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金絲雀:溫執x呂款冬（含包包鵝鵝訂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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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金絲雀:溫執x呂款冬（含包包鵝鵝訂婚宴）
兩個小孩打算在溫春畢業前把訂婚宴辦了，還能趁她論文定稿、正式畢業前，不時抽空去環游世界。
這樣的大事，呂款冬是定不能再錯過的。他事先和溫春取得聯系，推著行李箱走進家門，卻只見溫執一人。
她似陷在沙發裏，還是上回他來時那一座，望來同樣一眼。
“……”呂款冬輕輕關門，“她人呢？”
溫執：“不知道。你們沒有說好嗎？”
呂款冬冷笑。
要是還猜不出這是誰的手筆，都枉費他們這互相折磨的二十年。
“你又和她說我在機場等。”篤定的語氣。
溫執笑了笑，並不否認。
“我有事和你商量。”
商量什麽商量？呂款冬嘲諷：“直接通知吧。”
“那也好。”溫執起身，出乎呂款冬意料，戶口本、各種證明、海島的所有權證明與島上別墅鑰匙整齊收納於透明的文件袋裏，由她遞給他。
溫執：“不是一直都想要自由嗎？楞著做什麽。”
呂款冬雙手緊攥，眼神狐疑。
溫執輕嗤，將文件袋隨手丟在旁邊的臺子上。
“最近和陸燾的家長商量訂婚的事，聊了一些，”她雙手抱臂，“他們都很開明，我也被說服，思路暢通。與其互相折磨，不如天各一方，信不信隨你。”
在呂款冬覆雜的眸光中，溫執聳肩，轉身走向書房：“等訂婚宴結束，你去哪裏都可以。之前那封離婚協議書找不到了，文件袋裏有一份新的，我已經簽名，同時會支付給你一筆客觀的費用，就當是這些年的*資。”
呂款冬本要開口，聽見最後那個字眼，又陷入緘默。
門開，門合。他面色蒼白地一哂。
這個字，的確很符合他們這些年的狀態。
做夫妻同床異夢，做至親相隔海角，做伴侶話不投機，心靈千瘡百孔，唯有肉/.欲緊緊相纏，抵死方休。
但現在，小島的鳥籠打開了。
再沒有至死的糾纏，呂款冬低頭，望見白皙的腳腕，上次留下的紅痕已然消失。
京市開春了卻也冷，聽不見一聲自由的鳥叫，也許早已不再想著如何鳴唱。
-
溫春急匆匆趕回來，已經入夜。
父女倆聊了一會兒，吃過宵夜，就互道了晚安——她最近確實累了，一直在試婚紗，畢竟自從著手準備訂婚儀式後，陸燾就跟打了雞血般亢奮，每天神采奕奕，恨不能把全世界的漂亮情侶禮服都和她穿一遍、拍一遍。
為了不讓溫春在勞累之餘還要掛心，呂款冬按照約定，洗澡後推開主臥的門。
夜燈留了一盞，溫執側臥床上，呼吸均勻。
他站在門口，有些微晃神，幾乎一瞬間就想起剛在一起時。
那時呂款冬是駐唱歌手，溫執是臺下觀看、鼓掌的人，環坐在一眾大腹便便、白發西裝之間，氣質卻也不輸分毫，意氣風發。
聽眾為臺上的他掌聲雷動時，他也情不自禁地隔著人潮，為她多駐足一秒。
吉他彈錯一個音，到了後臺，隊友大呼小叫，呂款冬面紅耳赤。
他們很快定情，在春天爛漫的花樹下。然而，就像他彈錯的那個音符，等呂款冬因為同父異母的哥哥要商量婚姻大事，不得不再回到那個惡心的家，飯桌上，儼然是溫執筆挺的身姿。
呂款冬摔門而出。
他買了一班通往京市的車票，那個年代都是坐火車，無數和他一樣的歌手都會去京市闖蕩，沒什麽特別。
但背著吉他走在初春料峭的冷風裏，人來人往的月臺，溫執一身長風衣，被風吹著衣擺，手裏提著和他一樣的編織袋。
“私奔嗎？阿冬。”
呂款冬心裏一震。
無疑是心動的，而且不是一陣輕顫，是天搖地動。
但他很快看見她身後不遠處的下屬，喉間發痛，嘆出的霧氣揮散在月臺。
“婚事談得不順利嗎？”他道，“他們沒有給你開出滿意的條件？”
溫執蹙眉，呂款冬接著說：“別叫我阿冬了。”
“也許你該叫我一聲小叔子。”
他艱難地牽動嘴角。
溫執的眉淡淡松開，霧氣漸失，下一刻就要徹底泯滅。
呂款冬心臟一輕，手心也是，忽然被無形的重量托起來。
不防備中，溫執走到他面前，雙手托著他的臉，輕輕吻了一下。
蜻蜓點水。
裝行李的編織袋一前一後，宛如斷壁落石。
“好吧。”
溫執貼著他嘴唇，“那再問一遍。私奔嗎？小叔子。”
-
丟下行李那一刻，呂款冬聽見火車離開的轟鳴。
汽笛遠遠而去，他和溫執唇瓣相貼，被棄置在月臺。也許只有他一個人被棄置。
但無所謂。
恰似鐵軌上被碾碎的春花，不再爛漫，而是雕爛，呂款冬心甘情願。
他跟著她回到愛巢，三個月沒有出門，衣服也幾乎沒穿上過。
幾乎什麽都沒去想，除了相愛，因為說不定次日一醒來，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封婚禮請柬。
把每一次都當成生命的最後一次來愛，三個月後，繁春將逝，他汗水淋漓地躺在床上，溫執靠在咫尺之遙，隨口道：“春天快過完了。”
“你是不是很喜歡春天？”
她看見他寫了很久的歌詞，幾乎每一首都有“春”這個意象，卻沒有哪一首以它為名。
暗室昏沈，呂款冬說：“喜歡。”
因為不知道還有沒有夏天。
默了一會，溫執：“那我們以後的孩子，就叫這個名字。”
