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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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兒上鉤了。”左連仁踱步而進，身後跟著大批身著戰甲的人馬。
他滿面譏笑，繞著鐵籠走一圈，拍手道：“真精彩，可憐魚兒，要怪也只怪你沈不住氣，麒麟淵怎會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我問你，地圖誰給你的？我門中內鬼是誰？”
劇烈的疼痛過去，元玉談臉上恢覆些血色，盤腿坐在地上，閉眼調息內力，突然的腹痛在意料之外，打亂他所有計劃。
他仰起臉環視一周，雖身處劣勢，語氣卻從容不迫：“不想死，就放了她。”
他的嗓音低啞，用的是本聲。
聞言，左連仁瞳孔驟縮，下意識後退兩步，將長刀護於身前，謹慎打量籠中男子。見他沒有下一步動作後，立馬轉頭吩咐手下。
元玉談靜靜坐於籠中。
左連仁拿不準，不敢輕舉妄動，促狹道：“原來是元神護大駕光臨，真應了那句古話，世上英雄難過美人關。元神護與喬家小姐情深意切，真是羨煞旁人。”
他眼珠轉了轉：“這裘寒殿粗鄙簡陋，招待不周還請元神護見諒。”
“別廢話。”元玉談冷聲打斷他。
“元神護性情中人，既然來了麒麟淵，我哪有不待客之道？”左連仁擺擺手，示意屬下將粗大鐵鏈層層纏繞於鐵籠周圍，接著帶領眾人走出殿外，大門被重重關上。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冷寂，刺骨寒意穿透薄薄裏衣，毫不留情紮入肌膚。這寒意倒讓元玉談清醒三分，尋眼望去，只見喬欣竹仰面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元玉談苦笑一聲，當初何多此一舉迷暈她。
他收緊衣衫，抓緊時間打坐調息，溫暖氣流均勻傳到身體沒處，隨著時間推移，內力重新蓬□□來。
他雙掌握起，註入洶湧內力，狠狠擊打在鐵籠壁上，眼前霎時出現一窟窿。他奔向地上女子一把抄起，剛走兩步，四周陰箭襲來。
刷刷刷。
元玉談飛身躲過，緊緊將喬欣竹護在身下。
他掌中懸力，隔空打破大門，正要一沖而出，動作大開大合間，腹部竟又是一陣難忍疼痛。
他在最後時機將喬欣竹拋於殿外，終是體力不支跪倒在地，大門重新緊緊關上。
殿內寒意愈發冷瘆，元玉談緊閉雙眼，面色慘白。周遭空氣仿佛凝固，他的內力時緩時無，無法抵禦痛到麻木的寒意。
他開始身體顫抖，嘴唇發青，睫毛上結滿冰霜。
不知過了多久，元玉談緩緩靠墻而坐，雙手抱膝，企圖環住一絲暖意。
無邊的黑暗沈寂了不知多久，久到元玉談以為自己死了。
似是過了漫長的數十年，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門縫穿進，元玉談身體僵硬，埋頭抱身坐在地上，一動不動，頭發絲上層層冰淩，看不出死活。
此時，巨大的殿門被緩緩推開。刺眼溫暖的日光鋪天蓋地灑進來，元玉談終於輕輕動了動。
他慢慢仰起臉，空洞的瞳孔微微發散，神情憔悴不安，似是剛剛經歷過一場大劫，好久都沒法看清眼前人。
面前一個人影背光而立，居高臨下看著他。
是蕭竟。
“稟告門主，這個姓元的使了易容術扮成林姑娘，屬下一眼便看出蹊蹺。”左連仁在後面恭敬道。
蕭竟走近，停在元玉談一步之距，滿眼含著戲謔之意，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地上的人垂著腦袋，一動不動。蕭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盯著他露出的一截蒼白脖頸，輕笑道：“元神護，別來無恙。”
元玉談面無表情地擡起頭。
