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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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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阿焦?”沈文宣抱著焦詩寒的身子輕晃了一下, 見他毫無反應,忍不住松開他一點兒去看他的臉。

焦詩寒已經閉上眼不省人事,臉色蒼白如紙, 臉頰和脖子都是迸濺的血滴,看上去駭人至極。

沈文宣瞬間從頭冷到腳, 心臟都有幾秒停跳,手上緊握住焦詩寒的手, 發現他的手冷冰冰的, 身上一點兒暖意都沒有。

“大夫,大夫!趙大夫!”

沈文宣朝醫館外喊道,聲音焦急而害怕, 抱起焦詩寒往醫館店鋪走,平兒懂一點兒醫術,小跑跟上沈文宣,一把扯住他的衣服,說道:

“他好像是發燒了,在井底的時候額頭就有些燙, 你先把他放進房間裏去。”

沈文宣點點頭, 連忙抱著焦詩寒進了店鋪後堂的房間,輕手放在床上躺好,抖開被子牢牢包裹住,手上在他額頭一摸,果然是燙的。

“有溫度就好,有溫度就好......”沈文宣喃喃自語道,手抖著摸索他的脖子和沾滿血跡的手, 察看血跡是從哪來的, 最後發現不是阿焦的, 心裏稍微松了一口氣,抹了一把滿頭的冷汗,偏頭提起脖子透過打開的窗戶看了一眼外邊。

“咚”、“咚”、“咚”的鼓聲還在響,空氣中飄著餘火燃盡留下的青煙,街上屍首成山、血流成河,殘肢斷臂到處可見,但還好,穿著青色軍服的郡城守兵帶著人在屍首間穿梭,察看還有沒有活著的。

沈文宣走過去把窗戶關嚴實,回頭看了一眼焦詩寒,快步走去了廚房。

趙大夫一瘸一拐地扶著趙二走進醫館,葛武成背著葛離也跟著進來了,趙二現在說一句話都能咳出一口血來,趙大夫連忙把他在椅子上放好,轉頭跑到藥櫥裏找金瘡藥,眼角一直瞅著院子裏的井蓋,忽然看見櫃臺後面踩著小板凳的平兒,頓時松了一口氣。

那根沈文宣交給他的人參還剩半顆,趙大夫切下兩片,一片塞給趙二含著,一片給了昏迷不醒的葛離。

葛武成點了下頭致謝,撬開葛離的下顎,把人參片放在他的舌下,羌人紮的那一刀一直沒有機會包紮,導致葛離現在失血過多,葛武成撕開他腰間的衣服,那裏已經一片血肉模糊。

恰好,沈文宣從廚房提來兩桶熱水,丟給趙大夫和葛武成幾個巾帕,轉身端著一個銅盆進了房間。

焦詩寒的褲腳都濕了,怎麽暖都暖不過來,沈文宣皺眉脫去他身上的衣服,怕他冷就用被子捂著,拿打濕的熱帕子一點兒一點兒摸索著給他擦身體,碰到脖子上的血泥不禁有些心疼和愧疚,又輕又緩地給他擦幹凈。

“沒事了,阿焦。”

沈文宣輕聲說著,低頭輕輕吻了一下焦詩寒的眉心,懷裏緊抱著他,眼神靜得又沈又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屋外有人敲門,沈文宣垂下眸放開焦詩寒,從房間的衣櫃裏找出一套中衣給他換上,期間他有意無意地避著,沒看清楚焦詩寒的身體,現在他也無心想這些,換好中衣後又給他加了一床被子,嚴嚴實實地掖好被角才起身打開房間的門。

平兒站在外面,手裏端著一碗姜湯,在井下他一直被焦詩寒抱著,看起來要比焦詩寒好很多,沈文宣彎腰摸摸他的頭:

“謝謝你。”

平兒:“不用謝,我也給爺爺他們煮了姜湯,裏面加了幾樣藥材,暖身體暖得可快啦。”

沈文宣點了下頭,剛要把姜湯端過來就見外面葛峰下馬,帶著人走進了醫館。

神色匆匆,眼睛裏滿是僥幸和倉皇。

沈文宣動作一頓,將手收回來看向平兒,說道:“你幫我餵了一下阿焦哥哥好不好?”

