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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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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糖人

“施允, 你今日出門了嗎?”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孟竹手上還捏著那本書,她指了指施允的衣擺:“瞧, 衣裳都弄臟了。”

施允低頭看著那一處的指痕, 他伸手把孟竹拉起來, “嗯, 出門買了幾本書, 打發時間。”

“我就知道。”孟竹笑起來,“怎麽這麽不小心?”

她說著, 往施允身上施了個清潔術,“你明明最愛潔了, 這樣可不行。”

“好了, 變得很幹凈了。”孟竹說。

施允看著衣裳重新變得潔白無瑕的樣子,看著孟竹輕輕點了點頭, 道:“知道了, 以後出門我會當心的。”

“當心什麽?”

施允笑了一下, 輕聲說:“我會小心不被弄臟的。”

-

第二日,孟竹起了個大早, 帶著施允和照水兩個人準備出城轉轉。

結果剛一出門, 就看到大批的官兵在街道上巡邏,城內下了禁令,在禁期內不得外出。

街上的百姓議論紛紛, 臉上帶著驚惶之色。

“太嚇人了,什麽人這麽狠毒啊!”

“是啊,早上一出門看到, 我的魂都要嚇丟了。”

“不過這四皇子驕奢淫逸多年,逼良為娼的事情做得還少嗎, 要不是皇子,他早該……”

一人說得激動了,被旁邊人扯了扯袖子,覷了眼周圍的官兵,小聲道:“噓,小點聲,可不能亂說,”

一路走到城門下,孟竹才看到城墻上立著一桿長槍,長槍上掛著一具屍體,被掏空了臟腑,眼睛、整個屍體像張被撐開的人皮似的隨風而蕩。

照水看了都吸了口氣,道:“這四皇子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這死相……”

他搖了搖頭,道:“手段真是毒辣。”

整個寧國總共就十三位皇子,一天之內死了兩個,孟竹心下覺得有些奇怪,面上卻沒說什麽,盯著那具屍體看了一會兒。

直到一只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施允的聲音很輕:“別看了,會臟了你的眼睛。”

看了這幅光景以後,三人也歇了出去的心思,孟竹帶著人去茶樓聽了半天書,直聽得昏昏欲睡,才在傍晚的時候打道回府。

天邊黃昏正好,施允和照水走在孟竹一左一右,街道上因為禁令少了些雜耍的藝人,顯得有些冷清。

路邊有個賣糖人的攤子,路過的時候,孟竹瞥見施允朝著那個攤子看了兩眼,她停下來,拉拉施允的袖角。

“喜歡嗎?”

施允搖頭,“都是些小孩子的東西。”

“那怎麽了,大人就不能喜歡小孩子的東西了嗎?”孟竹笑著,轉身沖著攤主指了指,要了最大最漂亮的兩個糖人,付好錢,給了照水和施允一人一個。

照水本來就嗜甜,接過糖人一邊走一邊吃,沒兩口就吃幹凈了,施允拿著那個糖人,在手裏一直捏著,直到回了客棧,那個糖人也沒咬上一口。

入夜,月色中天之時,孟竹的房門被叩響了,是照水。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帶著些焦急:“阿姐,我得馬上回麗山一趟,爺爺傳信於我,麗山的結界有所松動,我……”

孟竹一聽,心下也添了幾分擔憂,立刻道:“我同你一起回去看看。”

她剛要轉身回屋穿好衣服,便被照水按住了,“應該不是什麽大事,你找靈骨要緊,我先回去看看,如果有意外,我一定會聯系你。”

“放心吧,阿姐。”話音一落,還沒來得及聽孟竹的回答,照水的身影便化作一縷霧氣飄向窗口。

孟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想著照水這些年的妖力漸強,除非碰到那種千年大妖或者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否則他都能應付的來,便稍稍安心。

她披了件衣服,伸手敲了敲施允的門,沒人應聲。

孟竹推開門,看見床上睡著的人,他的眼睛閉著,呼吸輕淺,像個安靜漂亮的人偶。

今日掛在城樓上那具屍體的畫面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不知為何,她總是有些不安。

或許是馬上就要見到那個神秘的師父了,又或許是死的都是寧國的皇子,而施允也算是寧國的皇子之一,但她又不能確定這件事的源頭從何而起。

見到施允安靜地睡著,孟竹的那一絲不安才散去,她幫著施允掖了下被角,才輕手輕腳關門出去。

關門的一瞬間,床上的人眼睛睜開。

如果孟竹此時回頭看上一眼,就會發現那雙眼睛裏,只剩下空洞的黑,蒼白的皮膚下,有拇指大小的凸起,順著血管爬過,在薄薄的肉皮中不停鼓動,仿佛下一秒就要咬破那層皮,破體而出。

