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跟我什麽關系

關燈
你跟我什麽關系

元玉談喉嚨裏像塞了東西,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睜睜看著面前的蕭竟發了狂,一刀一刀毫不留情。

腹部鮮血汩汩流出,霎時鋪滿腳下的路。生命快速流逝的感覺清晰而可怕,元玉談大駭,掙紮著想要逃跑。

蕭竟抓住他的腳脖子拖回來。

“不要!”元玉談終於發出聲音,卻細小微弱,淹沒在利器紮入骨肉的聲音裏。

“不要……”元玉談猛地睜眼,劇烈喘氣,環視一周,還是那座亭子,只是行兇的蕭竟已不見蹤影。

是夢?

“百悅公子。”元玉談出聲呼喚,卻沒有人回應。他走下臺階,道兩旁草木旺盛,在腳下投出一片片陰影。

不知走了多久,面前忽然出現一處懸泉瀑布,立於峭壁之上,水流咆哮,傾斜而下,落入洶湧河水中,濺起陣陣水波。

元玉談驀地停住腳步,後緩緩擡腿,縱身躍起,穿過湍急水流。

水簾之後,別有洞天。

不遠處,是一間簡陋卻規整的小院,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蹲在地上,穿得幹幹凈凈,用樹枝嘩啦土地玩。

小院很小很安靜,細心地鋪滿了石子,墻上搭著簡易木架,掛滿了刺眼的紫色葡萄,院內種著綠菜土豆,兩只肥碩的公雞在散滿菜葉的泥土裏散步。

水井旁邊搖椅“嘎吱嘎吱”響著,上面躺著一位花白胡子的老頭兒,口中念念有詞。

“兩行白鷺上青天。”

“錯了!錯了!是一行白鷺上青天。”小男孩大聲糾正,滿臉責備,“爺爺你又說錯了。”

老頭兒笑得胡子亂顫,疼愛地撫摸他的腦袋,驕傲道:“我又說錯了呀,還是談寶兒聰明。”

腦海裏隱藏在深處的畫面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再現,元玉談頓時身體繃直,卻控制不住朝前繼續走,直到站在小男孩面前。

小男孩擡頭,透過他,露出笑容:“爹爹,你回來了。”

元玉談緩緩回頭。只見一身著糙布的男人腳底踩泥身背竹筐。

“談寶兒,過來。”他展開手掌露出糖果,“喜歡嗎?”

小男孩開心地大叫,緊緊抱住他的大腿。這時門後探出一個女人的腦袋,一臉幸福地叫大家用飯。

元玉談不敢眨眼。

剎那間,小院開始傾塌,塵土飛揚,眼前畫面混亂而模糊,元玉談像被人攥住了喉嚨,呼吸不得,垂落在身體兩側的手指微微顫抖。

慈眉善目的老頭兒慘被燒死,女人和男人大吵一架,帶著小男孩搬離了小院。

女人突然變笨了,不會做飯給小男孩吃,也不會抱著哭泣的小男孩睡覺。整日跟街邊的屠戶呆在一起喝酒,一開始會換回來些豬肉給小男孩吃,可是後來就不帶了。

應該是忘了。

小男孩很餓,只能去裝滿空酒壇的櫃子裏翻找,運氣好能翻到一些錢物換饅頭,更多時候什麽都翻不到。

終於女人回來了,帶著一個陌生男人。當著許多人面訓斥小男孩,說他偷錢,把他鎖進漆黑的地下室。

任憑小男孩驚恐哭喊,整夜蜷縮在冰冷床上,盯著黑暗發呆。

極致的恐懼讓他絕望,讓他麻木,讓他滋生出怨恨。他開始發洩,先是年久失修的土墻,然後是地上的老鼠,最後是來送飯的女人……

元玉談完全無法呼吸,只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一下一下,宛若要碎裂般痛苦。

他閉上眼,無盡痛苦像冰冷的河水,又黑又重,深不見底,他沒有掙紮,任由黑暗將其吞沒。

“元玉談。”

