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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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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質子

這一次離開的時候, 孟竹想著,她大概很久都不會再回南國了。

當那枚銀玲響起的時候,孟竹闔著的雙目瞬間睜開,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枚銀玲在她腕間顫動。

孟竹臉上的神情先是楞怔, 不知所措, 接著, 又有些神經質似的笑了一下。

她的手撐著額頭, 雙手一點點滑下來,用力地搓著臉, 直到掌心濕熱一片,才極慢地呼出一口氣來。

這是一種孟竹設下的陣法, 只要施允踏入這個陣中, 銀玲便會自動響起。

這些年來,大大小小的陣她設了無數個, 踏遍人間的萬裏山河, 也沒能找到他的蹤跡。

施允當時與她訂下的魂契中, 給她留下了少說一半以上的修為,在施允離開那日, 孟竹的修為猛地提升至化神期時, 她就意識到這一切是多麽不對勁。

她甚至連雷劫都沒渡。

直到到了這等修為以後,孟竹才體會到,原來做到很多事只要一念之間, 呼風喚雨也不過動動手指罷了。

如果是全盛時期的施允,他完全可以撐過那場雪崩。

可他為什麽在臨走之前,又通過魂契渡了那樣多的修為給她呢, 甚至在她識海深處設了一道封印,叫孟竹根本沒能察覺。

憤怒、不可置信、痛苦、崩潰、到最後的麻木。

孟竹終於在第十年的時候, 明白了施允當時為什麽這麽做。

可惜她當時不懂。

孟竹很快確定了銀玲指引的位置,讓她感到意外的是,竟然就在南國。

她有些失笑地想著,這是不是傳說中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而且孟竹來桐花林之前才想過,她應該不會再回南國了,她甚至還打算把照水帶走,送回麗山。

這些年,照水一直跟著她,幫著她打理仙師府的那些眼線和府中的事物。

孟竹曾經在結束還魂的事情之後就想送照水離開的,照水卻有些幽怨地看了她一眼,道:“姐姐莫不是覺得照水已經毫無利用之處了,才急著趕照水走?”

說句實話,有照水在,她才能肆無忌憚地滿世間找那個曾經的人,才能毫無後顧之憂。

總有一個地方讓疲憊的她落腳,無論何時,孟竹回來的時候,照水總會在門口留一盞燈。

看見那盞燈在黑夜裏靜靜地亮著,照亮的不過是方寸的空間,卻給了孟竹莫大的勇氣,讓她在一次次失望之餘又能攢起力氣重新出發。

原來她早就得到了很多,只是從前太年輕,太笨拙,太自以為是。

那時候,總覺得自己的傷疤大過天,看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是加害者,用外殼堅硬的刺去一次次紮傷別人,仿佛這樣心裏才痛快。

她縮在自己挖的墳墓裏,把自己關在密不透風的小天地裏,像個坐井觀天的小醜。

聽見照水這麽說以後,孟竹嘆口氣,摸了摸照水的頭,有些歉疚道:“照水,你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你該有自己的生活,過自己的人生。”

“阿姐。”照水說,“我陪你找。”

他的眼睛彎起來,對著孟竹笑了笑:“你知道嗎,當時阿姐來麗山找我的時候,我高興極了。”

這一聲阿姐喚得孟竹心口發酸,她的心仿佛被某種不知名的情緒包裹著,越來越軟。

從那以後,孟竹便再也沒有提過讓照水離開的事,他們之間像是真正的親人一樣,相互扶持著,走過二十年風雨。

孟竹回到了南國,這一趟歸程,她走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快。

她循著那道被踩過的法陣指引的位置來到了昭京城的大街上,官道上只有一道車輪滾過留下的痕跡,伴隨著一路滴落的血。

夾道兩旁的百姓看見孟竹,熱情地招呼她:“仙師大人,你回來啦。”

孟竹的心下有些發沈,但面上還是笑著應了聲,她指了指地上的那一道道痕跡,問:“你們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

小攤旁一個賣餅子大嬸努了努嘴,道:“仙師是不是很久沒回昭京了,聽說那寧國打了敗仗,不僅割了好幾座城池給咱們,還送了個質子來昭京呢。”

“質子?”

大嬸兒嗑著瓜子,臉上全然是身為勝利者的,屬於南國人的驕傲,“那可不?小小寧國,還敢跟咱們南國打?那質子送過來,不就是平息咱們怒氣的洩氣桶嗎?”

旁邊有人插了一嘴,“你還別說,那質子倒是有幾分能耐,聽說他只用五千兵馬對陣七萬大軍,守了邊城兩個月,彈盡糧絕都不肯降,還挺有氣性的。”

大嬸兒翻了個白眼,“你還幫著敵人說話,他有個屁的氣性,我家男人就在軍營,我這都是一手消息,這質子不過是司徒氏的一個棄子,他們原來的主將是那老皇帝最疼愛的一個兒子,早就從後面棄城跑路了,為了平息民眾的怒火,這才想起來有這麽號人,推了個廢子來給人擋災的!”

“他一個臨時被拉上戰場的棄子,本來就是有去無回的事情,他不拼命守著,回去了也難逃一死,還能怎麽樣?這也叫有氣性?”