“元神護，你三更半夜潛入麒麟淵，究竟有何目的？”他笑吟吟說道，“瞧我這記性，元神護此行是為了解救喬家小姐，唉，現在你自身難保，真可憐，一對苦命鴛鴦。”
“我是為了……”元玉談嗓音極其沙啞，“過來殺你。”
“殺我？”蕭竟嘆氣，似乎很惋惜，“聽你這麽說我心裏好難過，我以為我與元神護關系不一般呢。”
“要殺便殺，少廢話！”
“元神護稍安勿躁，還沒問清楚幕後內鬼，我可不能殺你。麒麟淵的內部地圖，你從哪裏得到的？”
元玉談冷笑，不言。
“你說了，我便將喬家小姐放了，如何？”
看他那副惺惺作態之勢，元玉談驀地胃裏惡心，翻江倒海地湧上喉頭，忍不住撐地幹嘔。
蕭竟眉宇低斂，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嗤笑道：“看來元神護第一回來我麒麟淵，不太懂規矩呢。”
他眼神示意，門外進來兩個赤身大漢，哼哧哼哧擡著兩人高的金箱子。
“元神護，別客氣，自己選吧。”
箱子掀開，裏面各種駭人刑具。
元玉談沈默地看著，他向來內斂，外人很難從他臉上讀出點什麽。
蕭竟左手伸進去箱子，一只腕狀粗細的花蛇順著他的手臂滑上來緊緊纏繞，滋溜吐著信子。
“元神護不說話，那蕭某幫你選吧。”他輕輕摸著蛇身，意味深長道：“這五擒毒蛇最擅飲人血吃人肉，若是讓他鉆入元神護肚子裏去伺候一番……”
他故意停頓，俯身在元玉談身前，擡起他的下巴，認真打量，有些發愁道：“元神護長了一張好看的臉，怪不得那些姑娘都喜歡得緊呢，若是被蛇咬破相了，我還挺舍不得。”
毒蛇的花紋陰森卻艷麗，元玉談多看一眼都覺得惡心，差點吐出來，用力推開他的手，皺眉怒道：“滾！”
見他臉上終於有了生動的表情，蕭竟饒有興致，好心道：“元神護這是怕了？你說些好聽的求我，說不定我能放你一命。不然你這張臉可惜了，毒蛇從口入經喉管，最喜鉆洞，到時候你肚子裏全是窟窿可就不好看了。”
元玉談緊緊握拳，喘息突然變得急促，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是駭人的白，身體的不適讓他已經忍耐到了極限，隨時都有可能暈厥過去。
蕭竟觀察了他片刻，把蛇放回箱子裏，說：“元神護別激動，你這張臉我還是挺中意的，不如我想想別的辦法。”
“你看這樣如何，我找一個技藝精湛的刀工，把你這張臉活剝下來，做成假面日日攜帶。”他摩挲下巴一臉認真，好像真的在考慮這種方式的可行性。
元玉談費力地擡起頭，直視他，微挑的桃花眼顯出幾分淩厲卻無助的味道，腹部巨大的酸痛讓他無法理智處理當前狀況，喘著粗氣道：“你……你別廢話！要殺要剮，快動手……”
“我門中內鬼是誰？”蕭竟循循善誘，“地圖哪裏來的？你只需報出名字。”
“你……做夢。”元玉談已經難受的說不清楚話，毫無預兆的水霧蒙上了發紅的眼睛。
“元神護說的有道理。”蕭竟有些意外的頓了頓，繼續道，“你現在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對你施了多大的刑罰，既然如此，不如我便坐實這些，省得那些好事之人說我只會虛張聲勢。”
他拿出一張厚重的虎皮，上面布滿了尖銳的釘子。
“這叫血皮，上面的釘子只能刺傷人，不會讓人立馬斃命，躺在血皮上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血盡而亡。”他眼神無辜，像在展示一件新奇的小玩樣兒，“你覺得怎麽樣，元神護？”
元玉談雙手撐地，趴俯在地上，身體不可控制劇烈抖動。
蕭竟眨眼，左連仁會意，拖上來一個年輕男子，看眼眉是江湖上失蹤已久的八大門弟子，弟子帶著重重的腳銬，嘴被布條封住，滿臉驚恐。
左連仁一腳踹翻他，弟子身體不穩跪在血皮上，尖釘穿透血肉的聲音十分清晰，男子慘叫一聲，斑斑血跡滲出來。
一大片黑紅血汙漫延到眼前，泛著腥臭的味道。元玉談腹部劇烈痙攣，死死咬住下唇才沒發出痛呼聲，終是支撐不住身子躺倒在地，緊閉雙眼不省人事。