有人在喚他,穿透層層黑暗,清晰而堅定,傳達至他耳邊。

“元玉談,醒來。”天邊的嗓音低沈悅耳,宛若一只有力臂膀緊緊抓住他不停下沈的身體。

“再不醒來我過去了。”是蕭竟的聲音。

元玉談霎時清醒,幻境變化萬千,吞人心智,他一掌狠狠拍在自己胸口。

劇痛傳遍全身,他突破幻境,猛地睜眼,發現自己濕漉漉地癱在岸邊,又濕又冷,像是剛被從河岸裏打撈出來。

心頭遲來的恐慌蔓延上來,元玉談忍不住劇咳,混亂狼狽,宛若大夢一場,九死一生。

一只溫暖而有力的手掌貼在他的脊背,輕輕拍著,替他順氣。

元玉談擡眼,蕭竟單膝跪在他身側,墨眸緊緊盯著他。

見狀,元玉談腦海中警鈴大作,顧不上對方是真是假,猛地起身,抽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蕭竟胸口。

蕭竟側身躲避,衣衫劃過劍刃,盯著刺來的劍身,眉宇壓低,看不出喜怒。忽而嘲弄般揶揄道:“別來無恙啊元神護,幾日不見,你怎麽如此狼狽,區區小兒把戲竟也能讓你脫身不得,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我這裏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盯著元玉談的眼睛,似笑非笑,單手握住鋒利劍刃,步步靠近。

元玉談渾身像被抽幹力氣,接二連三的變故讓他疲憊恍惚,一身濕透的衣物緊緊貼在身上,沈重和不透氣的感覺牢牢壓制著他,冰冷河水順著脖頸滑入裏衫,凍得他輕微打顫,本就憔悴的臉更加蒼白,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也蒙上一層灰暗。

蕭竟力氣太大,他抽不出劍。

他不開口,蕭竟也不開口,只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態,就像在逗弄地上的螞蟻。

這種任人宰割的感覺,讓元玉談十分不適。

他低頭,餘光瞥見道上的圓形石子,胡亂抓了一把,手中運力,朝蕭竟臉上砸了過去,又狠又快。

蕭竟沒有躲,被註入十分力的石子在他左臉擦過,留下一道長長的血印。

他摸著臉,嘴角咧開,露出一排白牙,明明笑著,卻比不笑還要深寒可怖。

蕭竟忽而提掌,一手奪掉元玉談手中的長劍,一手作勢朝元玉談肩膀劈去。

元玉談緊急避身,堪堪躲過。

兩人你一招我一招,有來有回交手起來。

狹窄潮濕的河岸施展不開,石頭樹枝都被當做了武器,四分五裂躺在地上。

元玉談不願戀戰,輕點樹幹躍身而起,突然腹部一陣抽筋疼痛,低呼一聲,整個人從半空中朝後仰倒。

見狀,蕭竟臉上神情空了一瞬,上前一大步,兩臂展開攔腰接住了他。

天旋地轉,兩人交換了位置。

蕭竟後背重重撞到了凹凸不平的地面,他皺眉悶哼一聲,另一手仍不忘小心護住身上人柔軟的肚子。

元玉談頭暈目眩,趴在他身上,腹部的抽筋一時半會不能緩解,只咬牙生生忍著。

兩人離得太近,幾乎鼻尖貼著鼻尖。

蕭竟目光炯炯,看著元玉談,看著他把自己的嘴唇咬破,流出殷紅血跡,染在銳利而冷秀的嘴角上,長長的睫毛被汗水打濕,不停上下顫動。

蕭竟盯了半晌,一時沒有動作。

夜間安靜,只有元玉談愈發急促發重的呼吸聲,月光明明滅滅,灑在他冷白如玉的臉頰上。

蕭竟眼眸幽深,直直看著,目光順著他額間的汗珠,一縷縷一滴滴,追隨膠著,一起滑入他被衣物緊緊包裹的白皙鎖骨窩裏。

休憩片刻,元玉談恢覆些力氣,兩手撐在蕭竟耳側,膝蓋頂在他腿間借力,想要起身,地上濕滑,又是不穩滑倒跌落。

他又試了幾回,每次都以不同位置牢牢撞到了蕭竟身上。

他一通折騰,蕭竟眼神微變,呼吸有些不穩,一手按住他後腰,不讓他動彈。

兩人緊緊相貼,元玉談大腿被東西頂著。

他立馬睜大眼睛,不敢置信瞪著蕭竟,語氣極其憤怒:“你幹什麽!”