“施允”張開嘴,無數的黑色爬蟲密密麻麻從他張開的口中、眼睛、耳朵裏爬了出來,那層人皮迅速塌陷,很快被蟲子啃咬幹凈。

-

與此同時,五皇子府。

偌大的府內,寂靜無聲,森森的月光下,流淌著血色的小溪,順著石階一點點淌下。

斷臂殘肢的屍體交疊在一起,不同的死法,卻有著相同的模樣,那些眼珠被人生生挖了出來,只剩下了兩只空洞的流著血的窟窿,無數密密麻麻的眼珠被一根細細的銀線串在一起,掛在了門上,風一吹,像是鈴鐺一樣晃來晃去。

司徒景元跪在地上,不停磕著頭,“我錯了我錯了,司徒塵,你……你你別殺我,別殺我別殺我!“

他看著面前的皂靴一步步近了,又近了一步,每一步,都像是來索命的怨鬼。

司徒景元流著淚,滿面痛苦癲狂之色,“司徒塵,我……我也對你好過的,我……我是你的兄長啊,你、你小時候我還給你買糖,我、我還帶著你玩,是不是?啊?你忘了嗎?你忘了嗎?”

他跪著爬向施允,想要用手去拉施允的衣擺,卻被他一側身避開了。

施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站在月光下,仍是溫軟和善的一張臉。

聽到司徒景元的話,他神情有一瞬間的放空,然後忽然笑了起來。

“啊,我想起來了。”施允笑著,喊了聲:“哥哥。”

這一聲哥哥含著森森冷意,明明施允笑著,卻讓司徒景元打了個寒顫。

上一次,他聽到這聲哥哥,是什麽時候來著?

十年前。

他不過是一個不受寵的皇子,所有人都說五皇子天生愚笨,功課也不好,母妃也不得聖上喜愛。

司徒景元從前以為,是因為自己愚笨,才會不招人喜歡,可他發現,司徒塵這個小皇子,他的十一弟,他明明那樣聰明,所有人卻一樣不喜歡他,他經常看到其他的皇子、甚至宮人都能欺辱他。

還好有司徒塵,他想,有了司徒塵的存在,才顯得他過得沒那麽淒慘。

弱小,就活該被欺負。

還好有司徒塵,他才不至於是那個墊底的,才不至於被這些受寵的天之驕子們踩在腳下。

他只需要依附他們,順從他們,就能安然地當個看客。

他帶著一種悲憫的心思接近司徒塵,跟司徒塵說,“我是你的哥哥呀。”

每當司徒塵受了欺負之後,他會躲在一邊看,等人走了以後,他會偷偷去安撫小小的司徒塵,他會送給他一些自己玩膩的小玩意兒,大方地告訴他:“這都是哥哥特意買給你的。”

心裏有一種隱秘的滿足感,司徒塵被打得越狠,他便越是有一種像做救世主的暢快。

漸漸的,司徒塵會同他說更多的話,甚至會把自己學功課的心得說給他聽。

司徒景元笑著,心中卻道,一個卑賤的玩意兒,你會的再多有什麽用呢?

無論是誰,就是宮女太監們,甚至路過的狗都能咬你一口,你學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家事國事天下事,哪一樁哪一件可都輪不到你來插手呀。

你不如我,司徒景元心想。

直到有一日,太子不知從何處發現了他同司徒塵暗中來往的秘密,他誠惶誠恐地跪在太子的腳邊,說著我以後再也不會同他來往了。

太子卻笑了。

又過了兩日,他買了一個很大的,很漂亮的糖人去找司徒塵。

司徒塵開心極了,雖然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睛卻亮晶晶的。

他帶著司徒塵,說:“閉上眼睛,哥哥帶你去一個地方,我們來玩一個游戲。”

司徒塵不疑有他,乖乖地捏著那個糖人跟著他走。

宮門落下的一瞬間,司徒景元心跳如擂鼓,他把門拴住,無視司徒塵帶著哭腔的懇求。

“哥哥,你把門打開呀……”

“哥哥,哥哥,兄……長,為什麽把我關在這裏……”

“我不吃糖人了,你……你放我出來好不好……”

那座宮殿裏有什麽,他不知道,只加快了腳步離開。

十三日,整整十三日,他才再次見到司徒塵從那座宮殿裏出來。

司徒塵並沒有什麽變化,他想,大概是他又惹太子殿下生氣了,所以不過是餓了他幾天罷了。

小懲大戒,已經是很仁慈的處理了吧。

於是,他很快就忘了這件事。

……

施允叫了這聲哥哥以後,司徒景元便跪著爬過去,“對,你想起來了,我曾經也對你好過,你還記得的對不對?”