平兒也看到了回來的葛峰,知道他們這些大人有事要談,爽快地點了點頭,繞過沈文宣進了裏屋,沈文宣見他有模有樣地擡高阿焦的腦袋開始一小勺一小勺地餵,放下心,關好房門,回身看向葛峰和他旁邊明顯是將領的人。

“安和縣至郡城只有一百三十裏,我手下快馬加鞭,中間又有驛站換乘,無論如何三個時辰之內援兵完全可以趕到,但這都過去了一夜,你們為何現在才來?”

葛武成緊盯著郡城守衛統司質問道,中間還因為氣急咳了幾聲,他懷裏的葛離雖說已經處理好了傷口,但仍然生死一線,熬不熬得過今天還得另說,如果援兵能早點兒到——

郭立衛知道安和縣死傷慘重,也沒有計較他不先感謝一番反而憤怒質問,說道:“本來郡裏是不打算出兵的,安和縣地方小,防守太差,遠不及郡城,從郡裏分散兵力出去,萬一羌人來個聲東擊西,那時候不僅是安和縣,整個荊州都會淪為羌人鐵蹄之下的亡奴——”

“那安和縣呢!”葛武成不等他說完就歇斯底裏地喊道,“安和縣就不是荊州嗎?!安和縣的百姓難道就不是荊州的百姓嗎?!我們這些守軍拼上性命也要阻止羌賊過去,在你們眼裏算什麽?!”

喊得臉紅脖子粗,像一頭牛一樣大喘氣。

郭立衛不為所動,面目沈靜地說道:“你如果是我,也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不是不拿你們不當人,是風險實在太大,我記得安和縣的守衛軍只有三千,你以為郡城的守軍數量有多少?幾萬嗎?”

葛武成沒說話,緊盯著他,郭立衛也回視他,說道:“只有八千罷了。”

“八千?”沈文宣插話道,“羌賊專門去城臺上看過,只有八千的兵力你就能把羌賊嚇跑?”

郭立衛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是什麽身份,但也沒介意他插話,說道:

“誰說我帶了八千,我怎麽可能全帶上,我只帶了四千,只是聲勢浩大而已,用了一千多匹馬拖著荊棘跟在大軍後面跑,弄出揚塵,然後紮稻草人,把守衛軍的換洗衣服都用上了,緊趕慢趕,在天亮之前趕來安和縣,幸好那群羌賊被你們拖疲了,要是真打起來,那可真不好說。”

葛武成說不出話,像剛升起來的希望又被撲滅,過了好久才問道:“你剛才說不是不來嗎?為何又來了?”

郭立衛沈下眼眸,回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大街,他的手下正一具一具地查看屍體,隨行的軍醫就地包紮,活下來的斷了臂殘了肢的或許比死了的更痛苦。

“為了郡城不會變成這個樣子。”郭立衛沈聲道,回頭看了一眼葛峰:“當然這也有你手下的功勞,他以死相逼,打了個賭,如果安和縣能撐過一個時辰,我們就派兵過來。”

郭立衛剛說完,葛峰就跪在了自家大人面前,眼裏的淚一直掉,誰都不知道他站在城闕上那一分一秒過得有多麽煎熬。

葛武成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人,”外面來了個士卒匯報道,“幸存百姓大致二百三十三人,其中守衛軍十三人,重傷失去行動能力的有六十八人。”

郭立衛點點頭,其他人卻頓時一靜。

郭立衛回頭看向葛武成,說道:“這裏城墻都破了,肯定不能再待,等把這裏收拾幹凈,還有去前面偵查的斥候回來,我們就會回郡城,你們也跟著走吧,我倒十分想知道為何整整八萬的邊境軍竟然能一聲不響地消失,你們安和縣憑三千兵力就能堅守一夜,著實諷刺。”

葛武成看了沈文宣一眼,剛想說這都有賴於他,卻被沈文宣一個眼神制止了。

旁邊的趙二癱在椅子上,喝一口姜湯就歇一會兒,趙大夫說他內臟被打腫了,幸好沒有打裂,唉,皮糙肉厚就是好,如果他那群兄弟有他這樣的皮實程度,估計就能和他一樣茍活著了。

趙二望著天花板惆悵地嘆了一口氣,灌碗裏的姜湯如灌酒。

沈文宣轉身回了房間,推開房門就看到焦詩寒醒了,躺在被子裏,懷著抱著睡著了的平兒,頓時心中一喜,快步走過去蹲在床邊,嘴角微彎,難得笑了一次,手指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有些燙。

“難受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沈文宣輕聲問道。

焦詩寒搖搖頭,撐起上半身伸手抱住沈文宣的脖子:“你沒事就好了。”

“我怎麽可能有事?”沈文宣笑著說道,埋在他的頸窩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從上到下順著他的頭發。

“我永遠不會留你一個人。”

焦詩寒笑了一下,點點頭,從他懷裏出來,他怕這個人逞強,抓住他的衣領開始檢查,沈文宣任由他弄,手摸了摸他蒼白的臉頰,心疼地問道:“之前臉上沾到的血是怎麽回事?”