蕭竟沒有說話,溫熱的呼吸撲進元玉談脖頸間,發絲互相纏繞,原本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一下變得難以言喻起來。

元玉談緊緊抿唇,甚至眼睛裏也瞪出了紅血絲。

蕭竟終於好心扶起他來,穿透力極強的視線仍是落在他身上。

元玉談不看他,只低頭整理衣物,臉色十分難看。

兩人一時無言。

“你中了幻境。”蕭竟嗓音低沈道,“無憂湖靠吸食人內心深處的恐懼憂患來營造幻境,是陳百悅的手腳,他想要你的命。我不知道你夢到了什麽,我再晚來一分,你怕是永遠沈浸其中了。”

元玉談垂眸道:“嗯。”

一想到幻境中所見,他的身體微微發著抖,手腳蜷縮,眼睛無神,少見的仿徨。

蕭竟微垂眼瞼,打量他兩眼,擡起手掌貼在他的後頸,手渡內力,將內力一寸寸傳入。

元玉談嘴唇緊抿,連接下頜線的線條緊繃著,卻沒有拒絕。

隨著溫暖傳入四肢百骸,他的理智逐漸回籠,發現周邊遭兩人打鬥的碎石斷枝,不知何時恢覆了完好無缺的模樣。

他突然沈聲道:“是夢中夢,現在仍是幻境!”

蕭竟穩聲回:“我知道。”他在一旁整理樹葉柴枝,一把點燃,火苗點點,映照在元玉談臉上。

“還冷麽?”蕭竟又問。

元玉談:“你為什麽在這裏?”

蕭竟擡眸,語氣不明:“元神護真是會挑人,與我一起時心機玲瓏,遇上了別人,連腦子也顧不上帶了。你跟那個陳百悅把酒言歡談天暢地,真是好不快活,估摸早把我這個仇家忘了,現在才問我為什麽會在這裏,只怕晚了。”

元玉談沒有力氣跟他爭辯,“陳百悅與無憂莊……”

“元神護還真是關心他人細況,陳百悅便是無憂莊少莊主。”

元玉談:“他人呢?”

蕭竟咧開嘴角,帶著一絲惡劣的報覆氣焰:“既然我來了,當然是帶他一起進來玩玩了。”

元玉談:“你的意思是,這裏是陳百悅的夢境。”

蕭竟嗤笑:“元神護,與其擔心其他人的安危,不如想想你自己怎麽脫身。”

元玉談蹙眉看他:“我什麽時候擔心他的安危了。”

蕭竟背靠樹幹,長腿隨意交叉站立,兩手抱懷,幽幽道:“誰知道呢。”

元玉談不知道他在搞什麽,正色道:“既是無憂湖所造幻境,定會發生陳百悅內心最為恐懼的事情。”

剛說完,隔著一座山的大道上響起嗩吶鞭炮的聲響,似有人嫁娶。

元玉談立馬輕功起身,翻越整座山查探。

兩人追隨聲音,躲在一塊兩人高的山頭後方。

兩隊浩浩蕩蕩的送親隊伍行在大道上。新郎身著紅衣,滿面春風。大紅花轎喜氣盈盈,敲鑼吹嗩,後面擡著的金箱銀寶無數,一看便是大戶人家的結親。

元玉談仔細辨認新郎面容,發現並不是陳百悅。他低聲問:“陳百悅在這個夢境裏,是什麽角色?”

蕭竟沒什麽興趣道:“他那種貨色,說不定是新郎屁股底下的蔫馬。”

聞言,元玉談轉頭看他,語氣不快:“你好好說話。”

蕭竟隨口答:“既然是陳百悅本人的夢境,那他也定是重要人物,不是新郎,那就是新娘了,想不到啊,一表人才的陳家少莊主私下居然好這口。”

元玉談蹙眉,像是真的在思索這種可能性。

看著他這副認真正經而又不可思議的模樣,蕭竟忍不住笑出聲。

元玉談擡頭,冷聲道:“你笑什麽?”

