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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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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科舉考試開始的時候, 戈政卓帶著糧食和其他東西出發去了西南,七皇子與之同行,除了有足夠的仆從路上伺候外, 崇信帝還派了鎮南將軍張冦簡帶兵南下, 一是為了護衛七皇子安全, 二是為了保護賑災物品, 以防路上遇到山匪被搶劫。

羌國的問題還未談攏,使團入京之後還未見過皇帝。

崇信帝明顯不想跟羌國鬧得太僵, 只北邊一個匈奴就夠他煩得了,趁著科舉朝廷無事的官員可以歇息幾天, 崇信帝順勢在郊外禦林場舉行春獵。

依照兩國交往的禮節是該舉行一場, 以彰大國威儀, 殺殺羌國使團的銳氣, 另一方面,這談判桌上談不攏的事得換種方式談,只白紙黑字沒用,得見真刀真槍。

春獵定在科舉考試的第一天,禮部在郊外的禦林場早就搭好了觀景的架臺, 挨著林場旁邊的就是一處行宮,依山傍水,乍暖還寒,當做早春的一場春游也是得趣的。

崇信帝坐在臨時搭的臺閣上,左側下首的位置就是太後, 其後跟著皇後和一眾嬪妃,右側則是羌族使團的領頭大臣, 還有二品以上大員及王公貴族, 寧家鎮國公和寧小將軍此次也來了。

其餘人坐在臺閣下面, 沈文宣挺直上身用餘光瞄向太後的方向,焦詩寒正坐在她旁邊臉上堆滿了笑意,即使戴著半邊面具都擋不住他眼中的光,桌腳邊的腳尖在地上一踩一踩的,像只把爪子探出來又收回去的貓咪,渾身都透著期待。

太後調笑似地看他一眼,輕聲道:“怎麽?等不及了?”

焦詩寒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手指交握在一起不好意思搓了搓,又乖又甜,太後忍不住捏住他一側的臉頰揉了揉:“別著急,這次春獵足足三天呢,夠你玩的了。”

沈文宣瞥到太後捏人的手,嘴角不由一撇,他這都很長時間沒有碰過他了,太後倒是捏得歡快。

嘖,有點兒酸。

最前面已經換好馬服的幾十人分成了好幾隊,擅長馬術的文官武將或者只想湊個熱鬧的閑散子弟隨意組隊,比較顯眼的是騎在馬上、帶著幾個下屬的葛武成,和伴讀、護衛自成一隊的二皇子以及抱團的羌族。

言起前幾天就將林場清理了出來,將容易傷人的豺狼虎豹趕進深山,又將溫順的鹿、兔、麅子一類抓捕起來,今天固定在幾個點兒放出,以供人獵殺取樂。

沈文宣擡手飲下一杯清酒,還未從阿焦那兒收回視線,身旁伺候的小太監重新給他倒酒時借著酒壺遮擋將一張紙條滑過桌面遞給他,沈文宣餘光瞥到了,手指不動聲色地一卷將紙條收進袖中,趁沒人註意展開看了一眼。

看筆跡是阿焦寫的,單字一個“橋”。

這林場只有一座橋,在西側的那條河上,他記得那塊地方並不打算投放獵物,所以等會兒狩獵開始的時候,不會有人想著去那兒。

沈文宣將紙條卷進手心,禁不住一笑,偏頭對著身後的王沐澤附耳幾句。

王沐澤弓著身子下去,借著從馬廄中為自家公子牽馬的功夫,將消息轉變成手勢打給葛武成身邊的副將。

副將斂下眼眸,狀似無意地湊在將軍耳邊說清楚那些手勢表示的意思,葛武成手裏抓著韁繩回頭望一眼沈文宣,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控制著身下的馬匹左右動動,將身旁的羌族擠開,餘光瞥到遠遠站著的二皇子又想起前幾天晚上的會面。

幾日來的上朝他們二人跟沈文宣幾乎沒有交集,有外人在不方便是一回事,沈文宣有意避著又是一回事。

鶴熙街一家茶樓內,沈文宣盤腿坐著給對面臭著臉的兩人每人醒了一杯茶,這處茶樓,不,應該說這條鶴熙街都是他沈家的,每處鋪裏的小廝、管事甚至普通住戶都跟沈家有或深或淺的牽扯,又多是被京城拋棄之人,輕易不會做出背叛之事,約在此處見面倒也算安全。

