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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今夜的風可真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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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今夜的風可真涼。

周五晚飯後, 祁麟如約來到西樓宿舍後。

她並沒見到雲朝槿,中午差點被宿管發現串寢,只好寫了張紙條貼在門後。

等了十幾分鐘, 祁麟遙遙看見霍習羽避開別人,沿墻走來。

霍習羽見到她眼睛亮了亮,又看向她身後,眸子暗了下來。

祁麟懂這種眼神,期待許久的失落壓在胸口, 連呼吸都沈重幾分:“我沒見到雲朝槿,留了字條,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

“沒關系。”霍習羽強牽起唇角, “我們商量一下計劃吧。”

祁麟心臟一縮。

“我摸清了這裏的地形, 可以擬出草圖, ”霍習羽手指輕點在粗糙的墻面上, 畫出一條無形的直線,“這兩個端點是東樓和啟智樓, 啟智樓後面是一片荒地,雖然有監控, 但這片墻沒粉刷過, 很好爬。”

“需要我做什麽?”祁麟嗓音顫抖, 壓抑著激動的心情問。

霍習羽看著她, 眼神覆雜, 指尖向下拐出直角, 在某個點停下。

“監控不是每時每刻都會翻出來看,但兩個人輪著看被發現的概率還是很大的。”霍習羽一下一下點著, 指尖被粗糙的墻面磨著泛紅,“我需要你把總電閘關掉。”

“為什麽我們不直接跳墻?”祁麟皺眉問, 關電閘簡直多此一舉。

霍習羽搖頭:“不行的,附近有巡邏的病號。”

“巡邏的病號?”

她解釋道:“是被同化、幫他們做事的病人。”

祁麟眼皮一跳。

同化這個詞,總有股淡淡的傷感意味。

“被那些病號抓到了,要是不發瘋還好。”霍習羽的語氣平淡,卻聽得祁麟後背一涼,“一發瘋就不要命了,畢竟在這裏,我們都是精神病。”

“所以關電閘的作用是把監控室的人吸引過去?”

“對,那段時間宿管會查寢,”霍習羽說,“至於怎麽出來,就看你本事了。”

計劃聊的很通暢,但祁麟總隱隱覺得不對勁。

又說不上來哪不對勁。

她問:“……雲朝槿怎麽辦?”

霍習羽蹲在墻邊,雙手環膝,將自己縮成一團躲進陰影:“我再等等,說不定就來了。”

“一定會來的。”她在霍習羽旁邊坐下,“我陪你一塊兒。”

霍習羽撚起沙子,在指腹間揉搓,她使的勁有點大,粗糲的表面搓紅了皮膚。

太陽一點點落下,在默入雲海的最後一刻,掙紮著散發出最後一絲光芒。

“你不怕麽?”祁麟問。

霍習羽睫毛顫了顫,手握住胳膊,輕微的疼痛促使她松手。

“怕啊,肯定怕。”

“好巧,我也怕。”祁麟笑笑,“那你還來。”

“但我一想到她一個人孤立無援,這裏就難受,也不那麽怕了,”霍習羽點了點心臟,“她看著弱不禁風,但一根筋,要早跟她媽說是我糾纏她,也不至於遭這罪。”

金色光線越過高樓撒在面前青蔥的土地上,地底下野蠻生長的草也顯得堅韌不拔。

“如果可以重來的話,我寧願不認識她,”霍習羽拍了拍微微潮濕的袖口,順帶擋住了手臂上一點青紫的痕跡,“太煩了,又犟,承認自己喜歡男生有那麽難嗎?又不是真喜歡,來了一定好好說說她,指不定下星期就可以回去了……”

霍習羽說話的音量漸漸低了下去,祁麟稍稍一嘆氣:“你也舍不得吧。”

那道金色的光芒越來越淡,外面走路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霍習羽郁悶地說:“看來又來不了了,我們走吧,再晚就查寢了。”

祁麟直起腿,腰有點酸,她垂下頭按了按。

再擡頭時,她看見那一整片金色的光芒中,出現一道暗色的影子。

祁麟擡眼看去,稍稍楞了神。

雲朝槿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整個人沐浴在黯淡的金光中,她編了一個麻花辮,眉毛顏色很淡,笑容也很淡,整個人都淡淡的,像下一秒就隨風散了。

聽霍習羽的描述,她以為雲朝槿是朝氣蓬勃的類型,沒想到是個這麽文靜的女孩子。

她再看向霍習羽,對方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兜裏拿出口罩。

霍習羽戴好口罩才重新面對金光中的人,目光盯著對方的腳尖,分明像做錯事的人:“朝槿。”

雲朝槿走來,離她們一步遠停下。

祁麟聞到了淡淡的花香。

離得近了,她看見雲朝槿胸前的麻花辮上別了朵白色的弗朗花,花瓣迎著風輕輕晃。

在這裏,鮮花比金錢還要稀有。

“我叫祁麟,”祁麟率先伸出手,友好大方地自我介紹,“你好,雲朝槿。”

“你好,”雲朝槿和她握了握,“門後的紙條是你留的嗎?”