呂款冬猛地睜眼，又緩緩合上。
這個女人在床上的話，十句有九句都是假的，唯一真的那句，是罵他怎麽教都教不會。
她倒一副技巧嫻熟的樣子。
呂款冬沒問過溫執有沒有前任，甚至有沒有其他的情人，但他所有的初次全給了她，她問過，問得坦蕩。他卻沒敢面對那只盒子裏的貓。
又一月過去，呂款冬醒來，一封結婚請柬放在床頭。
溫執剛從外面回來，西裝還沒換下，應該是高興，喝了點酒，臉蛋紅紅。
“不看麽？”
呂款冬望了她很久，起身，沈默地洗漱、穿衣、給她做午飯。
她喜歡吃他做的食物，嘴又挑剔，不知道以後怎麽辦。家裏那位便宜哥哥從來不進廚房，不會照顧人。
他甚至想過一秒鐘，要不然去他們的家裏當保姆好了，不過按溫執的能力，就算現在沒有那個條件，以後也一定請得起大廚。
溫執從身後抱住他，偏偏非要說：“你不看怎麽行？”
“我專門讓人多做了一份給你珍藏。”
呂款冬緊抿朱唇。
溫執：“難道不想當我的新郎嗎？”
溏心蛋被戳破了。
鍋裏的油滋滋響著，直到橙黃色流了滿鍋，蛋白部分變焦、變卷起來，呂款冬才回過神。
他關上火，迅速地去洗手，洗的時候香皂還掉進水池兩次，溫執壞心眼地在旁邊咯咯笑，外面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很刺眼。
夏天到來了，春天沒有結束。
-
很長一段時間裏，溫執春風滿面。
一閑下來，就會想起那天晌午，呂款冬背對著她，慌慌忙忙地洗手、掉香皂。
他的手非常靈活，不管是彈吉他還是做別的，唯獨那天笨笨呆呆，很長很瘦一條人被明亮的光映著，肩背寬闊，依舊青澀。
或者把這兩個字倒過來。
急轉直下是在父親插手後，以及下屬自作主張。
溫執趕到醫院時，呂款冬的嗓子已經沒救了。除此之外，醫生說他有過短暫蘇醒，得知這個事實後，失去生命的意志。
溫執大概能懂這種感覺，所以在父親對她下了“要麽分開，要麽有一方失去事業”的死命令時，陷入猶豫。
因為她也有追求，所以更加知道他的熱愛。
呂款冬不能唱歌，就和野心勃勃的溫執被勒令不得晉升一樣。
執權者高高在上，渴望擺布他人的命運，哪怕這權力其實只是血脈相連。
或者說，正是因為僅剩那點可憐的孝道可以拿來鎮壓，所以毫不猶豫地在她羽翼豐滿前握起剪刀。
溫執連夜開掉了擅作主張的下屬，如果打著為了她好的旗號對她的未婚夫下手，早晚有天也會為了心目中那個“她”，將矛頭對準溫執。
她一夜未眠。
第二天，呂款冬醒來，說：“我知道不會是你。”
“是誰？”他眼眶通紅，“告訴我。”
仿佛得到了這個答案，要麽立馬去死，要麽同歸於盡。
沒有別的選擇。
她太了解他。
溫執：“是我。”
呂款冬：“……我不信。”
“是誰？”他掙紮著起身，“是誰。”
溫執捏住他的下巴：“是我，呂款冬，你喝那碗潤喉湯的時候感覺很甜，鮮甜過頭了對嗎？”
“是我放的藥，”所以才會如此了解，她輕飄飄地笑了一下，“你知道嗎，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只有這樣，我父親才會同意我們結婚。”
溫執溫柔地為他套上鉆戒，“不好嗎？”
她很確信，那一刻，呂款冬的眼神充滿殺意。
所有的溫柔和愛都消失了。
他又能活下來，以綿綿無期的恨。
-
溫執晉升的速度超乎所有人想象。
從前恨她、鄙夷她、渴望操縱她的人全都變得很愛她，唯有從前愛她的人，夜夜用那雙含情目，滿懷恨意地看著她。
溫執晚上去上鎖的臥室看他，白天穿梭在名利場間，生活被這兩件事完全填滿，此外，也無非是為她日漸得意的父親送去無數繁華。
譬如推薦渴求名利的他，去當幾個蒸蒸日上的企業的法人，一時風光無兩。
一年後，溫執大義滅親，實名舉報生父代表的企業貪汙勾結、偷工減料。
同時，全城人都知道溫執母親屍骨未寒，父親已經桃花不斷，利散名無，鋃鐺入獄。
牢房裏，一夜白頭的老人破口大罵，溫執端坐著。
“誰都不能阻止我和他在一起。”
“即使是你。”
她笑了笑：“如果不是為了查你，我都不知道當年你的彩旗飄飄。”
“懺悔的話，留到夢裏和媽媽說吧。”
她儀態端莊地離開，從監獄出來那一刻，忽然感覺很累。
非常累。
難得沒有加班，直接開車回了家。臥室門縫裏罕見透出一絲光亮。
像在很久前，他們偶爾也會擁有的寧靜時刻。她常常加班到深夜，呂款冬常常為她留一盞燈。
溫執攥緊鑰匙，在門口站了十秒鐘。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緊閉的臥房內，在不聯網的電視機前，覆播的頒獎儀式，鏡頭掃到特邀觀眾席。
呂款冬雙眼無神地看見，西裝革履的溫執，為她一手捧紅的，他曾經的“競品”們鼓掌。
競品，顧名思義，就是隨時隨地都在競爭、有資格競爭的物品。
被淘汰的競品，也註定被替代。
那是溫執為了放松父親警惕，在兩個月前做的手筆。
而這些，這十秒鐘，差點讓一門之隔，割腕的呂款冬命喪黃泉。
直到溫春出生，他才真正重新有了生氣。
溫執一度十分厭惡這個孩子，因為呂款冬似乎愛她更超過溫執和他自己。
但她看著溫春一天天長大，想的卻是，不希望她成為一個沒有用的大人。
沒用到無法保護自己，沒用到沒有挑選愛人的自由。
權力需要緊握，需要披荊斬棘，很久很久以後，溫執和陸家人聊天，卻驟然發覺，在追逐名利的路上，她已逐漸分不清追求的到底是什麽。