焦詩寒突然一抖,呼吸隱隱有些急促,仿佛還能感覺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狹小空間裏濃重的血腥味和嗚咽聲,胃裏隱隱作嘔:

“...有東西...從上面掉下來了...有、有東西——”

“噓——”沈文宣緊抱住他,輕拍他的背,“沒事了,沒事了。”

焦詩寒深吸一口氣,突然想起狗剩:“團團呢?我聽見它在叫,團團呢?”

“在外面,它沒事。”沈文宣吹了幾口口哨,外面趴著舔傷的狗剩立馬支楞起來,搖著尾巴進了店鋪,肥碩的體型嚇了屋裏的人一跳,撞開一條門縫,從房間外伸進來一個狗腦袋,皮毛和爪子沾血的樣子不像是沒事,但好在精神不錯。

沈文宣一頓,哄著焦詩寒先躺下睡一會兒,起身牽過狗剩在一旁查看,傷口集中在四肢和爪子上,脖子上也有一道,沈文宣摸摸它的狗頭,趙大夫已經給趙二和葛離包紮好了,沈文宣把他拉過來給狗剩看看。

趙大夫尋思自己不是獸醫啊,給狗看病可還行?

但現在也沒什麽好挑的。

扒拉狗毛仔細看了一番,摸遍了狗剩的全身,趙大夫點了下頭,在櫃臺裏找了一瓶溫和的傷藥,遞給沈文宣說道:

“它應該還行,沒有傷到骨頭,咬傷多一些,在它被咬的地方剃了毛,然後抹上這個藥,應該能好點兒,有機會找個獸醫給它看看。”

沈文宣“嗯”了一聲,把藥接過來,又找了一把剪刀。

趙大夫進到房間裏邊,看到自己沒心沒肺的小孫子睡得臉色紅撲撲的,不禁失笑了一聲,走過去輕拍了一下他的小身子:

“小臭東西。”

擡眼看向旁邊的焦詩寒:

“焦焦沒事吧?”

焦詩寒陷在被子裏搖了搖頭。

“沒事就好 ,睡吧睡吧,睡一覺我們就到郡城了。”

焦詩寒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很喜歡這個很和藹的老頭子。

“他有些發燒,你給他配一些藥。”沈文宣說道,兩腿夾住想要逃跑的狗剩,難得十分有耐心地一點兒一點兒給它剪毛。

“發燒啊,把手伸出來我把把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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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百姓被守衛軍趕著集中在一個地方,就在守衛軍紮營的旁邊,冬日,天氣很冷,安和縣經過這一場禍事,完好的屋子不多,不是被燒了就是被炸了,很多人擠在一個屋子裏取暖。

郭立衛腳下踢了踢碎裂的石塊,舉目看了幾眼這條街上不尋常的大坑和裂痕,又轉頭望向醫館的方向。

“大人,這——”

“我說過,這次來了,不會虧的。”郭立衛笑了幾聲。

醫館裏升起了火爐,沈文宣處理好狗剩就去了對面自己的宅子,屋裏幾個士卒在翻找東西,看到沈文宣進來了也不避諱,在幾個屋裏連著前面的店鋪都翻找一通之後,搬著幾口箱子和廚房所有的糧食走了。