祁麟點點頭。

“謝謝你,下次別做這麽危險的事了。”雲朝槿站姿筆直,連肥大寬松的病號服也擋不住從容不迫的氣質,說完卻皺眉看向霍習羽,“別把別人卷進來,又不聽我話了。”

霍習羽低頭挨訓,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又梗著脖子辯解:“我這次認真的。”

這種打情罵俏的場景不適合別人在場,祁麟自覺道別退出。

“我本來不想來的,你總這樣,先斬後奏。”雲朝槿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眼睛的主人很怕癢,被她吻得睫毛打顫,卻總喜歡這樣。

如今一回想往事,她生理性胃就不舒服,以至於那些珍貴的回憶,在病態的折磨下,也漸漸淡忘了。

“習羽,別管我了,我知道你可以出去的。”雲朝槿臉上笑意淡了,她的眉型細長,眉心卻似蹙非蹙,不笑時會流露出淡淡的憂愁,“你知道的,我出不去,就算出去了,寒假一樣會關進來。”

霍習羽盯著她胸前的弗朗花,一聲不吭。

“你好好念完大學,找個好工作,去過正常人的生活,”雲朝槿淡淡嘆了口氣,“如果可以的話,找個合適的人……嫁了吧。”

天色越發暗了,地面上相交在一起的影子模糊不清,霍習羽拉住她的手,頭埋在雲朝槿的頸間:“朝槿,我喜歡的是你,我結婚的對象永遠是你,你寒假來我也陪你來,不能把我丟掉。”

雲朝槿低頭在發間一吻,語氣空靈:“是我害了你啊……”

霍習羽嗓音染上了哭腔,“朝槿,再等等我好不好,等經濟獨立了,我們找個小窩躲起來。”

雲朝槿聞見熟悉的味道,在空前的黑暗中,似乎遙遙看見了不遠幸福的生活。

但翻滾的胃告訴她,她永遠過不上這樣美好的日子。

雲朝槿退開一步,取下麻花辮上的弗朗花,拇指揉捏著花瓣。

“謝謝你的花,帶進來很麻煩吧。”她握住霍習羽的手,將弗朗花鄭重放進掌心,語氣輕柔卻毋庸置疑地說“你知道的,我喜歡生長在泥土裏的花,下次別費勁了。”



祁麟又和霍習羽碰了一次面,逃跑計劃定在周日下午換班。

她趁吃飯時間將監控室周圍的地形和建築物摸清楚了,樓裏面人太多,她只打聽出監控室在三樓。

電閘問題不大,一共就那麽幾個地方。

江潮眠狀態好了很多,可以去教室上課了,祁麟沒跟他說,畢竟江潮眠是自願來的,說了也不會一起走。

貴重物品她只帶一部手機,這時候越輕便越好。

周日,晚飯後。

祁麟潛進高樓,只有夕陽的光透過門縫,成為走廊唯一的光源,她一身病號服與鋥亮的瓷磚格格不入。

所有人去吃飯交班了,她順利來到三樓監控室。

一共分成四塊區域,不同地方的人一舉一動一一出現在屏幕中。

移動鼠標,她找到荒地那片監控隱藏進後臺,隨後覆原鼠標和椅子。

她找到一樓的電閘,找了條凳子墊腳下,握住把手,祁麟聽見心跳咚咚響,掌心全是汗。

太安靜了,一個值班的人都沒有,正常嗎?

她看向角落裏的監控,似乎透過滿是劃痕的玻璃罩與另一雙眼睛註視。

楞神之際,祁麟拉下電閘。

響徹整棟樓的警報聲響起,一下一下撞進心裏,祁麟差點摔下凳子,她來不及思考,貼著墻一路狂奔。

越過躁動的人群,一雙雙眼睛註視著她,習引為常、饒有興致、幸災樂禍……

她還看見了唇釘。

“餵!”唇角今天沒戴唇釘,樸素了一回,光明正大攔住她,“聽我的別去,警報響了,你以為那個人是什麽好東西。”

她拉開唇釘的手,鄭重其事道:“她什麽人我不管,只要能帶我出去就行。”

“留在這不好嗎?又不用我們花錢,按時完成任務,該吃吃該喝喝跟外面有什麽不一樣。”

老師和保安十分迅速,一邊吼一邊向她們跑來:“都滾回去!滾回寢室!誰要是遲到三天、不五天禁閉!”