再次醒來，天已經黑了。元玉談昏睡太久，渾身無力，睜眼時發現蕭竟立在一旁。
他立馬清醒十分。
蕭竟身後跪著左連仁，後者正在匯報什麽，見他醒來，蕭竟擺了擺手，左連仁住了口，也將目光轉移到了他臉上。
元玉談不想看見他們，索性閉上眼。
屋內一時無言。
蕭竟邁回桌邊坐下，悠悠喝著手中茶，轉頭問左連仁：“這是什麽茶？”
跪在地上許久的左連仁驚醒過來，道：“三英茶，是十二宗的毒蠍王特意孝敬您的。”
蕭竟品了口茶，見床上的人還沒有睜眼的意思，又道：“毒蠍王為什麽擄走喬家人？”
“門主明鑒，毒蠍王貪圖喬家小姐美色，先斬後奏私自做出擄人這種事情，實在該死！”
這時，床上的人終於睜開眼。
蕭竟再次擺手，左連仁趕緊退了出去。
元玉談坐起身，目光沈沈，氣息不穩，有種大病初愈的虛弱，片刻開口：“喬新竹呢？”
“元神護身子可真嬌氣。”蕭竟輕笑一聲，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倒了杯茶水遞過來。
元玉談喉間幹澀，接過來一飲而盡，頓時清涼爽快不少，發狠一般砸出手中杯子，恨聲道：“你才嬌氣！”
蕭竟沒有躲，擦手身上水跡，輕慢道：“以元神護一身爐火純青的功力，即使在裘寒殿凍一晚上，不至於如此。元神護在我麒麟淵呆了幾日幾夜，身上一處傷口也沒有，我什麽都還未做呢，只是嚇了幾嚇，元神護就昏迷不醒，最後我還倒貼了幾服名品珍藥，元神護還說自己不嬌氣。”
“別說廢話。”元玉談再次道，“你既然沒有殺我，代表我對你還有用處，我的條件是放了喬欣竹。”
蕭竟不說話，黑眸灼灼，不知道在打什麽主意。
元玉談抿唇，沈聲問：“你究竟想怎麽樣？”
“不是我想怎麽樣，選擇權在你。元神護。”
“直說，別繞彎子。”
蕭竟斂起笑意，慢慢俯下身子與他對視，神情莫測：“我要你心甘情願留在麒麟淵。”
元玉談後仰保持距離，冷笑：“如果我說不呢？”
“那可就不好說了。”蕭竟仿佛在處理一件棘手的事情，商量道，“放你等於放虎歸山，總不能一刀把你殺了吧。”他五指緩緩掐住元玉談的脖子，逐漸用力，眼睛黑而沈地盯著他，如不見底的寒潭深淵，“元神護，你自己掂量掂量。要麽你與那位喬家姑娘共赴黃泉，要麽你們都活著。”
元玉談身體僵直，面上卻波瀾不驚。良久別開眼，輕道：“好。”
似乎沒料到他這麽好說話，蕭竟楞了楞，手指輕彈他的額頭，誇獎道：“這樣才乖。”
門外，兩個丫鬟端著清淡的飯菜走進來。
蕭竟道：“起來吃飯。”
“先放了她。”元玉談不動身。
蕭竟仔細端詳，企圖從那張淡漠平靜的臉上看出些什麽，最後他叫來左連仁，當著他的面讓人把喬新竹放了。
左連仁不理解，但是很快照做，末了細心地替他們把門關上。
元玉談安安靜靜地坐到了飯桌前，捧起面前那碗白粥，蕭竟擡手替他夾菜。
忽然寒光一閃，身後氣息驟變，蕭竟眼角跳了跳。
元玉談原地一躍而起，氣勢如風，迅速欺到他身後，手中匕首直對蕭竟後腦。
蕭竟快速閃身後退，右掌運力隔空吸附桌上的茶壺，朝半空中的匕首擲去。
匕首被巨大氣流沖擊開，元玉談後退兩步手拽床幔，借力飛到門邊，同時將手中物件扔過來。
蕭竟臉色發沈，白色床幔在空中便粉身碎骨，見他想逃，左掌用力，墻上掛著的長劍刷的飛起，連劍帶鞘插入墻壁橫在元玉談胸前。
元玉談眼神冷冽，直接摸上劍柄，抽出面前長劍。
蕭竟反應極快，眨眼間躍至他身前，擒住他拿劍的手，用力一捏。
元玉談吃痛，手中劍拿不住，掉落下來，蕭竟接住劍。
“別動。”他單手持劍指著元玉談，扯開嘴角嘲諷，眼神不帶一絲溫度，“元神護，出爾反爾，可不是正道大俠所為。你們這些自詡正義之人不是最講究言信行果麽，怎麽這麽快就變卦了。”
元玉談垂著眼，看著面前的長劍。
蕭竟眉宇壓起，手中長劍反轉，用劍柄拍打了他攥緊的手背。
明明是不輕不重的一拍，元玉談卻覺得整個手臂酸麻無比，手背立即腫紅一片，手心裏的藥丸也掉了出去。
蕭竟眼疾手快用手接過來，在鼻間輕嗅。
很快，他臉色深寒：“你想服毒自盡？”