蕭竟:“我沒笑。”

元玉談:“你笑了。”

蕭竟:“我沒有。”

元玉談:“那你剛剛在做什麽?”

蕭竟:“看見我臉上的血印子沒有?我臉疼。”

元玉談閉嘴,越發覺得只要跟蕭竟呆在一起,他就變得幼稚賭氣起來,連這種無聊的問題也要爭論上幾回。

他不再理會蕭竟,縱身一躍,悄悄跟在送親隊伍最後,混入人群中。

蕭竟跟在他身後,低聲問:“你想做什麽?”

元玉談同樣低聲回:“看新娘的臉。”

“我幫你。”

不等元玉談回應,蕭竟突然腳踩前面人的肩膀,騰空而起,故意整出了很大的動靜。

被踩的人大聲哀嚎,轉頭沖身後人道:“你撞我做什麽!”

身後的人被陪嫁箱子壓得擡不起頭,也很火大:“你眼睛瞎了啊!”

眾人被動靜吸引,紛紛駐足回頭,甚至有人逆行過來勸架:“別吵架啦,再吵要過時辰了。”

“他先罵我!”

“誰罵你了!”

幾人越吵越兇,場面一時混亂起來。

元玉談低下腦袋,趁機湧進人群前方,兩指輕點花轎周邊丫鬟穴位,動作極快地閃進大紅花轎裏面。

但是花轎裏面空空如也,根本沒有新嫁娘,只有一套繁雜鮮艷的嫁衣襦裙規整疊放在坐榻上方。

元玉談蹙眉,正要跳出去,這時,外面有人嚷嚷著,似乎有人要掀簾而進。

眼下情況緊急,若被人發現定會打亂夢境,驚擾到陳百悅,元玉談來不及多想,跨步上榻。將紅色襦裙快速套上身,紅蓋頭撲在頭上。

新郎探進來腦袋,關心道:“鶯鶯,你沒事吧,有人鬧事,不過你別擔心,都已經解決完了。我們這就出發。”

元玉談蒙著蓋頭,輕輕點頭。

“不要擔心,鶯鶯。”新郎溫聲安慰,“那個姓陳的不敢過來鬧事。”

簾子被放下。

姓陳的……他說的難道是陳百悅。新娘在哪裏?陳百悅為什麽要來鬧事?他與新娘有什麽牽扯?

種種問題讓元玉談頭疼。花轎一路晃晃悠悠,終於停落在一處高大府邸前。

元玉談低頭掃了眼他身上的女子嫁衣,對於他這種短短幾個月內兩次扮成女子這種事情,心中頗感微妙。但他顧不上多想,在丫鬟的攙扶下,走出花轎。

他蒙著紅蓋頭,只看見蓋頭下方,一個花球狀的大紅喜綢遞了過來。

元玉談牽著喜綢,跟著新郎一步步踏上臺階。

四周十分熱鬧,慶賀聲嬉笑聲不絕於耳。

“一拜天地。”司禮高聲道。

元玉談楞了楞,喜綢另一端的新郎輕輕拉拽他的手,示意他動作。

元玉談只好緩緩跪身行禮。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送入洞房。”

元玉談被人牽引著走往後院新房,耳邊一時清靜下來。他屏氣斂息,時刻註意周遭動靜。

突然,房門被推開。

元玉談低眼,看見來人的紅靴子,是新郎。

新郎站在他面前,似乎在透過紅蓋頭打量他的臉,一聲不發。

元玉談頓時三分緊張。

新郎忽然輕笑一聲,上前牽起他的手。

手腕上冰冰涼涼,元玉談收回手,腕上被套了一只通透無暇的碧綠鐲子。

元玉談猛地掀開蓋頭,果不其然,面前哪裏是新郎,而是一臉看好戲的蕭竟。

蕭竟饒有興味地打量他的裝扮,眼神堪稱得上肆意輕佻。

元玉談忍不了了,出聲道:“新郎呢?”

