如讓我媽去幹。

「2019 年 9 月 4 日——晴——星期二」

就知道踢正步。

有什麽好踢的。

累死了。

曬死了。

我恨死上學了。

「2018 年 9 月 11 日——小雨——星期二」

忘寫日記了。

不寫了。

麻煩。

「2018 年 9 月 21 日——晴天——星期五」

值得紀念的一天。

孟洋給我編了兩個麻花辮。

唐佳給我化了妝。

我穿了紅裙子。

唱了歌。

耶耶!!!

「2018 年 9 月 24 日——多雲——星期一」

中秋節。

一大早。

我爸又把我叫醒陪他買菜。

真是的。

一會非要宰他給我多買點薯片。

「2018 年 9 月 25 日——多雲——星期二」

都怪昨天通宵玩手機。

害得我今天一天無精打采。

公交車上差點睡著。

還好有人扶我了一下。

要不然就摔慘了。

「2018 年 9 月 26 日——晴天——星期二」

走路又忘記看路了。

又摔倒。

好丟人。

好心人幫我撿起了書。

還給了我創可貼。

我剛想道謝就看見人已經不見了。

跑得好快好快。

我只好沖著越來越遠的背影說謝謝你呀。

「2018 年 10 月 5 日——晴天——星期六」

剪了短發。

我感覺還不錯……吧?「2018 年 11 月 27 日——多雲——星期二」

成績出來了。

顧筱貝:年級一千一百零三。

物理:二十四,化學:三十二,生物:五十五。

完蛋了。

我恨死理科了,啊啊啊啊啊啊……

希望理科都從世界上消失。

「2018 年 12 月 4 日——大雪——星期二」

快下課了。

下起了大雪。

是我討厭的數學課。

難得老師提前下課放我們出去看雪。

太好了。

又少聽幾分鐘天書。

站在陽臺上。

伸出手。

可以接住飄灑的雪。

涼涼的。

「2018 年 12 月 20 日——晴天——星期四」

老師抽查《離騷》背誦。

還好後邊有個一直背不會的在我後邊反覆嘀咕。

一下子就背出來了。

真是天助我也。

「2018 年 12 月 23 日——多雲——星期天」

聖誕節。

收到了一個沒有署名的蘋果。

畫了一架小飛機。

好甜好甜。

不知道誰給的。

放錯了嗎?

反正我吃了。

管他呢。

「顧筱貝,你說說你馬上都要結婚的人,這麽大一姑娘,從來不收拾你那豬窩。你說說那犄角旮旯裏全都是你的東西,今天要不是我收拾你書桌底下的櫃子,都翻不出來那麽多亂七八糟的,還有一本新新的厚厚的日記本,打開一看就沒寫幾頁。」

「你快把那些都給我收拾了,過幾天人家黎柯爸爸媽媽要來咱家呢,要是看見你那邋遢樣子,人家說不定都懸崖勒馬不和你結婚了。」

我從床上爬起來,捂住耳朵。

哀怨地沖著我媽說。

「就算沒人要我黎柯也不會不要的,他自己說我不想收拾就不收拾,他會給我收拾的。」

我媽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我的腦門,然後就不理我了。

因為她知道,黎柯一向說到做到。

我又躺回了床上。

繼續看我那少得可憐的日記。

才發現我的日記只寫了四個月。

寫到放寒假了就不再寫了。

果不其然。

我就知道。

能堅持三年把日記寫下來的。

只有黎柯那種人才能辦得到。

我嘆了一口氣。

慢悠悠地從被窩裏爬出來,換好衣服。

坐到書桌前。

決定時隔多年。

寫一封信。

寫給誰呢?

寫給高中的黎柯吧。

致我最最最最最可愛的黎柯:

你好,十七歲黎柯。

我是二十七歲的顧筱貝。

還有幾天。

我們就要結婚啦。

是不是一聽到這個消息還有點小震驚?

哈哈……

如果我突然告訴高中的我會和光榮榜上的那位大佬在一起。

我想我也會很吃驚吧!

明明看著八竿子打不著的人。

高考結束以後。

你把日記本放到了我的書上。

就這樣被我看到了。

還好最後都互相勇敢了一次。

沒有堅持做膽小鬼。

要不然我們可能現在也不會認識。

我後來好奇地問過你。

要是你當時沒有跨出那一步怎麽辦。

那你是不是要後悔死了。

你淡淡給我來了一句沒有那種可能。

因為我一定會說出來的。

好吧,可惜我看日記有點晚。

我這個膽小鬼。

直到快走的時候才敢把日記看完。

雖然沒有和你去到一個城市。

但是好在我們沒有錯過。

在離別的前一天。

我們見面了。

記得正式決定在一起的時候。

那天我過二十歲生日。

我知道你那天有個比賽,趕不來陪我過生日。

我也沒期待你會來。

畢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那天下完晚課,我從教學裏往宿舍走著。

正好趕上了晚霞。

就接到了你的電話。

我急匆匆地往校門跑過去。

看到了風塵仆仆的你。

手上還提著蛋糕,左手抱著花。

黑眼圈那麽重。

估計又沒好好睡覺。

看到我出來了。

你就笑了,眼睛也亮亮的。

那一刻。

我突然想起。

餘光中寫過一首詩《絕色》。

若逢新雪初霽,滿月當空。

下面平鋪著皓影。

上面流轉著亮銀。

而你帶笑地向我步來。

月色與雪色之間。

你是第三種絕色。

那天正值春天。

夜色也沒有接管大地。

在吹著小風的夕陽。

太陽收拾東西準備下山。

而此後,你代替它的存在。

你是我明媚的青春裏。

獨一無二的朝陽。

黎柯同學,你的喜歡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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