元玉談絲毫不掩飾憎惡神色，道：“與你何幹？”
“我沒讓你死，你死的成麽？”
“就算我死後日日遭惡鬼啃食，也好過與你一道。”元玉談聲音冷靜而無情，渾身覆著一層咄咄逼人的狠絕。
“這才是你本來面目。”蕭竟嗤笑，“你就這麽厭煩我麽？你死了容易，只是你那喬家小姐還未走遠，還有淩霄山上下百來人口，你可要想好了。”
元玉談臉色更加蒼白，身體緊繃，脖頸連接耳朵處甚至能看到根根分明的細小青筋。
蕭竟繼續道：“州官放火，百姓自然也要點燈，元神護做出爾反爾之事，蕭某自然做得。你放心，只要你乖乖聽我的話，我不會為難你在乎之人。”
元玉談垂著眼，不說話。僵持許久，最後頹然閉上眼，神情空白而麻木，仿佛被人抽幹魂魄，輕聲道：“一切如你願。”
蕭竟收起長劍，又恢覆那副悠哉輕松的模樣，坐回桌邊重新盛一碗白粥。
“來。”
元玉談面無表情坐下，端起白粥，小口喝了起來。
他難得乖順，低眉順眼時更是沒有一分元大神護的傲氣。蕭竟心頭順暢，鬼使神差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元玉談立即擡頭，沾著米粒的嘴角緊抿成一條不悅的弧度。
蕭竟收回手，親自動手剝了一顆圓潤碩大的葡萄放在他碗裏。
瞪著面前這顆紅溜溜的葡萄，元玉談頓了頓，剛吞進去的白粥突然反胃上湧，忍不住趴在桌邊，一陣天昏地暗的幹嘔。
一只大手輕輕撫上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地拍著替他順氣。反胃惡心的勁好不容易過去，元玉談難受地眼角發紅。
見蕭竟在一旁直直看著，他胸中憋著一口濁氣，竟像小孩子鬥嘴一般不吐不快：“我看見你就想吐！”
“嗯。”蕭竟斂眉回應，居然也不生氣，又夾起一塊糕點放入他碗中。
元玉談推開碗表示吃飽了，蕭竟沒有勉強。
兩人又無言呆了一會兒。
元玉談似乎想起什麽，蹙眉問：“你說實話，我和你約戰那天，你究竟有沒有在我身上做什麽手腳？”
所以他的內力時有時無，時緩時急。
蕭竟很誠實地回答：“我沒有做手腳。不過我確實在你身上動手動腳了。”
聞言，元玉談強壓怒氣，快速轉開話題：“你門中人如何知道我不是真的林嬌嬌？”
“你問這個做什麽？”蕭竟眼神玩味。
元玉談越發覺得自己言行幼稚，無法自控的心浮氣躁，氣道：“好奇，不想說算了。”
蕭竟忍不住笑出聲，道：“林嬌嬌曾是我師姐，這些年不少人打著她的名頭想要蒙混進來，你不是第一個。”
元玉談嗯了一聲，不再說話，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樹上。
天漸冷，上面掛著零零散散幾片枯葉子。
盯著他冷秀蒼白的側臉，蕭竟幽幽道：“你這就問完了，你就沒什麽其他想問的？”
元玉談奇怪地看他一眼，“問什麽？”
蕭竟表情正經：“你就不問問我與林嬌嬌是什麽關系？”
“總不會兄妹關系。”元玉談嗆聲道。
蕭竟：……
兩人在同一屋檐下相處半天，沒有劍拔弩張，少有的平和。
元玉談午後便開始犯困，極大的倦意襲來，坐著就要睡著了，他強打精神，不願讓蕭竟看出任何端倪，正襟危坐。
蕭竟道：“你休息吧。別的事情之後再談。”
元玉談立即警惕：“我不會淪為你手中利器，更不會為你去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情。”
蕭竟起身道：“我知道。”
擔心他反悔去找喬欣竹麻煩，元玉談下意識拉住他的袖子，問：“你要去哪裏？帶我去。”
蕭竟顯出三分無奈，高挺冷峻的眉眼不經意間變得柔和，自顧自低笑道：“說的沒錯，是挺黏人。”
元玉談覺得他十分詭異，不知道又在搞什麽鬼，拉住他的衣袖下擺不放。
蕭竟語氣似哄似勸：“我去前殿處理些事情，兩個時辰後便回來。”
確認他不再去找喬欣竹麻煩，元玉談終於放開他。
