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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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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入冬的時候,青州下了一場雨。

風雨飄搖,空氣中還夾雜著血腥味兒。

他們說,這血腥味兒是從京城傳過來的。

老皇帝駕崩了,司禮監的幾名太監勒死了陳貴妃,軟禁了太後,殺了幾名朝臣,然後將年幼的七皇子推向了皇位。

陳貴妃是七皇子的生母。

朝政徹底地控制在宦官手中,幾大太監攪起了血雨腥風,又鬥得頭破血流。

各路藩王都在觀望,蠢蠢欲動,因為內廷西廠還有一位廠督徐千,人稱徐千歲。

徐千歲與司禮監東廠的大太監姜春、鄭嵐等人不同。

陪皇帝吃喝玩樂、討皇帝歡心、煉丹煉藥……. 這些徐千歲早就不屑做了。

皇帝在位時,他已經兵符在手,掌京城衛戍軍,可調遣三大營軍馬。

京城風雨,無論鬧得如何厲害,徐千歲不染分毫,冷眼旁觀。

就在各路藩王快要沈不住氣的時候,徐千把火燒到了各地。

那日,趙王府上下一片混亂,老王爺連夜召集幕僚,幾位公子從美人窩裏被拽了出來。

所有人都很緊張振奮,京中給趙王府送來信帖——

「京上報急,詔天下勤王。」

準備了大半年,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入京。

可這一天來了,反而沒人敢去了。

徐千不止給趙王府發了勤王表,其餘各路藩王也都是通知了的。

如此一來,反而讓人摸不透頭腦,入京勤王,誰知道是不是幌子?

萬一是騙到京裏殺了呢?

大家都去勤王,屆時紛爭又起,難保不是鷸蚌相爭,漁人獲利。

可是不去又不甘心,這個時候,第一支沖出去的隊伍,有可能占了先機。

趙王府商議了三天三夜,仍是沒個結果。

氣定神閑的反而是三公子。

我同時發現,那些日子周彥不在。

他們又在做事了。

他走的時候,特意來看我,眼眸深深,神情堅毅。

仿佛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有簡單一句——

「儉儉,等我回來。」

趙王府,院中蒙蒙細雨,打在花樹殘枝上,一片蕭索。

蕭瑾瑜站在廊下,身披銀狐大氅,如玉公子,身如玉樹。

他將一個暖爐塞到我手裏,眸光流轉,伸手將我的梅色棉衣斂緊了些。

「放心,我答應過長安,若他這次回不來了,我會護你一生周全。」

我心裏一緊,指甲深陷在掌心:「這次很危險?」

蕭瑾瑜勾起嘴角,笑得雲淡風輕:「入京刺殺,當然危險。」

我的臉白了一白。

他繼續道:「秦儉啊,我原本想要的只是世子之位,青州為王,是你哥哥說君權神授,既壽永昌,不試一把如何甘心?

「天生民不能自治,於是乎立之君,付之以生殺之權,那個位置誰不想坐呢?但我從前也只是想一想,長安口出狂言,真是膽兒大。

「可我竟然覺得他是對的,世人常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同樣是蕭氏子孫,我如何就坐不得那天子之位,封禪泰山。」

蕭瑾瑜眼底雲潮暗湧,漆黑的眼瞳映著趙王府的雨落庭院,可那目光深處,分明是遮掩不住的野心和詭譎。

不試一把,如何甘心?

