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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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咖啡店見面

【前言】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有無法承受的枷鎖,有人選擇屈服,有人選擇反抗。而真正的自由,不在於掙脫束縛,而在於直面痛苦,從黑暗中尋找光亮。這個過程,包含著絕望與希望、恐懼與勇氣,是每一顆孤獨靈魂對命運的抗爭。

彭冬冬知道杜小曼性格懦弱、害怕麻煩,因此選擇默默忍受丈夫施加的家庭暴力。整整四年。

四年裏,她的反抗逐漸從一簇微弱的火苗變成冷卻的灰燼,最後徹底熄滅。杜小曼認為,這是命運的安排,那個男人就是她的宿命。

杜小曼的父親生前常說一句話:“女人生來就是挨打的命。”這句話像詛咒一樣刻在她心裏,成為她無法掙脫的枷鎖。“我一直覺得,這是一種魔鬼的告白。”

彭冬冬記得,杜小曼在三個月前的采訪中反覆提起過這句話。當時,她已經懷有四個月的身孕。

那天是周四,下午三點半,彭冬冬正在為第二天的稿件忙碌。值班熱線員傳來一句話:“有位女士打電話過來,指定要找你。”

“找我還指定”

“嗯,她的語氣很急切,非你不可。”

彭冬冬接起電話:“餵,我是彭記者,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顯得又慌亂又無助:“我叫杜小曼,我們見面聊可以嗎這樣會講得清楚些。”

“當然可以。”

杜小曼遲疑了片刻,說:“還是算了吧……要是被我丈夫知道,我會被打死的。”

“你讓他來打我好了。”彭冬冬冷笑了一聲。

***

兩人約在胡桐路的久岸咖啡店見面。

彭冬冬如約而至,推開昏黃燈光籠罩的小店。與平日的忙碌不同,這裏顯得格外安靜,桌子上散落著幾本書和報紙,氣氛也與外面的寒冷冬天形成鮮明對比。

角落的桌子上,杜小曼靜靜地坐著。

“彭記者”

“對,我是。”

“我……我能不能說點話”

“你想說什麽,都可以。”

“可是,我不懂從哪裏開始說起......”

“你這身打扮,走在這大冬天裏,可真夠特別的。”

彭冬冬一邊坐下,一邊忍不住調侃,試圖緩和杜小曼心裏的緊張。杜小曼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卻沒有接話,然後稍微整理了一下蓬亂的頭發,顯然有些日子沒洗了。臉藏在墨鏡和圍脖後,只露出蒼白的下巴,看上去既憔悴又疲憊。

“彭記者,我不能和你聊太久,直接開始吧”

“先不急,喝點什麽吧我請客。”彭冬冬掃了一眼桌上的菜單,試圖讓她再放松一點。

“真的不用,”杜小曼搖搖頭,“時間緊,還是直接說正事吧。”

彭冬冬是一名“資深老記”,要不是最近線索匱乏,他根本不會浪費時間接觸這種可能“帶節奏”的求助對象。

他微微靠在椅背上,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你要是趕時間的話,我們可以下次再聊。”

“別!”

“怎麽”

彭冬冬仔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人,明顯緊張到不知所措,一身混搭的衣服顯然是臨時抓起的,袖子上的破洞、露出的羽絨芯,都透著倉促和窘迫。

“你這是專門跑出來找我的”彭冬冬收起調侃的語氣,認真地問道。

杜小曼緩緩摘下墨鏡,露出一張蠟黃且清瘦的臉,右眼角的淤青和幹裂的嘴唇暴露了她的狼狽與痛楚。

“是的,我決定了,我要曝光我的老公!我是趁著他酒醉跑出來的……彭記者,你是第一個讓我鼓起勇氣的人,我不能再等了。請你幫幫我,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求求你了,幫幫我好嗎”

“看你眼角有淤傷,以我的經驗判斷,這是新添的,對吧”

