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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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他看著宥矜難以置信的神色,勾了勾唇:“怎麽樣?一開始我也很難相信呢。”

“不過,這得從很久之前說起……你別看她長這麽年輕,她都一百多歲了,就是有點叛逆。”

宥矜微微驚訝,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克拉倫斯似乎不知道怎麽講了,歪著頭想了半天,然後一拍腦袋,一身裸露在外的零件發出叮鈴當啷的響聲:“哎呀,我先跟你說一下我和我伴侶的故事吧!”

宥矜:“”

“幹嘛一副‘講到一半又不講’的幽怨表情,我等下會說她的,只不過要找個切入點……好吧我承認,只是太久沒跟人提起過她了。”

宥矜輕輕搖頭:“沒事,你說吧。”

克拉倫斯斜倚在墻上,調整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要不這樣,我的神經網絡共生區還沒壞,你要不要鏈接來看看?”

宥矜眉頭擰起,在游戲裏都是一鍵讀取的,實操他真沒一點經驗。

猶豫間克拉倫斯已經背過了身,點點後腦勺的一塊接口。

宥矜想起充儲電器時的方法,右手手臂慢慢透明化,拉長,變成一條觸手,上面漸漸分化出細長的觸須,嘗試著探入接口裏。

眼前景象開始扭曲模糊,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泛起圈圈漣漪,平息過後視線開始變得清晰。

入目是一只完好健康的義肢,和對面清瘦幹練的女人,兩人身上綁滿了武器,步槍當成手槍用,在色彩斑斕的城市間穿梭著沐浴槍林彈雨。

克拉倫斯和他的伴侶都從事秘密工作,是愛人也是搭檔,從他的視角不難看出兩人是日久生情。

景象變化很快,像浮光掠影,一幀一幀迅速閃過,情感也格外真實,但他似乎只想讓宥矜感受個大概。

克拉倫斯的聲音像從遙遠的地方飄來。

“很長一段段時間,我們幾乎每天都在出生入死,熱能刀、電磁脈沖槍、納米毒液……我們都能完全信任地將後背交給對方,苦中作樂大概就是這麽個回事吧。”

“只要想到對方,就感覺疼痛啊,刑罰啊什麽的都不重要了,只要想到世界上還有這麽一個人,好像活下去就是件理所應當的事。”

視角轉到一次出任務的時候,他們打了整整三天才從對家手下茍延殘喘活下來,克拉倫斯看到對方最後一支隊伍在撤離前帶走了一朵裝在保險箱裏的小花,是很漂亮的淡藍色,和那些霓虹燈光不同,像圖鑒上幾千年前的天空,花瓣輕輕地顫動,美到他不知該怎麽形容它……

克拉倫斯突然很想把它送給自己的伴侶,那是他們都沒見過的、真正的植物。

休憩的那天晚上,他半夜潛對方的營地,但沒想到那幫家夥居然沒睡覺,雖然剩下的人不多,但他還是被打斷了一只胳膊,勉強把那幫人幹趴後,他找了很久很久,都沒找到那朵花。

他幾乎要哭出來了,沮喪失望,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回到營地。

然後他看見營地裏她腰腹部多了兩個大洞,多看著比自己還狼狽,卻地羞澀地笑了,從懷裏拿出保險箱,說要送他一朵花……

克拉倫斯噗地一聲笑出來,仿佛那樣的場景就在眼前。

那晚他們又哭又笑地抱在一起,之後花了一大筆錢修覆身體……大概過了一年左右,很平常的一天,執行完任務後他們互相依偎著對方休息。

克拉倫斯在夢中被疼醒了,低頭一看,她握著一把等離子刃,正正插在自己心口,她看上去很痛苦,哭著道讓他快跑。

後來才知道,修覆身體的時候,她被對方的間諜改造師植入了病毒,從那之後她就常常控制不住身體。

“她總活在傷害我的愧疚裏終日提不起精神,郁郁寡歡,她說要解除我們的搭檔關系,我怎麽可能同意?這樣和拋棄她有什麽區別?我也不在乎她今天捅我兩刀還是明天砍我三下,反正死不了。”