沈文宣沈默著沒有阻止,他不想再起沖突,進臥房收拾好幾件過冬的衣物,又去後院把小黑牽出來,就是那頭驢,緊挨著墻受了不少驚嚇,看見主人來了總算好了一點兒。

估計是頭驢,沒被看上,如果是匹馬,估計也逃不了。

沈文宣不禁嘲諷地笑了一聲。

細軟這些沈文宣不在乎,銀錢也有相當一部分在昨晚塞給了焦詩寒,就是糧食不能缺,世道亂起來,他擔心就是有銀子也買不到糧食。

院子裏和院外的街上都沒人,沈文宣快步走進廂房旁邊的小廚房,進門的時候又往後看了幾眼,走到翁缸旁邊,裏面的糧食已經空了。

沈文宣推開空了的翁缸,掃開地上的灰塵,露出一塊木板的縫隙,打開就是一個不大的小隔間,裏面有糧食,這是沈文宣專門藏的。

這裏是邊境,精細白面這些東西少,到了冬天就更少,沈文宣一下子買下了糧鋪所有精細米面的存糧,除去被帶走的那部分,剩下的都藏在這兒,不多,也就五袋。

沈文宣拿出來一部分掛在小黑一側的驢鞍上,一部分自己提著,借著小黑身體的掩護快步穿過大街,跨進醫館後門,很多守衛軍都在收拾屍體,沒有註意到他。

等把東西都放下,沈文宣一進鋪裏突然看見溫老頭和王沐澤。

兩人都圍著火爐烤火,一邊捧著碗喝姜湯。

王沐澤看見沈文宣苦哈哈地笑了一聲:“我就知道先生肯定沒事,這不,立馬就來投靠先生了。”

“你王家木器行呢?”沈文宣問道。

“害,”王沐澤笑了一聲,完全感覺不到其中的喜氣,“我那個賊摳門的肥老板死了,家裏的東西一開始被羌賊搶,現在正大光明地被郡城守衛軍分,我這稍微不樂意一點兒,不就被趕出來了嗎?”

趙二:“這他娘得跟土匪有什麽區別?合著一場仗都沒打,盡想著分好處了。”

王沐澤:“呵,估計他們以為帶我們進郡城已經是天大的好處了,也不想想要不是我們安和縣在前面頂著,郡城還在不在得另說呢。”

葛武成心中也是氣憤至極,正要出門找郭立衛理論,溫老頭突然開腔道:“你別去,留在這兒鎮著,沒了你,沒準他們連醫館都給搜刮了。”

“這都沒軍紀、沒王法了嗎?!”葛武成一拳打在門框上,看到不遠處的屋子裏擠著瑟瑟發抖的百姓,心中不忍,吩咐道:

“葛峰,廚房裏的姜湯還有剩的,端過去給那邊的百姓暖暖身子。”

葛峰應聲下去了。

“王法、軍紀?”溫老頭喝完湯譏諷地笑了一聲,“這都被毀成這個樣子了,誰有權有勢,誰就說了算。”

“這場禍事也是不趕巧,偏偏毀了你的喜事。”溫老頭看著沈文宣說道。

沈文宣突然被紮了心,回道:“你的古董店也被他們搶了?”

溫老頭沈著眉:“廢話,要是沒被搶,我能來你這兒?守著我那些寶貝不香嗎?”

“但是吧,沒搶完,有點兒東西我藏起來了。”溫老頭說完盯著沈文宣,別有深意。

沈文宣皺眉:“你是何意思?”

溫老頭:“那點兒東西現在不拿,等明兒走了就拿不出來了,你要是幫我護送過來,我可以分你......三成。”

“不幹。”

焦詩寒還在這兒,他現在不可能為了錢財去幹冒險的事。

“這可不是你幹不幹的事,這是你能不能抓住活命機會的事。”

溫老頭不緊不慢地理了理自己沾了不少灰塵的冬衣,“那裏邊可不僅僅是值錢的玩意兒,還有商道的路線圖,應該沒人不知道吧,商道的路線圖可有很多不為人知的小道,有時候沒有路引就可以穿過一個州,沒人知道,安全。”

沈文宣猛地擡起眼。

“來的時候我就已經估量過這些援兵的人數,恐怕連個五千人頭都沒有吧?這荊州的兵力就這些,你等著他們死守荊州保命,呵,還不如求神拜佛呢。現在最要緊的是離開荊州,我們現在是個什麽東西?難民,可沒有其他州喜歡我們這些人。”

“而且你們要和其他難民同路?人什麽都沒有的時候最是無賴可怕,你有吃的、有喝的、有好看、好玩兒的,他們就紛紛想過來搶你的,一個人不行,就擰成一團,乞丐圈裏可沒有難兄難弟。”

溫老頭說完笑了一聲:“成不成在你。”

沈文宣攥緊手,周圍的人都看著溫老頭,空氣瞬間凝滯安靜。

房門突然被大力撞響,屋裏的人一驚,見是葛峰才松了一口氣,葛武成擡手剛要教訓一下這個咋咋呼呼的小子,卻聽葛峰喘著氣著急地說:

“大人,重傷患的那個屋子裏怎麽有林縣令?看著快沒氣兒了。”

那個叛國賊竟然還活著?!

沈文宣抿緊唇,眼神鋒利,像是一把刀,思慮幾秒後瞥向溫老頭問道:“你的東西藏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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