葛武成擰著眉揣手坐在那兒,臉色不愉,碰都不碰他倒的那杯茶,嫌棄道:“我還以為怎麽也得口酒喝,沒想到是杯粗茶,沒勁兒。”

張冦簡剛把茶杯端起來,聽他說完瞥他一眼,表情無奈,擡手抿了一口。

沈文宣也不惱,道:“喝酒誤事,不過若你真想喝,我讓小二拿一壺來便是。”

張冦簡:“他那哪是想喝酒,分明是跟你耍性子,嫌你隔了這麽長時間才來見他,明明他在京中少說待了十幾天,你那邊不是沒消息就是讓他等等等等等,等得人都燥了。”

“你不也一樣,”葛武成斜了他一眼,眼神又瞟回沈文宣,“我早就感覺不對勁兒了,有話你直說吧,我聽著呢。”

沈文宣:“你想我說什麽?說西南的事兒解決了,我們該皆大歡喜、好聚好散了?”

葛武成謔地站起身,震得桌案都抖了三抖,臉上一片赤紅,怒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解決西南就如切下了一個毒瘤,但長毒瘤的病人還沒治好,遲早還長出更多的毒瘤來,一回兩回三回......你、你——”

葛武成氣得捶著桌子恨鐵不成鋼:“你就不能有點兒志氣?你不是皇子嗎?幹呀,這都......你看,要兵有兵,要錢有錢,要文......咱文官差點兒,但你文采好啊,再不濟還有你認識的那個叫什麽,惟修!人家大儒,好些讀書人看重這個,你就這麽幹下去,多好!”

“你坐下,”沈文宣道,與張冦簡對視一眼,故意逗他,“若我說我志不在此呢。”

“你——”葛武成噎住,瞪著一雙眼憋了半天,撇開臉道,“左右我管不住你,說再多也沒用,若你真忍心棄我們這些兄弟、棄水深火熱的百姓於無顧,你想走便走吧,反正我是要留下的,縱是拼得粉身碎骨,也要護大慶百姓一片安寧。”

張冦簡擡手拍拍他的胳膊,垂首笑了一聲。

這楞頭青——

沈文宣也笑了,這笑中又帶著點兒志氣相投的義氣:“剛才是逗你的,也只有你這個不會轉彎的木頭腦袋才會當真,坐下,仰頭看你我脖子累的慌。”

葛武成瞅瞅旁邊的張冦簡,又看了沈文宣一眼,硬著脾氣坐下來。

“先前是我不對,以茶代酒,我在此賠個不是。”沈文宣道,擡手幹了手裏的茶。

葛武成臉色稍緩了些,將自己面前的這杯茶也喝了。

沈文宣:“這次叫你們來就是沖著皇帝屁股底下的皇位,我要走上去必定屍骨累累,為此還要做些腌臜事,你們可願意?”

“腌臜不腌臜的——”張冦簡偏頭與葛武成對視一眼,“我們這些從血裏走出來的人哪還會在乎,只一點,我們信你。”

“好,”沈文宣一瞬間眼神變得極銳利,“我要你們做兩件事,其一是七皇子此次去西南,二皇子那邊肯定不會安分,但一定不會未到西南時就動手,張冦簡你要做的就是將這件事提前,一定要在春獵結束前殺了他,然後偽裝成二皇子幹的,戈政卓會悄悄幫你。”

“其二就是葛武成,我要你在春獵時動手——”

臺閣上傳來動靜,葛武成回過神向上看去,崇信帝站在臺閣邊緣嘴角帶了絲笑,但眼睛沈著甚是威嚴:“今日春獵,眾愛卿各展身手,好不風采,即刻起到傍晚酉時,誰打的獵物多,朕給他列個一二三等,皆重重有賞!”

“謝皇上!”