自古以來,一將功成萬骨枯,燃起的這場腥風血雨,是時候添把柴了。

五日之後,上京淩晨,一隊人馬在街上呼嘯而過——

「民之所欲!天必從之!趙王起義!誅殺奸逆!」

「趙王起義!」

長矛之上,挑著司禮監掌印太監馮春以及隨堂太監鄭嵐的腦袋。

趙王起義,入京勤王,天下沸騰,掀起第一輪浪潮。

消息傳到各地,老王爺反而是最後一個知道自己起義了的人。

尚且來不及同幕僚商議,蕭瑾瑜已經一身鎧甲,整頓待發。

他跪在老王爺面前:「宦官外戚幹政,禍亂朝綱,兒臣奏請父王,為天下萬民做主,勤王護駕,匡扶皇室!」

養兵千日,正義之師。

幕僚紛紛跪地,道:「成都王昨日已整兵入京,齊王緊跟其後,事不宜遲,請王爺下令,為天下正道出師!」

老王爺一腔熱血被喚醒,歲老根彌壯,將盡列揚輝。

趙王起義,正式加入了皇位之爭。

我在青州,周彥在京城,算起來,已經兩年未見。

沒有書信,但是朝堂動向,天下皆知。

一月,藩王入京,廢黜小皇帝,囚於庶人府。

五月,四王之亂挑起,數次短兵相見。

八月,徐千歲坐京觀虎鬥,仍牢地牢把控京中防衛及三大營軍馬。

十月,實力最強的成都王與楚王打得你死我活。

十一月至次年三月,楚王被殺。

五月,趙老王爺強烈譴責成都王殺害皇室宗族的罪名。

…………

兩年又一年,我二十歲那年,趙老王爺終於登基。

改國號明德,大赦天下。

趙王府舉家入京,陣仗浩大。

我與周彥三年未見,仿佛隔了幾十年般漫長。

入京那日,他前來迎接,穿著飛魚蟒衣,雲錦妝花,佩繡春刀,長身玉立。

如今的他,漆發朱唇,眉眼昳麗,高傲矜貴,已然不覆少年模樣。

英俊絕倫的一張臉,雕刻般的五官,明明什麽都沒變,卻仿佛翻天覆地地變了。

是他身上冷冽的氣息更重了,眼眸深沈更加幽不可測,大概是殺生多了,身上便有種生人勿近的氣息。

他如今,在司禮監位高權重,不僅是蕭瑾瑜的一把刀,也是皇帝的一把刀。

他離開時說:「儉儉,等我回來。」

一晃三年,春暖花開,終於相見。

京中置辦的宅子裏,他牽著我的手到房內,房門一關,迫不及待地將我抱入懷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將我揉進在他身體裏。