愛女兒，想要女兒能夠自由，卻在用鎮壓她自由的方式，成為她的荊棘。
渴望權力的人，在無知無覺中，成為權力的奴隸。
看似高高在上，實則永遠有上峰，這是條漫漫無期的虛無道路，她沈溺於西裝革履的精英敘事，以此為榮，卻總是無端回憶起那個早春還寒的蒼老月臺。
這時代已經很少人坐火車，但掉色的綠皮車一直在回憶裏鳴笛，從未離去。
在白茫茫的霧氣裏，在湧動的人流和行李中，她和呂款冬在接吻。
他們那天都穿著便於趕路，又很簡單的衣服，溫執清晰記得他那件薄薄的高領毛衫，藍白拼色，飛鳥圖案，那年他十九歲，是她的初戀。
-
門口的人站了好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麽。
就在溫執以為他會先去沙發將就一晚時，背後的床體微微下陷。
呂款冬輾轉反側良久，終於沒了聲音，溫執這才終止回憶，緩緩睜眼，起身去查看。
摸了摸他的枕頭，濕的。
隔日就是訂婚宴，賓客雲集，許多人成雙成對，幸福洋溢。
尤其是那位陸家的小少爺，笑得那叫一個喜氣洋洋，溫春和他十指緊扣，嘴上懟了懟，眼裏也全是笑意。
溫執抱手臂看著，哼笑半聲，胳膊被碰了一下。
呂款冬笑眼彎彎。
“寶貝的訂婚宴，應當很開心的日子，”他沒看她，強調，“最起碼要讓所有人知道，她有一雙非常愛她，為她高興驕傲的父母。”
以及，父母非常相愛。
溫執看了眼相纏的手臂，說：“好吧。”
呂款冬很明顯地冷了面，換成營業的笑容，這麽多年過去一點不變，還似當年應付掏了門票錢的無聊聽客的模樣。
他們招待了一會兒，等賓客入席，呂款冬立馬放開，去關照後臺的溫春。
溫執端起酒杯，和大人們交際，須臾就碰杯到陸燾媽媽蔣芳菲。
蔣芳菲剛才看見了她和呂款冬相挽，笑得很輕快：“看來我們上次談論的問題，你已經有答案了呢。”
她說的大概就是給彼此自由空間的事，還有另外的見解，與她的孩子不謀而合——譬如，無條件的愛、包容和支持。
溫執到現在也沒這麽想，這世上根本不會有無條件的愛，起碼對她這種人來說，不會。蔣芳菲真是非常天真，陸燾也有這種跡象，不知道這兩個每天樂呵呵用陽光普照大地的人，是怎麽和陸兆那個陰險的笑面虎相處的。
蔣芳菲看出她的不讚成，抿了口酒，頂著張天真臉蛋道：“那你們還是談崩了嗎？既然這樣，我給你推薦幾個人呀。”
“你喜歡什麽樣的，我都認識，”她得意洋洋，“我是交際花！”
傻白甜差不多。溫執有點煩躁：“不用了，謝謝關心。”
“真的不用呀？”蔣芳菲歪歪腦袋，“你明年年底要不要沖一把晉升？我認識一個沒有感情經驗的世家子弟，三十多歲，各方面條件優越，眼高於頂，不過稱讚過你呢。”
溫執半瞇起眼。
她早下定論了，果然，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
溫執淡笑：“不用。”
蔣芳菲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微妙——微妙的調侃。
“不覺得你的邏輯說不通嗎？”她忽然道。
溫執眼皮輕跳。
“沒有無端的愛，愛得有條件，有回報，有代價，一切以結果和目的為主導。你要晉升，要掌權，即使偶爾迷茫，也心志堅定。”蔣芳菲笑笑，“但是你的丈夫，完全不符合你為小溫春之前找的、你所認同的擇偶畫像。你甚至會放棄完全符合標準的對象，選擇他。”
不管是她的便宜兒子還是別的幾位小少爺，不是家世顯赫，也是德高望重的家族出身。
一個看似被權勢浸沒的趨利者，戀戀不忘的卻是一個毫無背景，甚至需要常年治療，連社交、打點家內都做不到的愛人。
愛什麽呢？種種條件嗎？可就算是為了那把嗓子，那人現在也已經無法再正常唱歌了。
溫執恍惚很久，思索很久。
坐在主桌，對面是一對年輕的情侶，似乎是陸燾發小和他的女友。
聽說也好事將近，男孩的眼睛幾乎就沒離開過女孩，除了一同去看臺上的陸燾。
溫春站在陸燾旁邊，兩個人顯然都非常緊張，就連陸燾那種人也收斂起來，一身西裝筆挺正經，臉頰很紅，上臺前特地偷偷用手帕擦過手心的汗，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
起哄聲外，盛大的樂章甜蜜蜜奏響，呂款冬在耳畔跟著哼唱。
溫執指尖微動，又聽見司儀念詞。
和結婚的宣誓詞差不多，無論生老病死，無論貧窮繁華。
溫執看見呂款冬在喝酒，一杯一杯，眼眶逐漸濕潤。
誓詞依然在念，不以任何為轉移。
不是說怎樣都會愛，輕易地愛上一個全無條件的垃圾，而是一個靈魂在冥冥中註定被另一個靈魂吸引，此前無論如何陌生，此後無論如何境遇，美的定義是那個人，愛的定義也是那個人。
溫執的心跳和音符共振。《婚禮進行曲》。
但想通了許多事，也沒有用武之地。溫春早早就和陸燾做好打算，儀式還沒結束就趕去他名下一個山莊，他們前腳走，呂款冬後腳酩酊大醉。
溫執把他帶回家，剛接了個電話回房，這人坐床上哭。
溫執平生唯一的耐心全用在今天，親自照顧了他，又是脫衣服又是洗澡，雖然這種事不是沒做過，但這次做的非常單純。
呂款冬哭得更厲害了。
“四十歲了又不是十四歲。”溫執無可奈何地遞去杯水，“還和個寶寶一樣。”
人家真正的寶寶都獨當一面，自己參與設計訂婚宴絕大多數流程，像模像樣的。
“把水喝了。”