眾人紛紛上馬,一聲嘶鳴,烈馬奔騰入林,葛武成抓緊韁繩,在進林子前瞥了一眼羌族人的方向,眼底籠著比霧還濃的黑。

焦詩寒抱住太後的胳膊正想悄聲說話,卻見皇後站了起來,躬身道:“皇上,臣妾身體不適,想先回行宮歇息一會兒。”

崇信帝點點頭不無答應,正好沒她在可以拉寧妃過來,不受她所限要自由得多。

赫皇後自知他心中所想,但無心計較,下臺閣時不經意地與太後對視一眼,抿唇一笑,端正威儀地坐進轎子裏離開了。

太後心中奇怪,正疑惑的時候身旁的焦詩寒拉了拉她的袖子,眼神亮晶晶地看著她,太後抓住他的手笑了一聲,怕他冷給他系上一件兔毛的鬥篷,囑咐道:“去的時候騎馬小心些,可別鬧到太晚了,本宮這裏放心不下。”

“我知道了,祖母。”焦詩寒小聲回道,飛快跑下了臺閣,綠袖忍不住笑了笑,領著五六個小太監在他身後跟著。

馬廄裏的馬夫給他挑一匹乖順的白馬,焦詩寒在它鬃毛處安撫似地摸了摸,眼睛餘光瞥向沈文宣的背影又立刻收了回來,緊張又激動,抓住馬鞍腳一蹬翻身上馬。

他好歹是出自鎮國公府,騎馬這等活計他還是會的,熟練地調轉馬頭,焦詩寒控制著馬小跑著奔向西側的那片林子,後面的綠袖和小太監也都騎馬跟著。

沈文宣偏頭看了一眼,坐在原地手指略焦躁地在桌上點點點點點,恨不得時間在此刻開個八倍速,惹得邵有禮頻頻向他看過來,以為他心情不好默默坐遠了些。

等時間終於差不多了,沈文宣立刻起身向臺上的皇上拱了一禮,下場接過王沐澤手裏的弓箭背在身上,遵循著理智沒有騎馬直奔西邊的林子,那邊不善騎射的雙兒看看風景還好,他若直接過去就顯得可疑了,只得先隨著前一波人的步子走。

“我這大慶的大好男兒個個身姿挺拔、驍勇善戰,這若是前三名都是我大慶人,番王可莫要覺得面子過不去。”崇信帝笑道,看向番王的眼神中既有傲氣又有鄙夷。

番王肅著一張臉,不以為意:“羌人騎馬打獵是看家的本事,比不得中原人只當做游樂,若是看家的本事都輸了,那才是笑話。”

“哈哈哈哈哈哈,”崇信帝笑了,“那番王與朕便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

一進林子還未深入,沈文宣就感覺有點兒不對勁兒,控制著馬繼續前走了幾步,竟然出乎意料地碰到了二皇子,他似乎專門堵在那兒等人,見到沈文宣會心一笑,揮揮手前後的護衛便將沈文宣牢牢堵住。

沈文宣瞥過前後幾眼,手松松握著韁繩搓了搓,面上笑道:“二皇子這是何意?這兒人多,二皇子可莫要跟我開玩笑。”

李梔毫不在意地一挑眉,道:“本殿只是想找一個人同行,這不就挑中沈大人了嗎,這兒林子淺,人確實多,沈大人怕什麽?”

沈文宣瞟著他心思翻轉,只憑剛才說話的功夫就已經有幾個官家子弟在不遠處路過,註意到他們完全是理所當然的事,只要二皇子不傻,確實不會對他動手,那他找他的目的是什麽?按理說,他不應該出現在這兒。

“二皇子,我這個人呢,比較喜歡獨來獨往,跟別人處不到一塊兒,你還是另尋他人吧。”沈文宣道,騎著馬懟進包圍圈就要硬闖。

李梔揮揮手也不阻止他,調轉馬頭跟在他身側:“我找大人自有我的道理,畢竟大人是一個有趣的人,藏得可真深,即使知道了大人的根,也看不清大人的枝杈都伸向了哪。”

沈文宣眼眸一擡,佯裝不解:“恕沈某愚鈍,不知道二皇子在說些什麽。”

李梔:“不打緊,我信我的,沈大人自可以不理。”

