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贈巾留傘

關燈
贈巾留傘

來人撐著一把傘,身穿一身白衣,衣擺輕輕擺動,間或有水滴悄然滑落。

那人仿佛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石破天驚的話,踹開門之後,姿態十分悠閑,悠悠收了傘,甚至還有閑功夫理了理身上衣裳,彈落衣袖上的水漬。

這才閑閑施舍了一個眼神過來。

因背對著光,只勾勒出一個修長高大的身影。

他側眸撇向屋內,輪廓不甚清晰,表情冷淡,眼眸微微瞇起,被光線明顯地分割成兩半,顯得既危險又迷人。

在這個不起眼的小院裏,他就是別具一格的存在,無聲無息吸引別人的目光和註意。

沒有說多餘的話,手上並無防身的武器,冷冷淡淡的,但無端的,讓人感覺到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威壓。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一步步走進屋內,周身若有若無地展露肅殺之氣,偏偏生了張溫潤如玉的臉龐。

王羲之!

郗璿錯愕萬分,手裏還扛著瓷瓶,楞在原地,頭發散亂,狀似顛婆,與她平時溫婉嫻靜的模樣大相徑庭。

但她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

好似每次見面,郗璿都要重新認識一遍王羲之。

初次見面,一身的執著和傻樣。

第二次見面,他給人的感覺是有才有顏為人謙虛溫和。

第三次見面,渾身冰冷無情,猶如地獄來的惡魔,卻又讓人不自覺安下心來。

其實,以王羲之的才華和性格進入仕途,不說混得風生水起,但起碼也會有一番作為。

但他的父親就是在官場上丟掉了性命,官場的水有多深,王羲之一清二楚,與其在官場上勾引鬥角,還不如做個紈絝閑人,落得個輕松自在。

做不到出淤泥而不染,他就遠遠避開。

王羲之見郗璿一直看著自己,微微一笑:“又見面了。”

郗璿剛想要說什麽,卻見方公公面色陰沈,虎虎生威朝王羲之揮鞭而來,勢有把人劈成兩半的架勢,“小心”脫口而出。

然而還是遲了,那鞭子來勢兇猛,恨不得刮下王羲之的一層皮。

王羲之躲避不開,直接伸手去接,拽住鞭子的另一端,瞬間看到了血水順著他的手臂蜿蜒而下,顯得異常刺眼。

然而他卻面不改色,用力一抽,整個鞭子落在了他的手上。

方公公少了防身的鞭子,表情一變,也不戀戰,爬著滾著就往外爬。

他慣會欺軟怕硬,知道來了個硬骨頭,他終於知道怕了。

王羲之直接一鞭子把慌裏慌張的方公公抽了滾回屋內,鮮血直接飛濺出來,痛得他嗷嗷直叫,嘴裏不住討饒。

郗璿都驚呆了,他的手很漂亮,骨節勻稱,細細長長的,天生就是用來舞文弄墨的。

天殺的竟然弄傷了他的右手!

血水一直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流,要是以後提不起筆寫不了字,對於一個癡迷於書畫的人將是多大的殘忍啊。

之前的挑燈夜讀,細細揣摩,跋山涉水的請教不都全都廢了嗎!

王羲之皺眉回頭:“還不快走。”

他在他們幾人爭取了時間。

一來,可以保全他們的名聲,若是暴露,一個女孩子的終生名譽也就此毀了。

二來,女孩子出去之後,可以叫些人過來,一個貴族公子受傷,一個奴才受傷,無論什麽原因,皇帝會偏袒誰貴族公子的。

想來,方公公做這事選在隱蔽處,也不會蠢到把自己今天做的事告知給其他人。

郗璿說了聲“謝謝”,便麻溜爬起來,扶著另外受傷的兩人往外走。

走之前,她把自己的方巾留給了王羲之,示意他用來包紮手。雖然她知道這樣的行為十分暧昧,但她此刻也顧不了那麽多了。

而王羲之走則一言不發丟給她一把雨傘。

外邊雨下得挺大的,而任雨和旁邊這位姑娘身上都有傷,再受點風寒或者感染,指不定會落下什麽病根。

郗璿只好道謝接下。

**

那位宮女被其他宮人帶走,問及原因只說是犯了些錯,被貴人懲罰了。

類似的事在宮裏不算是新鮮,眾宮人雖然好奇是哪位歹毒的貴人,竟能把人折磨成這樣,但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問

經歷了這麽一遭,郗璿也沒有心情繼續參加接下來的宮宴,讓人傳話給郗氏父子,自己帶著任雨先回了郗府。

趕馬車的車夫見他們樣子有些狼狽,任雨還受了傷,甚是驚訝,馬不停蹄回了郗府。

找了大夫給任雨看傷,確定沒什麽大礙,郗璿這才放下心來。

說起來,今天多虧了王羲之,要不是他,郗璿都不知道怎麽收場,得找個機會好好謝謝他才是。

還有他的手?