蕭竟要他投奔麒麟淵，無非想他效命於他，元玉談深知這一點。思索間，腦袋越來越沈，目送蕭竟走出屋子輕輕關上房門，實在抵不住困意，沈沈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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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烈的疼痛過去，元玉談臉上恢覆些血色，盤腿坐在地上，閉眼調息內力，突然的腹痛在意料之外，打亂他所有計劃。
他仰起臉環視一周，雖身處劣勢，語氣卻從容不迫：“不想死，就放了她。”
他的嗓音低啞，用的是本聲。
聞言，左連仁瞳孔驟縮，下意識後退兩步，將長刀護於身前，謹慎打量籠中男子。見他沒有下一步動作後，立馬轉頭吩咐手下。
元玉談靜靜坐於籠中。
左連仁拿不準，不敢輕舉妄動，促狹道：“原來是元神護大駕光臨，真應了那句古話，世上英雄難過美人關。元神護與喬家小姐情深意切，真是羨煞旁人。”
他眼珠轉了轉：“這裘寒殿粗鄙簡陋，招待不周還請元神護見諒。”
“別廢話。”元玉談冷聲打斷他。
“元神護性情中人，既然來了麒麟淵，我哪有不待客之道？”左連仁擺擺手，示意屬下將粗大鐵鏈層層纏繞於鐵籠周圍，接著帶領眾人走出殿外，大門被重重關上。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冷寂，刺骨寒意穿透薄薄裏衣，毫不留情紮入肌膚。這寒意倒讓元玉談清醒三分，尋眼望去，只見喬欣竹仰面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元玉談苦笑一聲，當初何多此一舉迷暈她。
他收緊衣衫，抓緊時間打坐調息，溫暖氣流均勻傳到身體沒處，隨著時間推移，內力重新蓬□□來。
他雙掌握起，註入洶湧內力，狠狠擊打在鐵籠壁上，眼前霎時出現一窟窿。他奔向地上女子一把抄起，剛走兩步，四周陰箭襲來。
刷刷刷。
元玉談飛身躲過，緊緊將喬欣竹護在身下。
他掌中懸力，隔空打破大門，正要一沖而出，動作大開大合間，腹部竟又是一陣難忍疼痛。
他在最後時機將喬欣竹拋於殿外，終是體力不支跪倒在地，大門重新緊緊關上。
殿內寒意愈發冷瘆，元玉談緊閉雙眼，面色慘白。周遭空氣仿佛凝固，他的內力時緩時無，無法抵禦痛到麻木的寒意。
他開始身體顫抖，嘴唇發青，睫毛上結滿冰霜。
不知過了多久，元玉談緩緩靠墻而坐，雙手抱膝，企圖環住一絲暖意。
無邊的黑暗沈寂了不知多久，久到元玉談以為自己死了。
似是過了漫長的數十年，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門縫穿進，元玉談身體僵硬，埋頭抱身坐在地上，一動不動，頭發絲上層層冰淩，看不出死活。
此時，巨大的殿門被緩緩推開。刺眼溫暖的日光鋪天蓋地灑進來，元玉談終於輕輕動了動。
他慢慢仰起臉，空洞的瞳孔微微發散，神情憔悴不安，似是剛剛經歷過一場大劫，好久都沒法看清眼前人。
面前一個人影背光而立，居高臨下看著他。
是蕭竟。
“稟告門主，這個姓元的使了易容術扮成林姑娘，屬下一眼便看出蹊蹺。”左連仁在後面恭敬道。
蕭竟走近，停在元玉談一步之距，滿眼含著戲謔之意，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地上的人垂著腦袋，一動不動。蕭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盯著他露出的一截蒼白脖頸，輕笑道：“元神護，別來無恙。”
元玉談面無表情地擡起頭。
“元神護，你三更半夜潛入麒麟淵，究竟有何目的？”他笑吟吟說道，“瞧我這記性，元神護此行是為了解救喬家小姐，唉，現在你自身難保，真可憐，一對苦命鴛鴦。”
“我是為了……”元玉談嗓音極其沙啞，“過來殺你。”
“殺我？”蕭竟嘆氣，似乎很惋惜，“聽你這麽說我心裏好難過，我以為我與元神護關系不一般呢。”