沈文宣白眼一翻,狠甩一下馬鞭往前奔去,李梔立即跟上,就跟狗皮膏藥一樣,但內裏的藥卻是毒的。

在他決心陷害老七之前,戈政卓曾來找過他,皇上已經把戈政卓軟禁在京中夠久了,起先他還能被人好吃好喝伺候著,如富貴閑人般好不自在,但時間一長,等那幫慣常喜歡拜高踩低的人發現皇帝並不打算重用他時,那些被人敬著媚著的好處就會如水般流去,日子就煎熬了起來。

好好一個知府大人,在京中無官無職,還被眾人遺忘在角落,處處受限,豈不哀哉。

戈政卓伏在地上跪在他面前,哀求道:“殿下,臣的家眷子嗣都在西南等著臣回去呢,日日盼,夜夜盼,相思不到頭,臣懇求殿下助臣一臂之力,只要能與家人團聚,臣願效犬馬之勞。”

李梔頗感興趣地微彎下腰問道:“大人就如棄子一般,能幫到本殿什麽?”

戈政卓擡起頭,眼神懇切:“當今皇上身邊的兩位封郎將怎麽說也曾是臣的下屬,是臣重用他們二人並把他們帶到了京城,他們才能有如今的風采。他們欠我情就得還,臣便用這情分求殿下為臣說句話,求殿下——”

李梔直起身嗤笑一聲:“情分最是不值錢。”

“值!”戈政卓忙從袖中掏出兩封信捧到他面前,“值不值殿下試試便知,他們二人重情重義,定不會將我這個老臣撇下不管的。”

事實證明還是有點兒用的,兩封信一個人接了一個人沒接,趙二是沒接的那個,對他仍一板一眼,他著急見皇上的那天竟然還敢將他攔下,不知好歹!不過言起倒是向他拋來了橄欖枝,答應為他做一件事,前提是他要幫他升上九門提督。

一山不容二虎,趙二不思進取,就別怪有人比他野心大。

李梔盯著前面的沈文宣想到自己安排好的事兒,眼神頓時湧出淬著毒的興奮。

#

焦詩寒摸摸自己白馬的鬃毛,慢慢騎馬等著阿宣那邊,阿宣不會這麽快就過來,他也不著急,像林中散步一樣閑閑散散地往深林處的河邊走。

雖是偷的這半日閑暇,但只要能見他一面也是好的。

還未走到一半時,前面突然從樹後走出一個宮女躬身攔在他的馬前,焦詩寒趕忙勒緊韁繩停下,仔細一看這宮女竟然穿的是鐘粹宮的宮服。

鐘粹宮的人?焦詩寒疑惑了一瞬。

桃紅垂首福了一禮道:“焦小公子,我家娘娘正在不遠處采香,瞧見小公子過來甚喜,特請小公子過去一同走幾步路。”

“皇後娘娘......先前不是回行宮了嗎?怎麽會......?”他疑道,抓緊手中的韁繩心中疑慮更甚。

桃紅擡眸一笑:“我家娘娘害怕一個人回行宮悶得慌,所以在此處停留想著看看風景采采花,能碰見焦小公子也是有緣,公子,下馬吧,我家娘娘還等著呢。”

說謊,回行宮根本不會走這條路,除非特地等著。

焦詩寒眼眸閃了幾下,道:“你去回稟皇後娘娘,就說我來此處只是轉轉,待不了多久,就不打擾娘娘雅興了。”

說完立刻調轉馬頭,雖說他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機會,失了約不免失落,但皇後在此,他是繞不開的。

可......焦詩寒看向來路,數十宮人已經攔在後面,將回路堵得幹幹凈凈。

桃紅收回臉上的笑意:“公子,娘娘讓你過去,你就過去便是了,娘娘雖只是皇後,比不得太後頭銜大,但說的話也是有幾分重量不是,公子莫要不聽。”

她這話說得重,焦詩寒已經遍體生寒,這般沒了臉面,是想拿他威脅太後,還是已經挖到了更深一層的東西。

焦詩寒眼眸一寒,拉住想要上前的綠袖,回過頭剛要開口就見赫皇後被人擡著轎從側邊過來,轎簾一掀,她面上還是那副讓人看不出破綻的笑。

“桃紅,怎的這般沒用,讓你叫個人都能讓本宮等這麽久。”赫皇後從轎中出來,笑道。

桃紅:“娘娘恕罪,奴婢人微言輕,焦小公子不聽,奴婢也沒有法子。”