蕭竟道:“死了。”

“怎麽死的?難道是陳百悅出手了?”元玉談一開始便懷疑陳百悅與這對新婚夫妻有情仇恩怨,所以痛下殺手。

誰知蕭竟輕飄飄道:“我打死的。”

元玉談頓了頓,一時懵的說不話。最後氣道:“你打死新郎,還怎麽引出陳百悅。”

“沒人知道新郎死了,包括陳百悅。”蕭竟語氣悠哉,“夢境而已,死幾個不要緊的不礙事。”

突然,窗外閃過一道可疑的黑色人影,悉悉索索,抿破窗戶紙,推入纖細煙槍,一股透明氣體霎時縈繞房間,與紅燭香火混為一體。

元玉談屏住呼吸,轉頭一看,見蕭竟沒有動作,還在悠閑品茶,怕放進來的又是什麽奇奇怪怪的藥物,低聲呵道:“屏氣斂息!”

蕭竟聽話地放下杯盞,照做。

元玉談眼睛不眨,死死盯著窗外,良久,整間屋子只有紅燭劈裏啪啦的細小燃燒聲音。

怎麽沒有動靜?

難道神秘黑影看出不對了?

蕭竟開口道:“新婚當夜,新娘新郎不你儂我儂,反而各坐一邊,就算是夢境,別人也不傻。”

元玉談仔細思索,確有幾分道理。他坐到鋪滿花生紅棗的床榻上,但蕭竟仍坐在桌邊,絲毫沒有過來的意思。

元玉談磨蹭半天,不知如何開口讓對方配合他演戲,最後生硬道:“你來床上。”

蕭竟沒有動作,只挑眉看他。

元玉談抿了抿唇,十分不自在地走上前,想要暴力把他拉拽到床上。

誰知還沒碰到蕭竟的衣擺,蕭竟擡手一拉,圈住他的腰身,元玉談不穩,跌坐至蕭竟腿上,蕭竟兩臂環過他腰間,收緊抱住。

元玉談頓時僵硬,他背對著坐在男人腿上,身後是堅硬的男人胸膛,奇怪的感覺順著相接觸的尾椎骨,蔓延至全身。

蕭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裏也行。”

元玉談忍了忍,強壓著不適沒有起身,目不轉睛盯著窗外動靜。

過了一會兒,門外一絲動靜也無,只有樹葉被風吹動的嘎吱搖曳聲音。

元玉談轉頭低聲問:“為什麽還沒來?”

蕭竟湊近,在他耳邊同樣低聲道:“可能還不太對。”

元玉談:“哪裏不對?”

“我們應該弄出點聲音。”

元玉談蹙眉:“什麽聲音?”

蕭竟認真道:“洞房裏該有的聲音。”

元玉談驀地反應過來,瞪著蕭竟,卻又不知道如何反駁。

他生氣或者情緒波動時,耳尖總是微微發紅,嘴角也會抿緊,就連呼吸也刻意放慢,好像如此,別人就不能發現他的真實所想。

蕭竟掃了他幾眼,覺得把人氣的差不多了,這才收斂神色道:“逗你的。夢境中人只會按照固定設定行事,該來的總會來,除非強行扭轉,否則並不能感知到外力介入。”

他說完,元玉談並沒消氣,反而臉色更加難看,用力一推起身站起。

蕭竟放開了他。

元玉談擰眉沈思,總覺得遺漏了什麽,突然腦中白光一閃,轉身問:“我記得,你門下,有個叫鶯鶯的女門徒。”

蕭竟道:“有麽,我不記得了。”

“別裝傻。”元玉談分析道,“我在花轎上時,新郎對我的稱呼,也是鶯鶯。難道兩者有聯系?”

蕭竟:“是有聯系。”

元玉談越想越不對勁,道:“你短短幾日能在夢中夢尋到我,除非有人主動告知你,否則你不可能這麽快趕來。而外人進入夢境,要麽是自身陷入恐懼當中,要麽是夢境之主允許進入,否則你不能毫發無損的進來。”

“難道……”元玉談頓了頓,帶著點不敢置信的怨氣,道,“難道是陳百悅告知你我的位置,也是陳百悅放你進入夢境的?”

蕭竟點頭:“你說的有道理,我讚同。”

“陳百悅為什麽這麽做?”元玉談反應過來,“你們是一夥的。”

蕭竟不置可否。

元玉談聲音發沈:“好玩嗎?”