大概她說話習慣性發號命令，呂款冬止住啜泣，立馬緘默地擡起眼皮。
“你沒加東西嗎。”防備。
溫執沒說話，他一把奪過去喝，喝完幽幽笑：“現在都不加東西了。”
“你還想我加？”
呂款冬一下子變得很怨懟：“怎麽可能。”
溫執想也是這樣，把他塞回被子裏，自己才去洗澡。
剛洗完，在吹頭發，浴室門被叩響。
呂款冬聲音輕飄飄的。
“真的沒加嗎。”
“我為什麽很熱。”
溫執放下吹風機，捋了下頭發。
只剩發尾沒幹，她隨意拂到腦後，系好浴袍拉開門。
蒸騰的熱氣白蒙蒙地湧現，呂款冬有一瞬間明顯的楞怔。
他像是不會動了一般，剛張開的唇就那麽張著，望她的神情有點傻氣。
溫執摸他額頭：“沒發燒啊。”
“室內溫度很高嗎？”
呂款冬回神，猛地搖頭。
“……沒。”
“沒有，”他擡起手掌，可能想擦鼻尖，可能想揮去撲到面上的水汽，但最終只是稀裏糊塗地推了下她，“你接著吹。”
“不巧，吹完了。”
溫執關燈出門，靠近一點，呂款冬的呼吸聲戛然而止。
溫執：“眼睛還是紅的。”
“你剛才都把我哭濕了。”
剛剛恢覆的呼吸聲霎時無比粗重。
溫執：“所以，麻煩幫我洗洗衣服。”
呂款冬這才滾動喉結，順她視線看去，懸掛著的那件淺色內搭的確還蒙著一小片灰，是他的眼淚，淚打濕了。
呂款冬什麽也不想說了，低下腦袋，走進浴室，默默拉上門。
拉到一半，溫執說：“我在床上等你。”
動作一頓。
熱氣逐漸消散，呂款冬的酒意徹底清醒，沈聲道：“不用。”
“寶貝又不在。”演給誰看。
連那個都不下……
反正他很快就自由了，反正家裏的大廚做菜好吃一萬倍。
期待已久的逃脫。
溫執：“你的是不在。”
她按住他拉動門的手，再次貼過來。
蜻蜓點水一吻。
她只這樣蜻蜓點水地吻過一次，除此外，從第一次吻他起就飽含情./欲，似磨槍走火，非要將歡愛啖肉徹骨。
那只手逐漸往上，指腹摩挲到手腕內側，袖子裏面。
呂款冬抖了一下。
溫執輕輕撫摸那道割腕留下的疤痕，想要說什麽，但沒有說。
她擡眼睛看他，而身子俯下去大約一秒鐘時間，同是蜻蜓點水，在痕上落下一個啄吻。
-
第二天，溫執悠悠轉醒。
去穿衣服時，衣櫃裏某人的行李箱不見了。
她面無表情地站立片刻，機械地洗漱、穿戴整齊，邊回溫春發來的各種隨拍照片邊出門，卻聽見咕嘟咕嘟的聲音。
聲源是廚房。
溫春已經回來了，還有她如今貨真價實的未婚夫。
行李箱攤開，放在地上，裏面是海島特產的食材。
正在沸騰的應該是魚片湯，溫春朋友圈裏發過，溫執沒看見，她還特意私聊提醒她去看，印象深刻。
呂款冬背對著門，兩個小孩正朝她，溫春率先打招呼：“媽媽！”
有人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溫執慢慢走進去，倒了杯水，隨意看著滿廚房的煙火氣。
雖然媽媽如今已經不反對溫春幹這些“閑事”，但溫春還沒正兒八經當著她的面做過飯，這是第一次。
她緊張地在島臺下拍拍陸燾，咬耳朵：“我的圍裙系得還好嗎？頭發呢，沒有亂吧？”
“這個蘿蔔花切得怎麽樣？”
陸燾：“………”
好郁悶哦。qnq！
他看她做飯這麽多次，也沒見這麽緊張過。
他一五一十好好答了，決心一會兒獨處時大發醋意；溫春稍稍安定，在陸師傅輔佐下備好菜。
溫大廚開始顛鍋。
再度咬耳朵：“媽媽看我了嗎？什麽表情？”
陸燾不忍心地回：“你看看就知道了。”
溫春抿著嘴巴看過去。
溫執微微瞇眼，視線落在呂款冬的背影，一刻不離。
嗯。
溫春媚眼拋給了瞎子看。
溫春氣鼓鼓，好在陸燾圍著她轉來轉去，很快哄好，兩個人迅速地做完飯，先一步去吃。
留下兩個大人，走時還帶上了門。
呂款冬在他們回來前就已經墊了點，沒和他們一起，溫執又起來得晚，他才開始做她的。
一鍋魚湯，還有幾道小菜，一盒沒下進去的手工面。
“我打算給溫春找個房子，”溫執突然開口，“年齡到了，是該有自己的空間。”
呂款冬有淡淡的憂愁，想到溫春手上已經戴上的婚戒，嘆了口氣：“什麽時候？”
雷厲風行的溫執：“今天。”
呂款冬：“？”
“她的屋子正好空出來，給你住。”
似乎全然不記得之前說的，要放他任意出走的事。
不過。
他也確實沒出息地沒有走。
呂款冬已經不想去想各種覆雜糾結的事情，像纏繞在一起的毛線團，分明是糾纏不清淩亂牽扯的，卻從未如此清晰認識到，其實那線頭只有一根。
他只是說：“不好吧。”
“得給寶貝留著，那都是她珍貴的記憶。”
“哦。”
溫執：“那就是想和我睡。”
呂款冬：“……………………”
誰說了。
鍋氣升騰，有點熱，呂款冬挽起袖子，另起一鍋。
“這鍋也是給寶貝？”溫執哼了聲，“你的寶貝真能吃。”
她看看這鍋是什麽。
剛探過頭，溫執眨了下眼。
她的心頭好，普羅旺斯燉菜。
呂款冬用手背輕輕推了下她的臉，防止油滴飛濺：“給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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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孩打算在溫春畢業前把訂婚宴辦了，還能趁她論文定稿、正式畢業前，不時抽空去環游世界。
這樣的大事，呂款冬是定不能再錯過的。他事先和溫春取得聯系，推著行李箱走進家門，卻只見溫執一人。