“聽太後說焦公子最是乖巧,他不聽定是你這丫頭說的不對。”赫皇後嗔她一眼,桃紅討饒似地福一禮。

“焦公子,過來,可願陪本宮走走?”赫皇後道,伸出手招了招。

祖母不在身邊,他無職無位本就不好駁皇後的面子,回去的路還被堵死了,焦詩寒沈著氣下馬,斂眉道:“娘娘要去哪,我陪著便是。”

山不來就她,她便去就山,赫皇後笑一聲,像前幾日一樣讓他扶住自己的手往與回路相反的方向走,身後緊跟著鐘粹宮的太監和宮女,將綠袖和長信宮的人擋在了後面。

“沒什麽想去的地方,只是隨便轉轉,這一處早被禁軍收拾幹凈了,出不了什麽危險的能嚇唬咱,只是本宮沒想到,這冬季的冰雪還未融盡,新芽倒是出得挺快,有些甚至開了花,也是有趣。”

焦詩寒配合著笑一聲,眼神卻沒有一絲笑意。

赫皇後看在眼裏也不在意,繼續道:“焦公子家中可有父母兄弟?在宮中這般久了,也沒見有人來看你。”

焦詩寒:“沒有,家父家母都已仙去,獨留我一個,也是寧國公看我可憐,才送我進宮陪陪太後。”

“這......也是個命苦的孩子,”赫皇後拍拍他的手嘆息一聲,“既無父母也無長兄,今後的婚事可該如何,不如就由本宮給你選一個?”

焦詩寒擰眉,正要拒絕,卻聽赫皇後道:“禮部侍郎沈文宣如何?”

焦詩寒頓住,擡眸直視赫皇後眼睛有一瞬間心裏顫栗到發毛,註意到她眼中的神情總感覺她似乎知道些什麽。

赫皇後眼中的笑意溢出來,像女兒家說心事一般湊近了一點兒,低聲道:“這人雖是新臣,在朝中無甚勢力,出身也算不上好,但為人不同流俗,才華橫溢,長相也是玉樹臨風,器宇軒昂,有不少官家小姐都對他屬意,可要本宮為你說道一二?”

焦詩寒有些僵硬地低下頭,啟唇囁嚅了幾次才出聲道:“不勞皇後費心了,我現在只想在太後身邊多伺候幾年,其餘的一概不想。”

“太後這般寵你,哪舍得把你留在身邊熬成老人,為你選夫婿是早晚的事兒。”赫皇後笑道,拉著他繼續往前走。

焦詩寒感受到胳膊上拉扯的力道,瞥一眼皇後心中一通亂麻。

#

言起在臺閣下面巡視,隨時註意各處的動向,這次是由他負責禦林場的警衛,禁衛除了護衛皇上的安全,還要幫那些打獵的老爺們清點獵物,來來回回地往返於林子和營地之間,忙得很。

他瞥了一眼臺閣上正把酒言歡的皇帝,叫住正想換班的一隊人,道:“你們不用去了,已經有人替你們先走了。”

領頭的人與後面的人對視一眼,湊近幾步不解道:“大人,你這是什麽意思?不是說好了由我們——”

“我知道,”言起打斷他們,斜著一雙眼,“二皇子臨時改了主意,不需要你們了。”

領頭的人心中遲疑,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可我們未得到二殿下的指示。”

言起不滿地瞪向他:“怎麽?不滿意?不滿意你們自己找二皇子說去,我還不滿呢,臨時換來換去的,若是出了差錯,皇上第一個找的就是我,我去找誰說理去?你們還真當自己是個東西,隨意在這兒跟我撒野。”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領頭的人瞅瞅四周急忙訕笑一聲,“我們聽大人安排就是,都下去,都下去。”

一邊說一邊領著後面的人聽話地走了,但一離開言起的視線就立刻派人去通知了丞相。

赫丞相聽完小廝的話一楞,心中突的升起一股不安,他可從未聽過皇後還有這一條,視線隱隱瞥向臺下的言起,心思幾經翻轉。

言起抹一把脖子上的汗,拍拍胸脯給自己打氣,這打仗的世面都見過了,這點兒算什麽,挺住!