“要殺便殺，少廢話！”
“元神護稍安勿躁，還沒問清楚幕後內鬼，我可不能殺你。麒麟淵的內部地圖，你從哪裏得到的？”
元玉談冷笑，不言。
“你說了，我便將喬家小姐放了，如何？”
看他那副惺惺作態之勢，元玉談驀地胃裏惡心，翻江倒海地湧上喉頭，忍不住撐地幹嘔。
蕭竟眉宇低斂，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嗤笑道：“看來元神護第一回來我麒麟淵，不太懂規矩呢。”
他眼神示意，門外進來兩個赤身大漢，哼哧哼哧擡著兩人高的金箱子。
“元神護，別客氣，自己選吧。”
箱子掀開，裏面各種駭人刑具。
元玉談沈默地看著，他向來內斂，外人很難從他臉上讀出點什麽。
蕭竟左手伸進去箱子，一只腕狀粗細的花蛇順著他的手臂滑上來緊緊纏繞，滋溜吐著信子。
“元神護不說話，那蕭某幫你選吧。”他輕輕摸著蛇身，意味深長道：“這五擒毒蛇最擅飲人血吃人肉，若是讓他鉆入元神護肚子裏去伺候一番……”
他故意停頓，俯身在元玉談身前，擡起他的下巴，認真打量，有些發愁道：“元神護長了一張好看的臉，怪不得那些姑娘都喜歡得緊呢，若是被蛇咬破相了，我還挺舍不得。”
毒蛇的花紋陰森卻艷麗，元玉談多看一眼都覺得惡心，差點吐出來，用力推開他的手，皺眉怒道：“滾！”
見他臉上終於有了生動的表情，蕭竟饒有興致，好心道：“元神護這是怕了？你說些好聽的求我，說不定我能放你一命。不然你這張臉可惜了，毒蛇從口入經喉管，最喜鉆洞，到時候你肚子裏全是窟窿可就不好看了。”
元玉談緊緊握拳，喘息突然變得急促，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是駭人的白，身體的不適讓他已經忍耐到了極限，隨時都有可能暈厥過去。
蕭竟觀察了他片刻，把蛇放回箱子裏，說：“元神護別激動，你這張臉我還是挺中意的，不如我想想別的辦法。”
“你看這樣如何，我找一個技藝精湛的刀工，把你這張臉活剝下來，做成假面日日攜帶。”他摩挲下巴一臉認真，好像真的在考慮這種方式的可行性。
元玉談費力地擡起頭，直視他，微挑的桃花眼顯出幾分淩厲卻無助的味道，腹部巨大的酸痛讓他無法理智處理當前狀況，喘著粗氣道：“你……你別廢話！要殺要剮，快動手……”
“我門中內鬼是誰？”蕭竟循循善誘，“地圖哪裏來的？你只需報出名字。”
“你……做夢。”元玉談已經難受的說不清楚話，毫無預兆的水霧蒙上了發紅的眼睛。
“元神護說的有道理。”蕭竟有些意外的頓了頓，繼續道，“你現在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對你施了多大的刑罰，既然如此，不如我便坐實這些，省得那些好事之人說我只會虛張聲勢。”
他拿出一張厚重的虎皮，上面布滿了尖銳的釘子。
“這叫血皮，上面的釘子只能刺傷人，不會讓人立馬斃命，躺在血皮上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血盡而亡。”他眼神無辜，像在展示一件新奇的小玩樣兒，“你覺得怎麽樣，元神護？”
元玉談雙手撐地，趴俯在地上，身體不可控制劇烈抖動。
蕭竟眨眼，左連仁會意，拖上來一個年輕男子，看眼眉是江湖上失蹤已久的八大門弟子，弟子帶著重重的腳銬，嘴被布條封住，滿臉驚恐。
左連仁一腳踹翻他，弟子身體不穩跪在血皮上，尖釘穿透血肉的聲音十分清晰，男子慘叫一聲，斑斑血跡滲出來。
一大片黑紅血汙漫延到眼前，泛著腥臭的味道。元玉談腹部劇烈痙攣，死死咬住下唇才沒發出痛呼聲，終是支撐不住身子躺倒在地，緊閉雙眼不省人事。
再次醒來，天已經黑了。元玉談昏睡太久，渾身無力，睜眼時發現蕭竟立在一旁。
他立馬清醒十分。
蕭竟身後跪著左連仁，後者正在匯報什麽，見他醒來，蕭竟擺了擺手，左連仁住了口，也將目光轉移到了他臉上。
元玉談不想看見他們，索性閉上眼。