她似陷在沙發裏，還是上回他來時那一座，望來同樣一眼。
“……”呂款冬輕輕關門，“她人呢？”
溫執：“不知道。你們沒有說好嗎？”
呂款冬冷笑。
要是還猜不出這是誰的手筆，都枉費他們這互相折磨的二十年。
“你又和她說我在機場等。”篤定的語氣。
溫執笑了笑，並不否認。
“我有事和你商量。”
商量什麽商量？呂款冬嘲諷：“直接通知吧。”
“那也好。”溫執起身，出乎呂款冬意料，戶口本、各種證明、海島的所有權證明與島上別墅鑰匙整齊收納於透明的文件袋裏，由她遞給他。
溫執：“不是一直都想要自由嗎？楞著做什麽。”
呂款冬雙手緊攥，眼神狐疑。
溫執輕嗤，將文件袋隨手丟在旁邊的臺子上。
“最近和陸燾的家長商量訂婚的事，聊了一些，”她雙手抱臂，“他們都很開明，我也被說服，思路暢通。與其互相折磨，不如天各一方，信不信隨你。”
在呂款冬覆雜的眸光中，溫執聳肩，轉身走向書房：“等訂婚宴結束，你去哪裏都可以。之前那封離婚協議書找不到了，文件袋裏有一份新的，我已經簽名，同時會支付給你一筆客觀的費用，就當是這些年的*資。”
呂款冬本要開口，聽見最後那個字眼，又陷入緘默。
門開，門合。他面色蒼白地一哂。
這個字，的確很符合他們這些年的狀態。
做夫妻同床異夢，做至親相隔海角，做伴侶話不投機，心靈千瘡百孔，唯有肉/.欲緊緊相纏，抵死方休。
但現在，小島的鳥籠打開了。
再沒有至死的糾纏，呂款冬低頭，望見白皙的腳腕，上次留下的紅痕已然消失。
京市開春了卻也冷，聽不見一聲自由的鳥叫，也許早已不再想著如何鳴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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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春急匆匆趕回來，已經入夜。
父女倆聊了一會兒，吃過宵夜，就互道了晚安——她最近確實累了，一直在試婚紗，畢竟自從著手準備訂婚儀式後，陸燾就跟打了雞血般亢奮，每天神采奕奕，恨不能把全世界的漂亮情侶禮服都和她穿一遍、拍一遍。
為了不讓溫春在勞累之餘還要掛心，呂款冬按照約定，洗澡後推開主臥的門。
夜燈留了一盞，溫執側臥床上，呼吸均勻。
他站在門口，有些微晃神，幾乎一瞬間就想起剛在一起時。
那時呂款冬是駐唱歌手，溫執是臺下觀看、鼓掌的人，環坐在一眾大腹便便、白發西裝之間，氣質卻也不輸分毫，意氣風發。
聽眾為臺上的他掌聲雷動時，他也情不自禁地隔著人潮，為她多駐足一秒。
吉他彈錯一個音，到了後臺，隊友大呼小叫，呂款冬面紅耳赤。
他們很快定情，在春天爛漫的花樹下。然而，就像他彈錯的那個音符，等呂款冬因為同父異母的哥哥要商量婚姻大事，不得不再回到那個惡心的家，飯桌上，儼然是溫執筆挺的身姿。
呂款冬摔門而出。
他買了一班通往京市的車票，那個年代都是坐火車，無數和他一樣的歌手都會去京市闖蕩，沒什麽特別。
但背著吉他走在初春料峭的冷風裏，人來人往的月臺，溫執一身長風衣，被風吹著衣擺，手裏提著和他一樣的編織袋。
“私奔嗎？阿冬。”
呂款冬心裏一震。
無疑是心動的，而且不是一陣輕顫，是天搖地動。
但他很快看見她身後不遠處的下屬，喉間發痛，嘆出的霧氣揮散在月臺。
“婚事談得不順利嗎？”他道，“他們沒有給你開出滿意的條件？”
溫執蹙眉，呂款冬接著說：“別叫我阿冬了。”
“也許你該叫我一聲小叔子。”
他艱難地牽動嘴角。
溫執的眉淡淡松開，霧氣漸失，下一刻就要徹底泯滅。
呂款冬心臟一輕，手心也是，忽然被無形的重量托起來。
不防備中，溫執走到他面前，雙手托著他的臉，輕輕吻了一下。
蜻蜓點水。
裝行李的編織袋一前一後，宛如斷壁落石。
“好吧。”
溫執貼著他嘴唇，“那再問一遍。私奔嗎？小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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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下行李那一刻，呂款冬聽見火車離開的轟鳴。
汽笛遠遠而去，他和溫執唇瓣相貼，被棄置在月臺。也許只有他一個人被棄置。
但無所謂。
恰似鐵軌上被碾碎的春花，不再爛漫，而是雕爛，呂款冬心甘情願。
他跟著她回到愛巢，三個月沒有出門，衣服也幾乎沒穿上過。
幾乎什麽都沒去想，除了相愛，因為說不定次日一醒來，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封婚禮請柬。
把每一次都當成生命的最後一次來愛，三個月後，繁春將逝，他汗水淋漓地躺在床上，溫執靠在咫尺之遙，隨口道：“春天快過完了。”
“你是不是很喜歡春天？”
她看見他寫了很久的歌詞，幾乎每一首都有“春”這個意象，卻沒有哪一首以它為名。
暗室昏沈，呂款冬說：“喜歡。”
因為不知道還有沒有夏天。
默了一會，溫執：“那我們以後的孩子，就叫這個名字。”
呂款冬猛地睜眼，又緩緩合上。