山林深處,靜悄悄的,一只灰鹿正用鼻子拱開地上還未融的積雪,露出下面嫩綠的草來,耳朵一動,警惕地擡起頭看向四周,發現沒什麽威脅又低下頭啃食草尖。

在它幾米開外的灌木叢,借著枝幹遮擋,葛武成悄悄拉滿弓,正直直地對準它,箭頭閃過冷硬的光,就要射箭時後面突然傳來破空聲,緊接著一聲慘叫,躲在另一棵樹後的下屬中箭,從馬上摔了下來,他傷的是胳膊,雖不是致命傷,但足夠葛武成一行人一驚。

來了!

鹿飛快逃走,葛武成轉身眼神警惕地看向後方,手中的弓握得死緊。

羌人從後面的山坡上出來,只見他一手拿弓,一手拿箭,搭在弓上又要射過來。

葛武成矮下身匍匐過去,一把拉過剛才不幸受傷的下屬,一邊躲箭一邊上馬,大聲道:“退!往後走,快!”

一聲歡呼似的怪叫,羌人從山坡上驅馬奔下來,靈活地在林中穿梭,密集射箭,如魚遇水般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葛武成擰眉,辨著方向飛速往深處走。羌人動手的地方本來已經夠深了,按理說他們遇襲後應該盡可能往回跑,但葛武成帶著人偏要反其道而行,持續深入。

誰是獵手,誰是獵物,還不一定。

#

沈文宣隨便射了幾箭,也沒管中沒中,心情煩躁地騎馬溜達,李梔還在後面跟著他,沈文宣根本沒法去西側林子,他也是奇了怪了,按他原先的猜想,李梔今日的重心根本不可能在他這兒,怎麽就盯著他不放?

看一眼日頭,再晚一些恐怕計劃要有變,沈文宣索性降低馬速,皮笑肉不笑道:“二皇子,你跟著沈某到底想要什麽?”

“也沒什麽,想跟著便跟著了,反正沈大人也沒法對本殿動手不是,”李梔臉上掛著無賴的笑,心情甚好,“反觀沈大人,怎的火氣這般大,是本殿跟著,大人有什麽不方便的地方?”

“方便,但也不方便,二皇子這張臉衰氣太盛,臣這一路上都沒打到什麽獵物,可得離二皇子你遠點兒。”沈文宣道,說著瞅準了方向就又要夾馬肚騎馬快跑,這人不按常理出牌,那他就帶他入常理。

“站住!”李梔攔在他面前呵道,“這一路都是本殿跟著你,現在你該跟本殿走了。”

說著眼眸一擡,護衛受意夾在了沈文宣的左右兩側,頗有挾持的意思。

“本殿帶你去見一個人,去晚了大人估計就見不到了。”他道,笑得格外討人厭。

他這麽自信,沈文宣不禁懷疑事情是不是發展得不對,手指不由摩挲幾下,餘光瞟一眼一側樹幹上的劃痕,那是記號,血蓮的人跟在他周身,他也不擔心自己會出什麽事兒,轉身被逼跟上二皇子的馬時單手抽出袖中的小刀狀似扶了一下枝幹,實在是在上面又劃了一筆。

“二皇子說的人是指誰?本人在京城初來乍到,認識的人可不多。”沈文宣狀似無意地問道。

二皇子:“你猜。”

沈文宣瞟他一眼,眼底隱隱流竄過幾分殺意。

血蓮的人隱在高聳入雲的樹尖,等人走遠才從樹上下來,瞥了一眼剛才公子做的記號,點了幾個人往西側林子走了。

領路的護衛每走一段路都會看刻在樹皮上的標記,陌生而又帶著異族的特色,但等沈文宣在樹皮上看到熟悉的記號時整個人頓時有種......詭異的平衡感。

一種是羌族人留下的,一種是葛武成那邊留下的。

就像游戲中的某一環發生了奇怪的變化,偏離了既定的軌道,卻又最終回到了它既定的位置。

但同時錯位感更加嚴重了,總有種他忽略的事情正在發生。

#

焦詩寒陪著赫皇後走了不短的路,腳底都被磨得有些疼,赫皇後的精神倒很好,一路上說話不斷,焦詩寒有一句沒一句地應和著,但當突然出了林子,看見前面架在河上的石板橋時整個人一楞。