旁邊人冷笑一聲,“你個婦人懂什麽?”

那人看著是個白面書生的模樣,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史書向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那些輸了戰事的敗將就成了你嘴裏一文不值的人,你對著這些將領評頭論足,讓你上一次戰場,你怕是要嚇得屁滾尿流罷!”

“嘿!你怎麽說話的!我一個婦人家我上什麽戰場?虧你還是個讀書人,你什麽居心?三番兩次幫著敵人說話,我看你就是寧國派來的奸細!”

婦人拉扯著書生,他的面龐上隱忍著不耐和輕鄙,重重甩開,不欲與婦人糾纏,轉身離開。

寧國與南國毗鄰,此前摩擦戰事不斷,要論起實力來,從前的寧國倒是要更勝一籌,只不過南國在發現了幾個大型的礦場以後,李延在二十年裏用雷霆般的手段推行新政,選賢任能,去沈屙,治貪腐,將這些資源都重用在兵馬之上,南國也一日日變得更強,到後來,疆土面積越來越大,再不是當初那個積貧積弱任人欺淩的小國。

孟竹不關心戰場上的事情,她從不參與南國的政事,因為她既不懂,也不感興趣。

在李延第一次跟她說南國打了勝仗時,孟竹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和南國百姓們熱烈的歡呼時,是由衷地開心的。但她看著地面上那些血,又聽到他們話語間對戰場上輕描淡寫的幾句描述時,又覺得自己當初的幹涉,破壞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孟竹沿著那些痕跡一路進了宮,這個時間,李延應該在禦書房。

這一次,李延並沒有很快地見她,孟竹站在門外等了很久,才看見門開了,從裏面走出來幾個議事的臣子。

推門而入的時候,李延坐在龍椅上,頭低著,正在看著手上的奏折。

看見孟竹,他的手慢慢放下來,“你來了。”

他擡了擡下巴,示意孟竹坐下。

“陛下。”孟竹直接挑明了來意,“能否讓我見一個人?”

李延沒說話,看著孟竹,忽然站起身,“餓了嗎?到了用膳的時候了……陪孤——”

“陛下。”孟竹直直看著他,不閃不避,沒有理會他話中的意思。

她怎麽敢的?

這樣直視天子,這樣無視聖威,這樣毫不客氣地同他提要求。

李延負手而立,淡淡望著孟竹,“孤是不是對你太好了?”

“才讓你這麽肆無忌憚地同孤說話?”

“你別忘了,孤是皇帝,是南國的王。”

孟竹抿了抿唇,忽然道:“我會很快離開南國,不會讓你為難……”

“放肆!”

李延一揮手,案上的折子被他甩下來,落了一地。

內侍立即戰戰兢兢地跪了一地,李延閉了閉眼,讓人全部出去。

安靜了半晌,書房內落針可聞。

還是李延先開了口,他看著孟竹,嘴角勾著一抹笑:“孤你知道你想見誰,那個質子?”

他點了點頭,評價道:“看起來確實不錯,你喜歡那樣的?”

孟竹不喜歡他話裏那種輕佻的語氣,眼神冷下來。

她笑起來,淡淡道:“李延。”

“我征求你的意見,是在尊重你,不是來求你。”

“南國的宮門攔不住我。”

她的聲音不重,落下來的時候卻讓人的心猛地一沈。

“你在威脅孤?”李延短促地笑了一聲,“因為那個廢物質子?”

“不。”孟竹說,“我是在同你商量。”

孟竹掌心聚成一團靈力,舉在身前,那光芒在她手心越來越盛,她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大。

“你也不想我把你心愛的王宮給毀了吧?”

李延看著她掌心的光芒,“孤一直在想,你的底線到底能忍到哪一步,原來是這樣。”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笑容,點了點頭。

“孤知道了。”

李延道:“只是有一個要求,他是寧國的質子,又是敗軍之將,只能留在南國的境內,你可以把他帶回仙師府,但孤絕不可能讓他就這麽離開。”

“你也不想讓事情變得麻煩起來吧?”

他已經退了一步,孟竹暫且按捺下來,“好,我答應你。”

出禦書房的時候,天上下起了雨。

宮人遞給了孟竹一把油紙傘,她撐著傘,穿過偌大的宮廷。

腳步越來越快,鞋底濺起水花,到最後,直接跑了起來。

這是一處廢棄的院落,檐角結著蛛網,殘葉順著枯樹稍零零散散地被落雨打下來。

幹涸的池塘邊上,坐著一個人。

木制的輪椅看起來不太穩,他傾斜著身子,正彎身拾起一片半枯的荷葉。

他的頭發散下來,只露出一小半蒼白的側臉,雨水順著下頜不斷滴下來。

孟竹站在破落的庭院門口,看見他將一片荷葉頂在頭上,另一片荷葉蓋下來,落在他腳邊蜷縮著的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身軀上。

死物。

她聞到了死物的味道。

孟竹走過去,將那把油紙傘撐在他的頭頂。

雨水一滴滴落下來,打在傘面上。

她抿了抿唇,嗓音幹澀。

“天冷雨涼,你在這裏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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