郗璿不自覺眉頭緊皺。

既感激,又愧疚。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屋內燈火未熄,燭火跳動不止,她正兀自出神,屋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哈哈哈哈……乖女兒,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郗父本以為自己的女兒會跑出來接他,甜甜地問什麽好消息,結果一進門就看見郗璿落寞的樣子。

雖然也朝他笑了一下,但敷衍得太過明顯,連他這個大老粗都看得出來。

郗愔也跟在郗父後面,一進門就問:“姐,你怎麽了?誰惹你不高興了?莫非剛來瑯琊沒多久,就想起家鄉的好姐妹了?”

郗璿不想掃了他們的興,淡淡道:“沒什麽,你們不是要跟我分享好消息嗎?是什麽好消息?”

郗父皺眉保持沈默。

郗愔也察覺到不對勁,瞧了瞧周圍,疑惑問:“任雨呢,她人怎麽不見了,不會又躲在某處偷懶吧。罰她這個月的月錢。”

隔間內,任雨根本沒睡。

跟在小姐身邊,她從沒有受過什麽責罰,也算是將養的細皮嫩肉的,身上的傷口火辣辣的,疼得寢食難安。

她聞言弱弱回答:“少爺,我在這兒呢,沒偷懶。”

這下子想瞞也瞞不住,揮退了無關人等,郗璿便把今天的遭遇說了出來。

聽完後,郗氏父子都是十分震怒的表情,尤其是郗父臉色鐵青,手指握得哢哢直響,壓著怒火道:“女兒,你等著,我這就要了那閹人的狗命。”

說著,就要往外沖,還是郗愔反應及時,道:“父親,此刻宮門已經落鎖了。”

郗父氣得破口大罵:“那我就去宮門口守著,反正不能讓那個狗屁公公見到明天的太陽,我說到做到,居然敢欺負到我頭上。”

郗璿也攔住郗父:“父親,這事不宜鬧得太大。況且此事過後,那個公公以後的日子不會好過的。”

郗父也是考慮到女子名節的問題,他稍稍冷靜了一下,重重嘆了口氣,又坐了回去。

還好郗璿只是受了些驚嚇,要是真出什麽事,他今天晚上就是闖宮門,也得把那閹人給宰了餵狗。

郗愔卻是捕捉到了一點:“姐姐,你說救你們的那個人姓王,你知道他是哪家公子麽,或者你形容一下他的長相,或許我認識。那種時候挺身而出,是條漢子,值得深交。”

郗父也道:“對,他不是也受了傷麽,得上門好好感謝一下。看他缺什麽,缺銀子好說,他要多少給多少,要是缺其他的,只要是力所能及的,我都給他辦到。”

這一方面是為了感謝那人的搭救之恩,另一方面也是想堵住那人的嘴,怕他出去亂說,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至少不要落人口實。

郗璿覺得這事沒什麽好隱瞞的,郗氏父子早晚會知道,便道:“瑯琊王氏。”

“誰啊?”

“父親,我姐才來多久,怎麽可能把所有的人都認全?”

“好吧。”

郗父沈思,郗愔是個活潑的,道:“那正巧啊,父親三天後要去瑯琊王氏。”

郗璿問:“巧什麽?”

郗愔道:“姐姐不會忘了吧,兩年前父親給你找的一門親事。本來父親還想再觀望觀望,現在瑯琊王氏如今更上一層樓,不缺上前巴結討好的人,結果王導主動來找父親,約定三天後,父親親自登門,去替你選未婚夫。”

郗璿睜大眼睛:“三天後?”

郗父慚愧道:“那個時候酒喝得比較多,頭腦發熱,一時間被那老狐貍給忽悠了過去,本來應該再等等的。你剛來瑯琊就要定親,搞得好像我們家巴不得要把你趕緊嫁出去一樣。著了他的道了。

“好在態度好得不得了,今天見了你一面,就逮著我問,就怕你這只天鵝飛了。彈他承諾會把家族裏面的所有青年才俊招來,任我挑選,我才答應的。”

郗愔得意地朝郗璿挑眉,眼神裏毫不藏私的表示“我姐就是那麽優秀”。

郗父接著道:“反正多去看看也不吃虧,看中了誰跟我說。你也可以指給我看看是誰,正好也認識一下這位英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