“你殺了我,這就是死罪,你不想活了嗎?”

他神情癲狂,不斷重覆著,“我對你那麽好,我對你那麽好,你卻恩將仇報,你卻……”

話還沒說完,施允便扯斷了他的兩只手臂。

“啊——”

尖利的慘叫聲響徹雲霄,司徒景元看著自己的斷臂,疼得幾乎快昏厥過去。

他勉強維持著意識,看見施允俯下身,問他:“哥哥,我問你,當時騙我,你後悔嗎?”

司徒景元不斷點著頭,冷汗和眼淚不停地落下,“後悔……後悔的……後……”

可惜他的話還沒說完,施允便伸出手,扯出了他的舌頭,血濺得很高,他再也說不出話了。

“可惜,我不信了。”施允偏了偏頭,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包,笑著對他說:“你看,我現在也是個被人喜歡的人了,又有人給我買糖人了。”

他打開紙包,拿出那個糖人,哢噠一口咬斷了糖人的腦袋,慢慢咀嚼著,將嘴裏的糖渣咬得哢哢響。

“好甜。”施允一邊吃,一邊伸出兩指,用力插進了司徒景元的眼睛裏,掏出了兩顆渾圓的眼球。

“真好,這樣你們就不會再用這雙眼睛騙人了。”

他隨手一甩,兩顆眼球便串在了銀線上,一滴滴的血順著銀線滾落下來。

帶著熱氣的血濺了他滿頭滿身,施允那張玉白的臉上帶著笑,嘴裏還不停嚼著沾血的糖人。

直到司徒景元咽氣了以後,施允才看向一旁,櫃子下面,窩著一個不停顫抖的身影。

小春不停顫抖著,用手捂著自己的嘴,竭力遏制住想要嗚咽的沖動,期待著自己不被發現。

那雙皂靴卻一點點近了,在櫃子面前停下。

一張蒼白帶血的臉出現在小春面前,那張臉笑著,輕聲道:“找到你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放開我!放開我!你這個瘋子!!!!”

小春不斷嚎叫著,直到他的身體被完全拖了出來。

“我記得你。”施允喊他的名字,“小春。”

小春楞住了。

施允仔細打量他的臉,“墜月殿的那天,你在,對不對?”

“不不不不……我沒有……我沒有……”

小春哭著搖頭,嗓音淒厲地嘶喊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我只是個下人,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別找我,你別找我……”

說罷,他猛地拔出藏在身後的匕首,狠狠地刺向施允。

沒看清施允是怎麽出手的,那只握著匕首的手臂便被扯斷,落在了一旁。

小春感覺到那冰涼的手像蛇一樣纏上來,哢噠一聲,顱骨盡碎。

處理完小春,施允才看著自己一身的血,他十指張開,低頭看了半天,喃喃道:“好臟……”

他嘴裏不停喃喃著,用一塊布不停地擦拭著身上和手上的血,越擦越用力,血糊成一片,卻怎麽也擦不幹凈。

“太臟了太臟了……”他有些失魂落魄地在偌大的宮殿內走來走去,腳下踩過一片斷臂殘肢,然後又停下來。

地上有一塊碎掉的糖片,施允用手指把它撚起來,放進口中,很珍惜地一點點含化了。

這樣甜蜜的東西,他是第一次吃到。

以後還會有嗎?

施允找來一面鏡子,看著鏡中的臉,他對著鏡子笑了笑,眼中卻掉下淚來。

“我這樣臟,她該不喜歡了……”

捂著臉,他低低地在鏡子面前抽泣起來,淚水大顆大顆從染血的指縫裏溢出來。

在他的身後,成群的屍蟲啃食著血肉,月光的倒映下,地上的影子龐大而怪異。

施允擡起頭,蒼白的一張臉,似哭似笑。

怎麽藏不好啊。

這樣醜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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