這個女人在床上的話，十句有九句都是假的，唯一真的那句，是罵他怎麽教都教不會。
她倒一副技巧嫻熟的樣子。
呂款冬沒問過溫執有沒有前任，甚至有沒有其他的情人，但他所有的初次全給了她，她問過，問得坦蕩。他卻沒敢面對那只盒子裏的貓。
又一月過去，呂款冬醒來，一封結婚請柬放在床頭。
溫執剛從外面回來，西裝還沒換下，應該是高興，喝了點酒，臉蛋紅紅。
“不看麽？”
呂款冬望了她很久，起身，沈默地洗漱、穿衣、給她做午飯。
她喜歡吃他做的食物，嘴又挑剔，不知道以後怎麽辦。家裏那位便宜哥哥從來不進廚房，不會照顧人。
他甚至想過一秒鐘，要不然去他們的家裏當保姆好了，不過按溫執的能力，就算現在沒有那個條件，以後也一定請得起大廚。
溫執從身後抱住他，偏偏非要說：“你不看怎麽行？”
“我專門讓人多做了一份給你珍藏。”
呂款冬緊抿朱唇。
溫執：“難道不想當我的新郎嗎？”
溏心蛋被戳破了。
鍋裏的油滋滋響著，直到橙黃色流了滿鍋，蛋白部分變焦、變卷起來，呂款冬才回過神。
他關上火，迅速地去洗手，洗的時候香皂還掉進水池兩次，溫執壞心眼地在旁邊咯咯笑，外面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很刺眼。
夏天到來了，春天沒有結束。
-
很長一段時間裏，溫執春風滿面。
一閑下來，就會想起那天晌午，呂款冬背對著她，慌慌忙忙地洗手、掉香皂。
他的手非常靈活，不管是彈吉他還是做別的，唯獨那天笨笨呆呆，很長很瘦一條人被明亮的光映著，肩背寬闊，依舊青澀。
或者把這兩個字倒過來。
急轉直下是在父親插手後，以及下屬自作主張。
溫執趕到醫院時，呂款冬的嗓子已經沒救了。除此之外，醫生說他有過短暫蘇醒，得知這個事實後，失去生命的意志。
溫執大概能懂這種感覺，所以在父親對她下了“要麽分開，要麽有一方失去事業”的死命令時，陷入猶豫。
因為她也有追求，所以更加知道他的熱愛。
呂款冬不能唱歌，就和野心勃勃的溫執被勒令不得晉升一樣。
執權者高高在上，渴望擺布他人的命運，哪怕這權力其實只是血脈相連。
或者說，正是因為僅剩那點可憐的孝道可以拿來鎮壓，所以毫不猶豫地在她羽翼豐滿前握起剪刀。
溫執連夜開掉了擅作主張的下屬，如果打著為了她好的旗號對她的未婚夫下手，早晚有天也會為了心目中那個“她”，將矛頭對準溫執。
她一夜未眠。
第二天，呂款冬醒來，說：“我知道不會是你。”
“是誰？”他眼眶通紅，“告訴我。”
仿佛得到了這個答案，要麽立馬去死，要麽同歸於盡。
沒有別的選擇。
她太了解他。
溫執：“是我。”
呂款冬：“……我不信。”
“是誰？”他掙紮著起身，“是誰。”
溫執捏住他的下巴：“是我，呂款冬，你喝那碗潤喉湯的時候感覺很甜，鮮甜過頭了對嗎？”
“是我放的藥，”所以才會如此了解，她輕飄飄地笑了一下，“你知道嗎，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只有這樣，我父親才會同意我們結婚。”
溫執溫柔地為他套上鉆戒，“不好嗎？”
她很確信，那一刻，呂款冬的眼神充滿殺意。
所有的溫柔和愛都消失了。
他又能活下來，以綿綿無期的恨。
-
溫執晉升的速度超乎所有人想象。
從前恨她、鄙夷她、渴望操縱她的人全都變得很愛她，唯有從前愛她的人，夜夜用那雙含情目，滿懷恨意地看著她。
溫執晚上去上鎖的臥室看他，白天穿梭在名利場間，生活被這兩件事完全填滿，此外，也無非是為她日漸得意的父親送去無數繁華。
譬如推薦渴求名利的他，去當幾個蒸蒸日上的企業的法人，一時風光無兩。
一年後，溫執大義滅親，實名舉報生父代表的企業貪汙勾結、偷工減料。
同時，全城人都知道溫執母親屍骨未寒，父親已經桃花不斷，利散名無，鋃鐺入獄。
牢房裏，一夜白頭的老人破口大罵，溫執端坐著。
“誰都不能阻止我和他在一起。”
“即使是你。”
她笑了笑：“如果不是為了查你，我都不知道當年你的彩旗飄飄。”
“懺悔的話，留到夢裏和媽媽說吧。”
她儀態端莊地離開，從監獄出來那一刻，忽然感覺很累。
非常累。
難得沒有加班，直接開車回了家。臥室門縫裏罕見透出一絲光亮。
像在很久前，他們偶爾也會擁有的寧靜時刻。她常常加班到深夜，呂款冬常常為她留一盞燈。
溫執攥緊鑰匙，在門口站了十秒鐘。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緊閉的臥房內，在不聯網的電視機前，覆播的頒獎儀式，鏡頭掃到特邀觀眾席。
呂款冬雙眼無神地看見，西裝革履的溫執，為她一手捧紅的，他曾經的“競品”們鼓掌。
競品，顧名思義，就是隨時隨地都在競爭、有資格競爭的物品。
被淘汰的競品，也註定被替代。
那是溫執為了放松父親警惕，在兩個月前做的手筆。
而這些，這十秒鐘，差點讓一門之隔，割腕的呂款冬命喪黃泉。
直到溫春出生，他才真正重新有了生氣。
溫執一度十分厭惡這個孩子，因為呂款冬似乎愛她更超過溫執和他自己。
但她看著溫春一天天長大，想的卻是，不希望她成為一個沒有用的大人。
沒用到無法保護自己，沒用到沒有挑選愛人的自由。
權力需要緊握，需要披荊斬棘，很久很久以後，溫執和陸家人聊天，卻驟然發覺，在追逐名利的路上，她已逐漸分不清追求的到底是什麽。
愛女兒，想要女兒能夠自由，卻在用鎮壓她自由的方式，成為她的荊棘。