杜小曼側過頭,纖細的手指輕輕劃過淤痕,說道:“我想讓更多人知道我的經歷,讓大家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給你時間調整一下情緒,”彭冬冬拉開椅子坐下,將羽絨外套放在一旁的椅背上,“只要你肯說,我洗耳恭聽。”

“我嘴笨,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只是,我真的很害怕。”

“你怕什麽”

“我怕……撐不過今晚。如果我自殺了……”

“停!”彭冬冬果斷打斷她,稍作片刻,他才繼續說道,“一心尋死的人我見多了。既然你有勇氣打電話找我,說明你已經把我當成最後的希望,所以,也說明你不是真的想死。”

彭冬冬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潑下,把杜小曼的情緒直接壓到了谷底。她肩膀微微聳動,眼中帶著委屈和憤怒,卻又無力反駁。

兩人聊了整整兩個小時,傍晚六點半,彭冬冬回到辦公室。他將手機隨手放在桌上,暖氣開得很足,室內暖意融融,剛剛泡好的熱茶正冒著清香。

他看著桌上那段36秒的視頻,手指懸在播放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一連喝了三杯熱茶後,猶豫了幾次,終究還是放下了手機。想起杜小曼描述自己赤腳逃跑的畫面,隱隱覺得有些後怕。

如果當事人要是真出了什麽事,當真的走上絕路,他忍不住想:自己會不會是那個推她一把的推手

***

今年已過五十的彭冬冬,回憶起曾經暗訪報道的那段日子,觸碰了太多隱秘的黑暗面,幾乎讓他走向抑郁的邊緣,早已不像年輕時那樣無所畏懼。如今,他做每件事之前,總會多一份權衡和顧慮。他知道,自己對情緒的承受能力早已不像當年那般強韌。

而且,隨著歲數增長,彭冬冬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得受害者的慘狀。哪怕只是照片,一點血腥和悲情都能輕易觸動他的內心深處,令他久久不能平靜。他試圖將這些情緒埋藏,卻往往越壓抑越清晰。

所幸,在朋友的勸導下,他選擇了心理疏導,就像從深淵中撿回一條命。他形容,那段經歷後,人生猶如重生了一次。

彭冬冬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腦海中反覆浮現杜小曼的話,那也是讓他感到觸動最深的——每次經歷家暴後,我都有一種好像又活了一次的感覺,像是從頭面對這個世界,但也像被迫重生。

兩條本不該有交集的平行線,卻因一個意外的交點讓彭冬冬瞬間破防。他低頭嘆了口氣,覺得喉嚨幹澀得厲害,吹了吹茶水面上的茶葉,抿了幾口。他想:自己聽過太多受害者“重生”的故事,但這種重生,是不是未免太沈重了一點

他拿起錄音筆,屏幕顯示的采訪時長是82分鐘,早已遠遠超出杜小曼原本計劃的20分鐘。那段原本應該草草收場的談話,卻因為杜小曼的傾訴和他隱忍的傾聽,延續到了如此長度。

彭冬冬靜靜地坐在辦公桌前,戴上耳機,重新播放了采訪錄音。

錄音裏,杜小曼的聲音時而顫抖,時而低沈,夾雜著壓抑的抽泣和長時間的沈默。每一個停頓背後,都是一段壓抑到極致的情感在尋找突破口。

彭冬冬手指剛落在鍵盤上,思維卻停了在杜小曼那句“我想讓更多人知道我的經歷,讓更多人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上,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他的心裏。

他不得不重新權衡開篇的第一句話,而且這篇報道,絕不能只是走形式的“小稿子”。它必須是一篇擲地有聲的大稿,必須是一篇能引發共鳴、震撼讀者的報道。這篇報道將成為杜小曼掙脫黑暗的起點,讓她的故事不再僅僅是一個人的孤獨抗爭,讓那些和她一樣被困在黑暗中的人看到光亮。

“既然你邁出了這一步,那我就陪你到底。”

彭冬冬心中默念,手指開始在鍵盤上飛速敲打。(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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