見他嚴肅起來,蕭竟也起身坐直,認真盯著他:“陳百悅想要你的命是真的,我趕過來救你也是真的,他並不知道我與你的關系。”

“你為什麽救我?我與你又有什麽關系?”元玉談冷笑,“你死我活的關系?”

蕭竟皺眉:“我救你一命,你還是恨我。”

“是,恨不得立馬殺了你。”

“呵,元神護口氣不小,就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蕭竟臉上的笑意完全斂去,站起身靠近,自上而下看著元玉談,桀驁道,“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當初說的話仍然作數,元神護不會忘了吧。”

元玉談抿緊唇,死死盯著他,眼中怒意迸發。

蕭竟扯開嘴角,嗤笑兩聲,冷峻之意盡顯:“元神護出爾反爾逃出麒麟淵,對於你,我是不能再輕信。越好看的人,嘴裏越沒一句真話,果然不假。”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不肯聽命於我,我有的是法子對付你。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我都能做到。”他惡劣之意不掩,似威脅似嘲弄,“我想做的事情,沒有人能阻攔,若是你實在不長眼,那就別怪我了。”

元玉談道:“你做這一切,是因為我腹中的……”他頓了頓,似乎這種話說出口十分不恥,“只是因為我肚子裏的東西。”

“沒錯。”蕭竟坐回桌邊,長腿隨意敞開,微瞇眼眸,又恢覆了初次見面時那副冷傲不馴的模樣,渾身散發著兇悍蠻橫之氣,輕慢道:“你最好能聽我的話,不然你師父性命難保。”

元玉談怒道:“蕭門主只會做這種威脅人的勾當嗎!”

“我倒是想讓你心甘情願,元神護願意麽?還是說把你手腳全廢關在密室,你才能聽話?”

屋內氣氛陡然緊繃。

元玉談冷冷註視他,絲毫沒有服軟的意思。良久開口:“你就是想毀了我,想讓我醜態畢現,想讓我淪為笑話,想讓我生不如死。”

他聲線不穩,說到最後甚至輕輕發著顫。

蕭竟盯著他。

良久,他似是嫌麻煩嘖了一聲,沒有猶豫起身邁步,靠近元玉談,聲音放輕放緩:“我沒有說過,你別想那麽多。”

“你想了。”

“我沒有。”

“你有。”

蕭竟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真沒有。”

元玉談:“少在這裏惺惺作態。”

忽然“吱啦”一聲,門被人從外推開。

元玉談立即回頭,只見門縫間,探進來一只長滿鱗片的手臂。

他立馬躍身跳到門邊,用力拉住那只手臂,奈何那只手臂太過光滑黏膩,很快掙脫了出去。

元玉談不敢耽擱,快速開門準備追去,忽而一黑影朝他們奔來。

“兄弟!”

元玉談定眼一看,發現來人正是陳百悅。

陳百悅氣喘籲籲,哪還有半分之前的從容姿態,強行撲到蕭竟身前,大喊:“不是吧兄弟,我好心好意告知你我擒獲一個絕世高手,你不感謝我的心意就算了,為什麽還要把我拽進來!難道你想獨吞他的功力?你知不知道這個夢境有多恐怖,你這是要我的命啊!”

“來都來了,總得給你帶點見面禮。”蕭竟不緊不慢道。

陳百悅哭爹喊娘:“我謝謝你!”

元玉談現在算是明白形勢了,立即按住陳百悅的肩膀,質問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害我?”

陳百悅:“啊?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麽。”

果然蛇鼠一窩,能跟蕭竟稱兄道弟的人定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元玉談沒再追究下去,厲聲道:“如何破解夢境?”

陳百悅道:“你又是如何破解夢中夢的?”

元玉談瞟了眼蕭竟。

陳百悅也看向蕭竟,蕭竟沖他狡黠一笑。

陳百悅滿臉驚恐:“不是,你這是什麽意思?我以為你迫不及待沖進夢境是為了吸食他的功力,合著你在這玩我呢!”

蕭竟慢悠悠道:“算是吧。”

陳百悅欲哭無淚:“你可害慘了我,要想突破噩夢,只能找到恐懼根源,破除它。”

元玉談問:“那你的恐懼根源什麽?”