驟然從枝椏交錯的密林來到寬闊的地方,焦詩寒瞇眼適應,沒有絲毫見到陽光的舒適,只覺得從頭冷到腳。

怎麽會走到這兒?若是阿宣突然來了......焦詩寒心跳得極快,面上勉強鎮定地向皇後福了一禮:“娘娘,我走得有些累了,想先回去。”

赫皇後:“累了?那我們就不走了,去橋上歇一會兒——”

“不了——”焦詩寒打斷她,“來時太後特意囑咐過我,讓我早些回去,免得她老人家擔心。”

這是想拿太後壓她。

赫皇後笑一聲,伸出手讓他扶著,就當焦詩寒以為要轉身的時候,後腰突然抵住了什麽東西,整個人一僵。

“公子別動,奴婢手上拿的是削鐵如泥的金蟬刀,能輕易刺透公子的馬服,還請公子安分些,仔細聽娘娘說的話。”桃紅悄聲道,手中的刀前刺了一寸,焦詩寒能明顯感覺到馬服破了,刀尖正堪堪淩在他皮肉處。

有寬大的鬥篷擋著桃紅的動作,後面的人沒看出有什麽不對,更別說周身都是鐘粹宮的奴才,綠袖幾人被擠在外圍。

焦詩寒眼眸閃幾下,感覺身體發麻,想回頭但下一秒刀尖就劃過他的腰側,密密麻麻的疼沿著皮膚躥上來。

桃紅:“公子別出聲,到了這種地步就別再存著虛妄的心思。”

後面那幾個奴才有什麽用,他們帶的宮人都是赫家軍的精銳,等會兒一個都跑不了。

赫皇後扯著他往橋上走,等到正中的時候才停下來,瞥一眼水中倒影,大河不容易結冰,但那水怎麽都透著一股刺骨勁兒。

焦詩寒瞥一眼下面,緩慢地吸氣呼氣,忍住鼻腔裏的酸澀,他的神情不像是害怕,更像是害怕後的放手一搏。

皇後需要他活著,需要他面具後面的那張臉。

“本宮年輕的時候也是見過嘉清的,那是個極具風姿的女人,京中百千貴女都不及她萬分之一,你與她長得像嗎?”赫皇後玩味兒著道,一把扯下他半張臉的銀絲面具,“噗通”一聲,面具落了,隱在水中隨波不見了蹤影。

#

李梔:“七弟能將你這種人從他的陣營中作走是他的損失,若他知道你真正是什麽樣的,恐怕會哭到不能自已。”

沈文宣:“二皇子說這話是想拉攏我?”

“你這種人不適合拉攏,容易功高蓋主。”

潛臺詞就是殺了最好,沈文宣不由一笑:“我這個人不僅容易功高蓋主,還容易記仇,凡是惹過我的人,抽筋拔骨,烈火亨油,刀鋸鼎鑊,哪一樣我都想在他身上試試,豈不比讓他死了痛快?”

李梔盯著他的神情默了幾息,一笑:“那老七豈不是已經上了大人想要抽筋拔骨的名單?”

沈文宣點點頭:“嗯,上了,大概就是今天吧。”

李梔心底一淩,瞧著他的神情不知他是在開玩笑還是什麽。

前面突然傳來刀劍想擊的動靜,沈文宣停下來,表情微妙。

李梔卻得逞似地一笑:“到了,不過可能晚了點兒,大人只能看見——”

“嘭”、“嘭”、“嘭”,槍聲,在空寂的山林中震耳欲聾,回聲一蕩響過一蕩,身下的馬都不安地躁動起來。

李梔一楞,不對,哪來的這種聲音?

前面的枝椏被剝開,葛武成好好地站在那兒,身側躺著數具屍身,有羌族的,也有他下屬的,還有禁衛的,活下來的卻只有他、副將以及五個禁衛,顯然經過好一場惡戰。

沈文宣玩味兒地一挑眉:“原來你串通羌人,又通過戈政卓買通言起,不僅是想將葛武成除掉,也想一並除掉我?”