克拉倫斯像是完全浸在回憶裏了,模仿著當時的語氣滿不在乎地說。

然後畫面轉到他們最後一次一起出任務,他們中了對方的埋伏,慘兮兮的,滿身彈痕,完全沒有逃跑的力氣,手拉著手縮在廢鋼堆後,等著最後那顆炮彈炸過來,然後一起下地獄。

“關鍵是這個時候,她芯片裏的病又發作了,她的手是合金義肢,力氣大得不可思議,掐在我的脖子上,窒息前我想,死在她手裏總比死在對方手裏好。”

等克拉倫斯醒來時,周圍成了一片被炸平的廢墟,他撥開身上的碎磚銹鐵,卻摸到了一大堆爛掉的支儀肢零件,都是從自己身上掉下去的。

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半邊身子變成了伴侶的,她剩下的半截軀體就埋在旁邊,像個被剪爛的破布娃娃,手指穿透了她自己的大腦和芯片,白花花的腦漿碾成豆腐渣,斷裂的芯片泡在裏面想,殘忍又絕望……

“她殺死了自己的意識,將身體和我融合在一起,讓我一直活到現在。”

到最後,克拉倫斯的聲音是一種自己都沒察覺出來的顫抖。長廊裏陷入長久的沈默。

“謝謝你願意聆聽、或是觀看我和她的故事,我太久沒和人這樣感情飽滿地講起她了。”

“……不用謝。”

鏈接關閉,他揉揉後腦勺轉回身,宥矜的觸手瞬間收回,在袖子下變形。

宥矜張了張嘴,又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講她的愛,或是她的付出、讓他活下去的期望,好像都沒什麽用,只會徒增沈重和愧疚。

門後傳來壓抑的嗚咽聲,以及莉莉安鎮定中又透點無奈的聲音,封閉空間內空氣醞釀得愈發沈悶。

“嗐,只是久了不說憋得慌而已。”克拉倫斯又扯出一個輕松的笑,無所謂地看向窗外,瞳孔卻細細發顫,他很快地拐了話題。

“後來我渾渾噩噩地、漫無目地到處瞎逛,變成一個流浪漢,沒有她的日子我不知道該怎麽活,就當我準備把自己砸碎了賣給中轉點站時,在那裏碰到了莉莉安,她在翻廢品堆,尋找能做游戲機的零件。”

“她聽了我的故事,說我其實不用急著去死,之後我就活在全息造夢儀裏,好像有十來年吧,後來造夢儀被上城區的新法規列入了違禁品名單裏。”

他深吸一口氣:“但也不是誰都有錢去體驗粒子模擬艙的,就像我,從前給東家賣命幾十年的錢都不夠去的。而和我一樣的人多了去了,戴夫的妻子死於疾病,薇娜的女兒死於暴亂……是莉莉安冒著危險自行研究出造夢儀——她真的是個天才!否則我們只會死得更早,只是造夢儀原材料也被禁用了,我們不得不用那些劣質的插件。”

他想起有時莉莉安孤身一人坐在天臺邊、眺望遠方的背影,細小瘦弱卻又無法撼動,風惡劣地高吼,也沒能將她吹下去。

還有她轉過頭的瞬間,淡漠遮住了眼中的落寞。

對幹自己的事她總是不願多言,終日泡在房間裏,浸在游戲裏,本就灰沈的鋼鐵地下城將她的氣息染得更加孤辟,叛逆又冰冷,卻又做著和性格截然相斥的事。

戴造夢儀的人需要她,她就出現,路見不平,她也拔刀。用這麽一副單薄的,外表年齡永遠定格的身體。

克拉倫斯想了想:“她應該也有一個很重要的人,她和我們是一樣的。不過現在……我想我應該快到了去見伴侶的時間了。”

宥矜久久說不出話,他想起《指尖信仰》火爆售賣時,絕大多數的玩家都勾選了上層區的游戲身份,人們都喜歡光鮮亮麗的“烏托邦”,沒人喜歡黑暗地底壓抑又充斥暴力血腥的故事。

他也不例外,因為那又不關他的事,但現在……

他盯著自己剛剛變完形的指尖,垂眸沈思。

身後傳來門扉打開的吱嘎一聲,莉莉安探出頭來,聲音有些幹啞:“宥矜,我們商量好了,先給他們幾個改造看看。”

宥矜應了聲,走了兩步突然頓住,回頭沒什麽表情對克拉倫斯說:“你應該再活一陣子,至少再找朵藍色的植物小花,到時候再死也不晚。”

克拉倫斯忍俊不禁“哈”了聲:“你知道這種非克隆植物有多難找嗎?我活到公司免費發錢都找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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