陳百悅支支吾吾,語焉不詳。

蕭竟道:“他自小愛慕一位姑娘,發誓非她不娶,她與那姑娘互生情愫,情意纏綿,本以為是一段佳緣……”

陳百悅道:“兄弟,我求你別說了。”

蕭竟不理會,繼續道:“誰知那位姑娘不吭不響,突然要結親。”

元玉談:“那位姑娘便是今日的新娘,新娘子不在花轎裏,是陳百悅做的手腳?”

“是,他冒著被逐出家門四處結仇的風險,使用秘術把新娘劫走,帶到宗室長輩面前,立下血誓,他將永遠愛護她,永不後悔死而無怨。”蕭竟道,“如此一番,眾人很感動,紛紛祝福,新娘子也很感動,於是吐露出自己深藏多年的秘密。”

聽及此,陳百悅嘆氣:“別說了。簡而言之,就是一個純情少男被一個變態欺騙的故事,那個叫鶯鶯的,居然他娘的是個男人!”

“大家都是男人,你能明白那種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感受嗎!”陳百悅激動起來,“都他娘的到那個時候了,他才說他是男的,我當場就嚇軟了,這輩子都他娘的完了!”

元玉談楞了楞,說不出話,眼神覆雜。

陳百悅急道:“也不是完全不行,吃藥也是可以的!”

元玉談半晌不知道如何接話,轉口問:“夢境中現在到何地步了?你搶完了親,已經發現他是男子了?”

陳百悅:“對著一個男人的嘴我哪裏親的下去,我嚇得逃出來了。”

“剛剛那只長滿鱗片的手臂,便是鶯鶯?”元玉談道,“他追著你到這裏?”

陳百悅快要哭出來了,道:“元神護深明大義,你可要幫幫我。”

蕭竟勸他:“別人又如何幫得了你,去吧,直面恐懼。”

兄弟靠不住,陳百悅轉頭“啪嗒”一聲跪在元玉談面前,哀求:“元神護,求求你,你去幫我除了那個叫鶯鶯的變態,我真的不敢過去,我怕我再見到他,連吃藥都不管用了。”

元玉談頓了頓,道:“我幫你一回,出去後你不能再害人。”

陳百悅連連保證:“再也不敢了,出去我立馬把無憂湖填了。”

根據陳百悅的指示,三人一路行到一處破陋的棄廟。

元玉談猶疑:“你們就在這裏……”

“那不是忍不住了。”陳百悅一副你肯定懂的表情,“元神護,大家都是男人,理解一下。”

破廟裏傳來女子的陣陣歌聲,婉轉嚶嚀,惹人憐愛。

元玉談抽出腰間佩劍,擡腳邁進。

廟內光線昏暗,只見一女子坐在地上,嫻雅端莊,與雜亂破敗的四周格格不入,她看清來人後,驚喜轉為失望。

是鶯鶯。

“他還是不肯過來麽。”鶯鶯女聲哀戚,垂眸哽咽,“為什麽?說喜歡我的是他,拋棄我的,還是他。”

元玉談收起長劍,道:“他不會過來了,你回去吧。”

“回去?我還能去哪?”鶯鶯眼角發紅,絲毫沒有在麒麟淵見面時的瀟灑坦然,“我違背父母之命,只為追隨他,我放棄了所有親人和富貴,只為與他在一起,我已經無路可退了。我什麽都沒有了。”

“那你一開始又為何要騙他?”

“我騙他?”鶯鶯再是隱忍不住,哭出聲來,“明明先招惹我的是他。”

她懷中抱著一團布人,發暗發黃,顯然撫摸揉弄已久,喃喃自語,“他說過,無論我是什麽樣子都會喜歡我,是他食言,是他騙我。”

元玉談不擅長安慰人,此情此景,對著一個傷心落寞的弱女子,他抽不出手中利器。

“鶯鶯姑娘,世間驚奇萬物,何必執著一人。”

鶯鶯抱著布人,沖他比了個噓,低聲道:“別吵到他睡覺,他最喜歡枕著我的腿睡。”她笑得心滿意足,天真無限。

元玉談盯著她,沒有動作。

身後突然傳來蕭竟的風言涼語:“鶯鶯姑娘,你可真不挑。”

他環視破廟一周,嫌棄地一腳踹走地上的臟物,站在元玉談身側,上下審視鶯鶯,道:“看不出來,你以前居然還是個情種。難怪你投奔麒麟淵,原來是在陳百悅這裏摔了跟頭。”

聞言,鶯鶯怒道:“不許你詆毀陳哥哥!”