渴望權力的人，在無知無覺中，成為權力的奴隸。
看似高高在上，實則永遠有上峰，這是條漫漫無期的虛無道路，她沈溺於西裝革履的精英敘事，以此為榮，卻總是無端回憶起那個早春還寒的蒼老月臺。
這時代已經很少人坐火車，但掉色的綠皮車一直在回憶裏鳴笛，從未離去。
在白茫茫的霧氣裏，在湧動的人流和行李中，她和呂款冬在接吻。
他們那天都穿著便於趕路，又很簡單的衣服，溫執清晰記得他那件薄薄的高領毛衫，藍白拼色，飛鳥圖案，那年他十九歲，是她的初戀。
-
門口的人站了好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麽。
就在溫執以為他會先去沙發將就一晚時，背後的床體微微下陷。
呂款冬輾轉反側良久，終於沒了聲音，溫執這才終止回憶，緩緩睜眼，起身去查看。
摸了摸他的枕頭，濕的。
隔日就是訂婚宴，賓客雲集，許多人成雙成對，幸福洋溢。
尤其是那位陸家的小少爺，笑得那叫一個喜氣洋洋，溫春和他十指緊扣，嘴上懟了懟，眼裏也全是笑意。
溫執抱手臂看著，哼笑半聲，胳膊被碰了一下。
呂款冬笑眼彎彎。
“寶貝的訂婚宴，應當很開心的日子，”他沒看她，強調，“最起碼要讓所有人知道，她有一雙非常愛她，為她高興驕傲的父母。”
以及，父母非常相愛。
溫執看了眼相纏的手臂，說：“好吧。”
呂款冬很明顯地冷了面，換成營業的笑容，這麽多年過去一點不變，還似當年應付掏了門票錢的無聊聽客的模樣。
他們招待了一會兒，等賓客入席，呂款冬立馬放開，去關照後臺的溫春。
溫執端起酒杯，和大人們交際，須臾就碰杯到陸燾媽媽蔣芳菲。
蔣芳菲剛才看見了她和呂款冬相挽，笑得很輕快：“看來我們上次談論的問題，你已經有答案了呢。”
她說的大概就是給彼此自由空間的事，還有另外的見解，與她的孩子不謀而合——譬如，無條件的愛、包容和支持。
溫執到現在也沒這麽想，這世上根本不會有無條件的愛，起碼對她這種人來說，不會。蔣芳菲真是非常天真，陸燾也有這種跡象，不知道這兩個每天樂呵呵用陽光普照大地的人，是怎麽和陸兆那個陰險的笑面虎相處的。
蔣芳菲看出她的不讚成，抿了口酒，頂著張天真臉蛋道：“那你們還是談崩了嗎？既然這樣，我給你推薦幾個人呀。”
“你喜歡什麽樣的，我都認識，”她得意洋洋，“我是交際花！”
傻白甜差不多。溫執有點煩躁：“不用了，謝謝關心。”
“真的不用呀？”蔣芳菲歪歪腦袋，“你明年年底要不要沖一把晉升？我認識一個沒有感情經驗的世家子弟，三十多歲，各方面條件優越，眼高於頂，不過稱讚過你呢。”
溫執半瞇起眼。
她早下定論了，果然，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
溫執淡笑：“不用。”
蔣芳菲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微妙——微妙的調侃。
“不覺得你的邏輯說不通嗎？”她忽然道。
溫執眼皮輕跳。
“沒有無端的愛，愛得有條件，有回報，有代價，一切以結果和目的為主導。你要晉升，要掌權，即使偶爾迷茫，也心志堅定。”蔣芳菲笑笑，“但是你的丈夫，完全不符合你為小溫春之前找的、你所認同的擇偶畫像。你甚至會放棄完全符合標準的對象，選擇他。”
不管是她的便宜兒子還是別的幾位小少爺，不是家世顯赫，也是德高望重的家族出身。
一個看似被權勢浸沒的趨利者，戀戀不忘的卻是一個毫無背景，甚至需要常年治療，連社交、打點家內都做不到的愛人。
愛什麽呢？種種條件嗎？可就算是為了那把嗓子，那人現在也已經無法再正常唱歌了。
溫執恍惚很久，思索很久。
坐在主桌，對面是一對年輕的情侶，似乎是陸燾發小和他的女友。
聽說也好事將近，男孩的眼睛幾乎就沒離開過女孩，除了一同去看臺上的陸燾。
溫春站在陸燾旁邊，兩個人顯然都非常緊張，就連陸燾那種人也收斂起來，一身西裝筆挺正經，臉頰很紅，上臺前特地偷偷用手帕擦過手心的汗，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
起哄聲外，盛大的樂章甜蜜蜜奏響，呂款冬在耳畔跟著哼唱。
溫執指尖微動，又聽見司儀念詞。
和結婚的宣誓詞差不多，無論生老病死，無論貧窮繁華。
溫執看見呂款冬在喝酒，一杯一杯，眼眶逐漸濕潤。
誓詞依然在念，不以任何為轉移。
不是說怎樣都會愛，輕易地愛上一個全無條件的垃圾，而是一個靈魂在冥冥中註定被另一個靈魂吸引，此前無論如何陌生，此後無論如何境遇，美的定義是那個人，愛的定義也是那個人。
溫執的心跳和音符共振。《婚禮進行曲》。
但想通了許多事，也沒有用武之地。溫春早早就和陸燾做好打算，儀式還沒結束就趕去他名下一個山莊，他們前腳走，呂款冬後腳酩酊大醉。
溫執把他帶回家，剛接了個電話回房，這人坐床上哭。
溫執平生唯一的耐心全用在今天，親自照顧了他，又是脫衣服又是洗澡，雖然這種事不是沒做過，但這次做的非常單純。
呂款冬哭得更厲害了。
“四十歲了又不是十四歲。”溫執無可奈何地遞去杯水，“還和個寶寶一樣。”
人家真正的寶寶都獨當一面，自己參與設計訂婚宴絕大多數流程，像模像樣的。
“把水喝了。”
大概她說話習慣性發號命令，呂款冬止住啜泣，立馬緘默地擡起眼皮。