屋內一時無言。
蕭竟邁回桌邊坐下，悠悠喝著手中茶，轉頭問左連仁：“這是什麽茶？”
跪在地上許久的左連仁驚醒過來，道：“三英茶，是十二宗的毒蠍王特意孝敬您的。”
蕭竟品了口茶，見床上的人還沒有睜眼的意思，又道：“毒蠍王為什麽擄走喬家人？”
“門主明鑒，毒蠍王貪圖喬家小姐美色，先斬後奏私自做出擄人這種事情，實在該死！”
這時，床上的人終於睜開眼。
蕭竟再次擺手，左連仁趕緊退了出去。
元玉談坐起身，目光沈沈，氣息不穩，有種大病初愈的虛弱，片刻開口：“喬新竹呢？”
“元神護身子可真嬌氣。”蕭竟輕笑一聲，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倒了杯茶水遞過來。
元玉談喉間幹澀，接過來一飲而盡，頓時清涼爽快不少，發狠一般砸出手中杯子，恨聲道：“你才嬌氣！”
蕭竟沒有躲，擦手身上水跡，輕慢道：“以元神護一身爐火純青的功力，即使在裘寒殿凍一晚上，不至於如此。元神護在我麒麟淵呆了幾日幾夜，身上一處傷口也沒有，我什麽都還未做呢，只是嚇了幾嚇，元神護就昏迷不醒，最後我還倒貼了幾服名品珍藥，元神護還說自己不嬌氣。”
“別說廢話。”元玉談再次道，“你既然沒有殺我，代表我對你還有用處，我的條件是放了喬欣竹。”
蕭竟不說話，黑眸灼灼，不知道在打什麽主意。
元玉談抿唇，沈聲問：“你究竟想怎麽樣？”
“不是我想怎麽樣，選擇權在你。元神護。”
“直說，別繞彎子。”
蕭竟斂起笑意，慢慢俯下身子與他對視，神情莫測：“我要你心甘情願留在麒麟淵。”
元玉談後仰保持距離，冷笑：“如果我說不呢？”
“那可就不好說了。”蕭竟仿佛在處理一件棘手的事情，商量道，“放你等於放虎歸山，總不能一刀把你殺了吧。”他五指緩緩掐住元玉談的脖子，逐漸用力，眼睛黑而沈地盯著他，如不見底的寒潭深淵，“元神護，你自己掂量掂量。要麽你與那位喬家姑娘共赴黃泉，要麽你們都活著。”
元玉談身體僵直，面上卻波瀾不驚。良久別開眼，輕道：“好。”
似乎沒料到他這麽好說話，蕭竟楞了楞，手指輕彈他的額頭，誇獎道：“這樣才乖。”
門外，兩個丫鬟端著清淡的飯菜走進來。
蕭竟道：“起來吃飯。”
“先放了她。”元玉談不動身。
蕭竟仔細端詳，企圖從那張淡漠平靜的臉上看出些什麽，最後他叫來左連仁，當著他的面讓人把喬新竹放了。
左連仁不理解，但是很快照做，末了細心地替他們把門關上。
元玉談安安靜靜地坐到了飯桌前，捧起面前那碗白粥，蕭竟擡手替他夾菜。
忽然寒光一閃，身後氣息驟變，蕭竟眼角跳了跳。
元玉談原地一躍而起，氣勢如風，迅速欺到他身後，手中匕首直對蕭竟後腦。
蕭竟快速閃身後退，右掌運力隔空吸附桌上的茶壺，朝半空中的匕首擲去。
匕首被巨大氣流沖擊開，元玉談後退兩步手拽床幔，借力飛到門邊，同時將手中物件扔過來。
蕭竟臉色發沈，白色床幔在空中便粉身碎骨，見他想逃，左掌用力，墻上掛著的長劍刷的飛起，連劍帶鞘插入墻壁橫在元玉談胸前。
元玉談眼神冷冽，直接摸上劍柄，抽出面前長劍。
蕭竟反應極快，眨眼間躍至他身前，擒住他拿劍的手，用力一捏。
元玉談吃痛，手中劍拿不住，掉落下來，蕭竟接住劍。
“別動。”他單手持劍指著元玉談，扯開嘴角嘲諷，眼神不帶一絲溫度，“元神護，出爾反爾，可不是正道大俠所為。你們這些自詡正義之人不是最講究言信行果麽，怎麽這麽快就變卦了。”
元玉談垂著眼，看著面前的長劍。
蕭竟眉宇壓起，手中長劍反轉，用劍柄拍打了他攥緊的手背。
明明是不輕不重的一拍，元玉談卻覺得整個手臂酸麻無比，手背立即腫紅一片，手心裏的藥丸也掉了出去。
蕭竟眼疾手快用手接過來，在鼻間輕嗅。
很快，他臉色深寒：“你想服毒自盡？”
元玉談絲毫不掩飾憎惡神色，道：“與你何幹？”
“我沒讓你死，你死的成麽？”
“就算我死後日日遭惡鬼啃食，也好過與你一道。”元玉談聲音冷靜而無情，渾身覆著一層咄咄逼人的狠絕。