那些禁衛不是他原先安排的那些,李梔臉色白著不知所措,還有那些禁衛手中的奇怪長物,剛才的響聲......年夜那晚,不對——

“禁衛中怎麽會有血蓮的人?”李梔盯著沈文宣目眥欲裂,“你才來京城不足半年,哪來的精力在禁衛中安插人手?!”

“溫連城知道很多事,但他恐怕只記得葛武成與我吧?”沈文宣騎馬逼近他幾分,“小子,若只憑這兩點你就能猜出我的全部,那我為何不在大理寺獄外將他鏟除幹凈?”

通過溫連城很容易知道他跟葛武成的關系,再加上葛武成與張冦簡並肩作戰的情分,他們三人在皇後一脈的人眼中就是一體的。

“讓戈政卓抵達西南後殺了七皇子,然後嫁禍給張冦簡。你這邊私通羌族,恐怕條件都是賣國的玩意兒,與你早就安插好的禁衛裏應外合做掉葛武成,是不是最後還要偽裝成是葛武成先動手的樣子來保羌賊?”

沈文宣嘆笑一聲:“二皇子,莫要自作聰明,你這些心思不難猜,這不就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春獵是很好的時機,李梔不想放過這個機會,他也不想。

他有趙二和言起,能知道的東西不要太多,像二皇子早就安插好的禁衛都能被言起一句話換掉,來這兒跟羌人裏應外合都是他的人。

至於戈政卓......只能說他有自己的心思,想回西南,拿假情分糊弄二皇子博一把引他掉坑裏,有了價值再跟他做交易,換的籌碼就是還養在他手裏的家眷,戈大人聰明起來還是挺聰明的。

李梔咬牙抵住發抖的手,餘光瞥一眼那圈裏的死人,禁衛還在拿著那東西發出刺耳的聲音,對準的不是羌族人,而是那些禁衛和葛武成下屬的屍身,打在他們的致命傷上,偽裝成由那玩意兒打死的樣子,而他們來之前沒有聽到過這奇怪的聲音,說明他們殺羌人時沒有用那奇怪長物。

這是想把紅蓮怪賊的名頭洗到羌人頭上?

李梔控制著馬退到自己護衛中間,那些禁衛已經拿著槍圍過來了。

“我們好話好說,這次就算了,我們各退一步,”李梔咽下一口唾沫,“我不動你,你也不動我,把所有事兒都推給羌人,你我鷸蚌相爭,得利的只有七弟罷了。”

“你看,進林子時就有人看到我跟你一起,若是我出了意外,你肯定逃脫不了嫌疑,父皇不會放過你的。”

他這句倒是提醒了沈文宣,李梔出事,他有嫌疑,那他出事,有嫌疑的便是李梔,所以李梔應該清楚他不能死,這就推翻了他之前下的結論,那他帶他來這兒的目的是什麽?

李梔一開始等在入林口就有些不對勁兒,他怎麽知道他一定會騎馬入林,這也是沈文宣最奇怪的地方,他是否會一同狩獵對於李梔來說應該是不確定的,身為將軍的葛武成一定會上場比打獵這點兒是確定的,所以他做局應該預謀殺葛武成,而不是殺他。

但李梔的重心自始自終都在他這兒,他知道自己一定會進林子,為什麽?

忽然想到什麽東西,沈文宣猛得擡起頭,心底一顫:“......阿焦。”

事已至此,李梔眼眸一擡,眼神狠辣:“來人,給本殿殺!一個不留!”

“是!”

眼見刀劍就要橫過來,沈文宣控制著馬迅速後退幾步躲過一波,李梔趁機往回逃。

葛武成迅速抽出一把匕首刺向他座下馬匹,馬兒吃痛,嘶鳴一聲,帶著李梔往前瘋跑,李梔反應不及,跌落馬背,狠狠地摔在地上滑行十幾米,沒了動靜。

槍聲起,禁衛圍在沈文宣身邊一邊護著他往後退一邊對準沖過來的護衛胡亂開槍,距離太近了,他們有些避之不及,一直跟著的血蓮的人從樹上下來。

沈文宣控制住身下想甩人的馬顧不得這裏,轉身飛奔西側的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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