蕭竟卻沒放過她,繼續道:“據我所知,陳百悅獻殷勤的女子,不下十人。”

“你住口!陳哥哥名門貴子,才不會如你所說!”鶯鶯氣憤極了,把手中的布人扔到地上。

布人滾落到蕭竟腳邊,蕭竟擡腳,黑靴肆意踩弄,布人腦袋被踩得猙獰變形。

鶯鶯撲到他腳邊奪過布人,抱在懷中安撫。

蕭竟滿臉的不耐煩,“你那陳百悅在背後當縮頭烏龜,求我們解決你呢,你知道麽?”

鶯鶯一下子被戳到痛處,仰著脖子吼道:“你胡說!他怎麽舍得這麽對我!”

她的情緒逐漸激動,紅著眼睛,直到瞥見門外,陳百悅在遠處事不關己般看著。

她不可置信,哀傷變絕望,突然失控一般,眼神異常兇狠,將懷中布人狠狠砸到地上。

“你們都去死!都去死!”

說罷,地動山搖,四周事物如割裂一般,逐漸模糊。

元玉談退後站穩,腰間,另一個人的手緊緊環著他。

剎那間,破廟開始傾塌,塵土飛揚。

元玉談捂住口鼻,但塵土還是鉆入口鼻,他頓時呼吸艱難,身體如被拖拽一般,隨著周遭四分五裂。

暈眩感沒有持續太久,忽然,天光乍現,幻境終於破裂。

元玉談猛地睜眼,眼前還是那方安靜的涼亭,石桌上的佳肴早已冷卻,亭外的無憂湖也平靜無波。

幻境破除,想必是鶯鶯已經自刎。雖然一切都為虛假,元玉談還是楞神許久。

“元神護!”陳百悅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拍著胸脯,臉上全是後怕,“終於出來了,蕭竟在哪呢?”

元玉談回神:“我不知道。”

剛說完,蕭竟姍姍來遲,立在臺階之下,“送你的見面禮,滿意嗎?”

“呸呸呸!”陳百悅義憤填膺道,“別提那個變態了,平時柔柔弱弱一點疼都受不住,沒想到都是裝的,狠起來連自己都殺。”

他看向元玉談:“元神護聽過來人一句,你以後成親千萬要擦亮眼睛,別找那麽強悍的,不然整日挨揍,屋裏人就得找溫柔體貼的。”

不等元玉談回應,一旁的蕭竟輕笑一聲,幽幽道:“元神護又不是你口中的病弱莽夫,自己就強悍著呢,怕什麽?他不僅不挨打,還喜歡打屋裏人,越打越開心呢。”

“啊?”陳百悅信念稍有崩塌,隱隱約約猜到什麽,“元神護,你喜歡這種的嗎?”

元玉談深吸一口氣:“你別聽他胡扯。”

“我沒有胡扯。”蕭竟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劍傷,煞有其事道,“對待救命恩人都下死手,別說對屋裏人了。”

陳百悅楞了楞,一臉不可置信,道:“元神護,蕭兄舍命相救與你,你為何要打他?打人不打臉,你這說不過去了啊。”

“你不要看我,他的話你一個字都不要相信。”元玉談道。

陳百悅一臉那傷痕就是證據你就是打人了的表情。

蕭竟在一旁附和:“元神護,打人不打臉。”

對付無賴,果然不能端著,元玉談突然笑了一下:“知道為什麽挨打嗎?”

蕭竟很少見他笑,只覺得平日裏那沈靜無波的眸子亮晶晶的,流光溢彩,似是滿天繁星匯聚,叫人挪不開眼。

“他喜歡別人打他,打得越狠他越開心。”元玉談沖陳百悅淡定道。

蕭竟:……

陳百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