祁麟咬咬牙:“這鬼地方就不應該存在。”

她邁開腿,再次與身後的人拉開距離。

很久沒運動了,才跑這麽會兒祁麟有點喘。

好在她有運動的底子在,甩開那群天天吃喝玩樂的人不在話下,在西樓與霍習羽成功匯合。

霍習羽身邊沒有其他人,祁麟問:“她呢?”

“朝槿直接在那邊等我們,快走吧。”霍習羽戴上口罩,露出的眼睛左右看了看,見沒見到其他人快速跑了出去。

她跟上霍習羽,霍習羽熟練拐進小道,她觀察監控室花光了所有時間,沒去過那片荒地,加上極度緊張的情緒,差點跟丟。

祁麟終於到了傳說中那片可以出去的荒地。

雜草叢生,肉眼可見四處飛舞的蚊蟲,還有蛙叫和孜孜不倦的蟬鳴。

“在那邊!”有人喊,“快來!”

霍習羽跑的慢,祁麟拉著她踏過草地,四處尋找雲朝槿的身影。

直到貼墻根了,她也沒見著人。

這面墻果然沒粉刷過,紅色的磚塊裸露在外,目測也有兩米高,中間的空隙足以讓她跳出去。

“雲朝槿呢?怎麽還沒來?!”她兩根手指勉強抓住一塊磚塊,試了試力氣。

天色暗了下來,無數個手電筒和手機照著她們,祁麟目測他們之間的距離,兩個人有些勉強,再加上一個還沒到的人根本不可能過去。

那就只好下次再來救她。

霍習羽沒答應,拉掉口罩,並沒有要出去的激動,亦或者被追趕的害怕。

祁麟沒管那麽多,她奮力一跳,踩上凹凸不平的磚面,手腳並用爬上圍墻。

外面空無一人,是康莊大道。

她回頭看,刺眼的光毫不避諱照在臉上,明明只要跳下就能出去了,祁麟伸出手:“抓住我!等回來再救雲朝槿!”

霍習羽遲疑地伸出手,卻遲遲不肯握住她。

眼見那些人越來越近,祁麟急得直冒汗,火氣上湧:“快點!相信我!”

霍習羽抓住了她。

祁麟使出吃奶的勁兒,奈何霍習羽當真一點都不會爬墻,全靠她才拉上來一半。

“霍習羽,”那些人卻突然不動了,靜靜看著她們,“還不快停下。”

霍習羽另一只手扒住墻。

為首的男人將電筒的光直直照射在霍習羽臉上,像一雙雙實質性的眼睛黏在身上,“你忘了雲朝槿還在這麽?”

祁麟感覺到霍習羽的動作慢了很多,沖她喊:“我說了會來救她,一定會回來的!你快點啊!”

但霍習羽還是楞楞的雙手扒在圍墻上。

“你要走可以!說明你改造成功了,你不喜歡女生了,我們恭喜你!”男人危險地瞇起眼,大言不慚道,“雲朝槿可不一樣,你走了,明天我就該對她進行治療了。”

“你他媽放什麽屁!”祁麟喊,“滾蛋!”

男人無視她,見霍習羽無動於衷,緩緩吐出一句話:“你忘了我們的約定麽?”

什麽?約定?

祁麟沒反應過來,一心只想拉著人家離開,沒成想霍習羽反手握住她。

她看見霍習羽的口罩拉過下巴,包裹住下頜,動了動嘴唇。

“對不起。”

等意識到不對勁,已經晚了。

霍習羽松開扶住墻的手,任由自己單手支撐在她的手臂上,腳在墻上一蹬——

祁麟視線劃過一盞盞路燈亮起的大道,重重摔進圍墻裏,大腦一片空白。

再爬起來來不及了,她累地躺在草地上,功虧一簣。

她終於明白一天前商定計劃為什麽感到不對勁了。

霍習羽說自己半個月前來,但對這裏很熟悉,熟悉到明白這裏會有看哨人。

怪不得一路那麽順利。

她以為她們和這裏的人永遠是敵對關系,沒想到霍習羽也“同化”了。

她感受到蚊蟲叮咬啃噬皮膚,汲取血液,風穿過心臟,在背脊留下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想,今晚的風可真涼。

阿野可別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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