“這才是你本來面目。”蕭竟嗤笑，“你就這麽厭煩我麽？你死了容易，只是你那喬家小姐還未走遠，還有淩霄山上下百來人口，你可要想好了。”
元玉談臉色更加蒼白，身體緊繃，脖頸連接耳朵處甚至能看到根根分明的細小青筋。
蕭竟繼續道：“州官放火，百姓自然也要點燈，元神護做出爾反爾之事，蕭某自然做得。你放心，只要你乖乖聽我的話，我不會為難你在乎之人。”
元玉談垂著眼，不說話。僵持許久，最後頹然閉上眼，神情空白而麻木，仿佛被人抽幹魂魄，輕聲道：“一切如你願。”
蕭竟收起長劍，又恢覆那副悠哉輕松的模樣，坐回桌邊重新盛一碗白粥。
“來。”
元玉談面無表情坐下，端起白粥，小口喝了起來。
他難得乖順，低眉順眼時更是沒有一分元大神護的傲氣。蕭竟心頭順暢，鬼使神差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元玉談立即擡頭，沾著米粒的嘴角緊抿成一條不悅的弧度。
蕭竟收回手，親自動手剝了一顆圓潤碩大的葡萄放在他碗裏。
瞪著面前這顆紅溜溜的葡萄，元玉談頓了頓，剛吞進去的白粥突然反胃上湧，忍不住趴在桌邊，一陣天昏地暗的幹嘔。
一只大手輕輕撫上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地拍著替他順氣。反胃惡心的勁好不容易過去，元玉談難受地眼角發紅。
見蕭竟在一旁直直看著，他胸中憋著一口濁氣，竟像小孩子鬥嘴一般不吐不快：“我看見你就想吐！”
“嗯。”蕭竟斂眉回應，居然也不生氣，又夾起一塊糕點放入他碗中。
元玉談推開碗表示吃飽了，蕭竟沒有勉強。
兩人又無言呆了一會兒。
元玉談似乎想起什麽，蹙眉問：“你說實話，我和你約戰那天，你究竟有沒有在我身上做什麽手腳？”
所以他的內力時有時無，時緩時急。
蕭竟很誠實地回答：“我沒有做手腳。不過我確實在你身上動手動腳了。”
聞言，元玉談強壓怒氣，快速轉開話題：“你門中人如何知道我不是真的林嬌嬌？”
“你問這個做什麽？”蕭竟眼神玩味。
元玉談越發覺得自己言行幼稚，無法自控的心浮氣躁，氣道：“好奇，不想說算了。”
蕭竟忍不住笑出聲，道：“林嬌嬌曾是我師姐，這些年不少人打著她的名頭想要蒙混進來，你不是第一個。”
元玉談嗯了一聲，不再說話，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樹上。
天漸冷，上面掛著零零散散幾片枯葉子。
盯著他冷秀蒼白的側臉，蕭竟幽幽道：“你這就問完了，你就沒什麽其他想問的？”
元玉談奇怪地看他一眼，“問什麽？”
蕭竟表情正經：“你就不問問我與林嬌嬌是什麽關系？”
“總不會兄妹關系。”元玉談嗆聲道。
蕭竟：……
兩人在同一屋檐下相處半天，沒有劍拔弩張，少有的平和。
元玉談午後便開始犯困，極大的倦意襲來，坐著就要睡著了，他強打精神，不願讓蕭竟看出任何端倪，正襟危坐。
蕭竟道：“你休息吧。別的事情之後再談。”
元玉談立即警惕：“我不會淪為你手中利器，更不會為你去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情。”
蕭竟起身道：“我知道。”
擔心他反悔去找喬欣竹麻煩，元玉談下意識拉住他的袖子，問：“你要去哪裏？帶我去。”
蕭竟顯出三分無奈，高挺冷峻的眉眼不經意間變得柔和，自顧自低笑道：“說的沒錯，是挺黏人。”
元玉談覺得他十分詭異，不知道又在搞什麽鬼，拉住他的衣袖下擺不放。
蕭竟語氣似哄似勸：“我去前殿處理些事情，兩個時辰後便回來。”
確認他不再去找喬欣竹麻煩，元玉談終於放開他。
蕭竟要他投奔麒麟淵，無非想他效命於他，元玉談深知這一點。思索間，腦袋越來越沈，目送蕭竟走出屋子輕輕關上房門，實在抵不住困意，沈沈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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