我險些喘不過氣,而他捏了捏我的臉,神情柔軟,清冷的聲線啞了又啞:「…… 儉儉,你長大了,長成大姑娘了。」

我楞了一楞,回應著抱住了他的腰,臉有些紅:「我已經二十了,快成老姑娘了。」

「是嗎?為何我總覺得你還是一個小孩子。」

他摸了摸我的頭,眼眸幽邃漆黑,也不知在盤算著什麽,泛著細碎的光。

我瞪著眼睛看他,他低下頭,緩緩地勾起嘴角,看著我戲笑道:「可是等不及了?」

我赫然地點了點頭:「周彥,你什麽時候娶我?」

他訝然了下:「你叫我什麽?」

「周彥。」

「怎麽不叫哥哥了?」

他有些不滿,手指撫過我的唇,摩挲了下

我的臉又紅了:「我已經老大不小了,怎好一直叫哥哥。」

他笑了,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眸光微動,然後低頭吻在了我的唇上。

然後他眼中染了層霧光似的,瀲灩生光,在我耳邊低聲地輕笑:「可是你鉆我被子的時候,叫的就是哥哥。」

聲音欲啞,心跳鏗鏘有力卻亂了分寸,我知道他故意在逗我,於是紅著臉,故作鎮定地看著他:「等你娶了我,我天天叫你哥哥。」

他啞然失笑,臉上幾分薄薄的緋色,蔓延到耳朵上,煞是好看。

接著逗小貓兒似的,捏了捏我的後頸:「還不是時候,儉儉,再等等。」

什麽意思?我有些緊張:「你不會,還想把我塞給三爺做妃子吧?」

三爺蕭瑾瑜,如今是大寧的趙王,雖還未冊封太子之位,但那也是早晚的事。

周彥眉眼深沈,眼中情緒不明,卻很堅定:「不會,我不會把你讓給任何人。」

那麽什麽時候才能娶我呢?我想問,但又沒問,因為周彥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

就如同我沒有問他,這三年,有沒有想我。

我以為我們之間,那種相依為命的感情,一個眼神便可勝過千言萬語,何需多言。

直到我見到了賀落落。

在周彥的府邸。

周家被抄,活了我和周彥兩個。

賀家被抄,只活了落落一個。

因為當時的她,十三歲,已經出落得十分標致。

她被姜公公帶回了京中府邸,猥褻淩辱,淪為閹人的玩物。

整整六年。

她那時還那麽小,恐懼、害怕、求饒…… 最終在一次次的「教訓」之下,懂了規矩。

落落容顏嬌媚,身段窈窕,眉眼一抹朱砂紅,艷活新鮮。

她大概做夢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被周彥所救。

斬殺姜閹,故人相見,落落撲進他懷裏,哭紅了眼。

我在青州三年,落落在京中,陪了周彥三年。

那是腥風血雨、陰謀陽謀,自顧不暇的三年。

他甚至沒有給我寫一封信,卻在京中置辦了宅子,護著落落,給了她安穩的生活。

明知落落也是身世可憐,但我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揪了起來。

從前在棣州武定府,他便對落落溫柔耐心,如果沒有那場變故,最後終成眷屬的興許會是他們。

周彥入宮了,臨走之前喚了落落來見我。

他說:「你初到京中,有什麽不習慣的可跟落落說,讓她好好地陪你。」

落落一身水青色褙子,眼中掩蓋不住的驚喜:「儉儉,可算把你盼來了,大人說你今日會到,我不知有多歡喜。」

府邸亭臺水榭,故人相見,她熱情地拉著我問東問西,說起了很多幼時之事。

她熟練地差遣那些下人,儼然家中女主人一般。

我滿腦子那句「大人」,這麽多年了,仍是改變不了蠢笨的性子,傻楞楞地問她:「你與周彥,是什麽關系?」

三年,不是三個月,朝夕相處,焉能不讓人懷疑?

落落倒茶的手頓了一頓,她的手水蔥一樣白嫩好看,是雙會畫畫的纖纖玉指。

「儉儉,我知道大人對你的感情,我不會破壞你們關系的。」

「所以,你是他的人了?」

落落無奈地笑了一下,很是蒼涼:「我臟了身子,怎麽配做他的人呢?」

「儉儉,他喜歡的是你,我不過是個玩物罷了,算不得什麽的,你不要介意,給我條活路,好不好?」

話裏有話,一向不是我這種呆笨的腦子能夠捋清楚的。

我有些浮躁,喝了桌上那杯水,站起來直勾勾地盯著她:「他有沒有碰過你?你們是不是睡在一起了?」

落落詫異於我的直接,低下了頭,輕聲道:「不關他的事,是我主動的,你知道的,我在閹人府裏九年,他如今成了這樣,我懂的怎麽伺候他,怎麽讓他放縱,讓他快樂,你是良家子,你不會的。」

說罷,她掀開了衣袖,露出胳膊上歡好的青紫痕跡給我看。

如墜深淵,渾身的血液凝結,原來是這種感覺,我的臉白了又白。

落落紅了眼圈,擡起頭看我,誠懇道:「儉儉,我求你了,大人不舍得折磨你的,就讓我留在府裏伺候他,我不會跟你爭的,我明白他心裏只有你。

「我從幼年,就一直愛慕著他,幻想跟他終生廝守,那個夢已經破碎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成全我。

「你若容不下我,大人也不會容我,念在幼時情分,讓我留在他身邊吧。」

她跪在我面前,苦苦地哀求,我腦子一片混亂,耳邊什麽也聽不到了。

是這樣嗎?周彥,相愛的兩個人不是應該心意相通嗎?那麽我此刻心裏很痛,你感覺到了嗎?

我雖愚笨,自幼也是在周伯母和李媽媽的教導下飽讀詩書的,可此刻,竭盡全力地在腦中搜索,也找不出安慰自己的話來。

周彥,不該這樣啊,這樣是不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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