“你沒加東西嗎。”防備。
溫執沒說話，他一把奪過去喝，喝完幽幽笑：“現在都不加東西了。”
“你還想我加？”
呂款冬一下子變得很怨懟：“怎麽可能。”
溫執想也是這樣，把他塞回被子裏，自己才去洗澡。
剛洗完，在吹頭發，浴室門被叩響。
呂款冬聲音輕飄飄的。
“真的沒加嗎。”
“我為什麽很熱。”
溫執放下吹風機，捋了下頭發。
只剩發尾沒幹，她隨意拂到腦後，系好浴袍拉開門。
蒸騰的熱氣白蒙蒙地湧現，呂款冬有一瞬間明顯的楞怔。
他像是不會動了一般，剛張開的唇就那麽張著，望她的神情有點傻氣。
溫執摸他額頭：“沒發燒啊。”
“室內溫度很高嗎？”
呂款冬回神，猛地搖頭。
“……沒。”
“沒有，”他擡起手掌，可能想擦鼻尖，可能想揮去撲到面上的水汽，但最終只是稀裏糊塗地推了下她，“你接著吹。”
“不巧，吹完了。”
溫執關燈出門，靠近一點，呂款冬的呼吸聲戛然而止。
溫執：“眼睛還是紅的。”
“你剛才都把我哭濕了。”
剛剛恢覆的呼吸聲霎時無比粗重。
溫執：“所以，麻煩幫我洗洗衣服。”
呂款冬這才滾動喉結，順她視線看去，懸掛著的那件淺色內搭的確還蒙著一小片灰，是他的眼淚，淚打濕了。
呂款冬什麽也不想說了，低下腦袋，走進浴室，默默拉上門。
拉到一半，溫執說：“我在床上等你。”
動作一頓。
熱氣逐漸消散，呂款冬的酒意徹底清醒，沈聲道：“不用。”
“寶貝又不在。”演給誰看。
連那個都不下……
反正他很快就自由了，反正家裏的大廚做菜好吃一萬倍。
期待已久的逃脫。
溫執：“你的是不在。”
她按住他拉動門的手，再次貼過來。
蜻蜓點水一吻。
她只這樣蜻蜓點水地吻過一次，除此外，從第一次吻他起就飽含情./欲，似磨槍走火，非要將歡愛啖肉徹骨。
那只手逐漸往上，指腹摩挲到手腕內側，袖子裏面。
呂款冬抖了一下。
溫執輕輕撫摸那道割腕留下的疤痕，想要說什麽，但沒有說。
她擡眼睛看他，而身子俯下去大約一秒鐘時間，同是蜻蜓點水，在痕上落下一個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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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溫執悠悠轉醒。
去穿衣服時，衣櫃裏某人的行李箱不見了。
她面無表情地站立片刻，機械地洗漱、穿戴整齊，邊回溫春發來的各種隨拍照片邊出門，卻聽見咕嘟咕嘟的聲音。
聲源是廚房。
溫春已經回來了，還有她如今貨真價實的未婚夫。
行李箱攤開，放在地上，裏面是海島特產的食材。
正在沸騰的應該是魚片湯，溫春朋友圈裏發過，溫執沒看見，她還特意私聊提醒她去看，印象深刻。
呂款冬背對著門，兩個小孩正朝她，溫春率先打招呼：“媽媽！”
有人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溫執慢慢走進去，倒了杯水，隨意看著滿廚房的煙火氣。
雖然媽媽如今已經不反對溫春幹這些“閑事”，但溫春還沒正兒八經當著她的面做過飯，這是第一次。
她緊張地在島臺下拍拍陸燾，咬耳朵：“我的圍裙系得還好嗎？頭發呢，沒有亂吧？”
“這個蘿蔔花切得怎麽樣？”
陸燾：“………”
好郁悶哦。qnq！
他看她做飯這麽多次，也沒見這麽緊張過。
他一五一十好好答了，決心一會兒獨處時大發醋意；溫春稍稍安定，在陸師傅輔佐下備好菜。
溫大廚開始顛鍋。
再度咬耳朵：“媽媽看我了嗎？什麽表情？”
陸燾不忍心地回：“你看看就知道了。”
溫春抿著嘴巴看過去。
溫執微微瞇眼，視線落在呂款冬的背影，一刻不離。
嗯。
溫春媚眼拋給了瞎子看。
溫春氣鼓鼓，好在陸燾圍著她轉來轉去，很快哄好，兩個人迅速地做完飯，先一步去吃。
留下兩個大人，走時還帶上了門。
呂款冬在他們回來前就已經墊了點，沒和他們一起，溫執又起來得晚，他才開始做她的。
一鍋魚湯，還有幾道小菜，一盒沒下進去的手工面。
“我打算給溫春找個房子，”溫執突然開口，“年齡到了，是該有自己的空間。”
呂款冬有淡淡的憂愁，想到溫春手上已經戴上的婚戒，嘆了口氣：“什麽時候？”
雷厲風行的溫執：“今天。”
呂款冬：“？”
“她的屋子正好空出來，給你住。”
似乎全然不記得之前說的，要放他任意出走的事。
不過。
他也確實沒出息地沒有走。
呂款冬已經不想去想各種覆雜糾結的事情，像纏繞在一起的毛線團，分明是糾纏不清淩亂牽扯的，卻從未如此清晰認識到，其實那線頭只有一根。
他只是說：“不好吧。”
“得給寶貝留著，那都是她珍貴的記憶。”
“哦。”
溫執：“那就是想和我睡。”
呂款冬：“……………………”
誰說了。
鍋氣升騰，有點熱，呂款冬挽起袖子，另起一鍋。
“這鍋也是給寶貝？”溫執哼了聲，“你的寶貝真能吃。”
她看看這鍋是什麽。
剛探過頭，溫執眨了下眼。
她的心頭好，普羅旺斯燉菜。
呂款冬用手背輕輕推了下她的臉，防止油滴飛濺：“給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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