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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你是新來的舍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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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你是新來的舍友麽?

雜沓的一天終於過去了。

零星犬吠中, 有人長眠夢鄉,有人徹夜未眠,月光與群星同輝, 在稀稀拉拉的風中,烏雲漸漸遮蔽整片天空。

第二天,是個陰天。

祁麟找到了床底下的身份證,祁天昨天輸完液沒什麽大礙,就是還要覆查一下, 她可以趁這段時間去找何野。

她寫了封信壓在枕頭下,離開後她媽收拾房間,可以看到。

七點, 大多數老人起床做飯了。

祁麟找半天沒找到一點零食, 昨天中午就沒吃飯, 現在肚子餓的咕咕叫。

很不利於逃跑。

她偷偷下樓看看有什麽可以填飽肚子的食物, 看見冰箱前踮著腳、想夠到酸奶的祁天。

祁麟身為姐姐,覺得自己有義務教育一下弟弟生病不能喝冰飲。

於是她捏住祁天的後衣領往後拖:“二伯說過, 不能吃辣喝冰的。”

祁天五官皺成一團,可可委屈了:“我餓。”

昨天祁天在二伯家吃的, 到現在也有十幾小時了, 餓了正常。

聯想到昨天發生的事情, 祁麟一下就愧疚了。

好吧, 小孩代謝旺盛, 還生了病, 餓也正常。

也不好叫她爸媽下來。

時間還早,煮碗粥再走也不遲。

“去看電視, 聲音開小點,”祁麟拿過一旁掛在墻上的圍裙, “我做飯。”

祁天精神不錯,臉色紅潤很多,睡一覺都能跳了:“我想吃辣椒炒肉。”

“不可以,”祁麟綁好圍裙,彈了下祁天的額頭,“只能吃粥,不吃餓著。”

“好吧。”祁天憤憤跑出去看動畫片,沒一會又開始傻樂。

祁麟找出肉,打算做皮蛋瘦肉粥,沒找著皮蛋,做了個青菜瘦肉粥。

祁天不喜歡吃菜梗,她只切了菜葉撒粥裏,等咕嘟咕嘟冒泡泡,又燜了幾分鐘,她盛出兩碗。

一碗放在祁天面前,一碗她吃了。

粥很燙,要吹好久才能喝一口。

大半天她才吃了半碗,一樓的房間門打開了。

祁麟不知道是誰出來,她將註意力集中在滾燙的粥上,數著粥面有幾片菜葉子。

一雙黑色拖鞋停在她旁邊。

她爸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祁麟還是低頭。

“等會收拾些衣服,毛巾牙刷也帶著,”她爸說,“一起去花姐那玩幾天。”

祁麟放下勺,勺子與瓷碗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她緊跟其後說:“你跟媽去吧,我去不合適。”

“沒什麽不合適的。”

祁麟擡頭,看向她爸的眼睛,片刻後又移開視線:“這種時候我應該和媽分開。”

她爸的語氣不容拒絕:“這事兒是你媽提的。”

好吧。

祁麟沈默半響,問:“爸,你為什麽不幫幫我呢,上次幫了我,為什麽這次不能再幫我一下?”

她爸明白上次是什麽時候。

是去北京那次。

她爸手撐在桌子上,食指一下一下輕輕敲著,一如既往沈穩問答:“因為你媽媽先是我老婆,再是你媽媽。”

因為她媽先是她爸的老婆,才是她的父親。

做事總要來個先來後到。

“東西收拾一下,”她爸起身離開,“兩小時後出發。”

祁麟重新拿起勺,指腹觸碰到冰涼的瓷器,冷意刺進皮膚融進血管。

她說:“鍋裏還有粥,給媽盛一碗吧。”



吃完早飯,她重新收拾出一箱行李。

花姐住城裏,說不定比這還方便些,直接打車去高鐵站。

唯一放不下的是何野。

說好一起去的,突然失約不知道會不會生氣。

她給何野撥了個電話。

響過一輪鈴聲後,通話自動掛斷。

祁麟只好發語音留言:“臨時有事要晚一兩天,票我退了,你一個人去北京我不放心,定好時間再給打電話給你。”

“祁天現在生龍活虎可精神了,一點事沒有,你別擔心。”

隨後她又打電話給俊哥,說明還要晚點才能回去。

意料之中一頓批,威脅她一周是最後期限,要是再不去,準備吃違約金。

違約金比較誇大,她既不是明星隊員又沒上過幾次有實力的比賽,頂多賠點錢,幾個月之內不能進入其他俱樂部,基本可以草草了事。

不過為了以後的日子著想,她還是一聲聲應下俊哥圓滑的催促謾罵。

掛掉電話,她沈沈呼出口氣,拖上行李箱離開。

她爸媽已經在車上等著了,後備箱放著另一個大行李箱,她擡進去,坐進後車座。

祁麟左右看看,沒見著祁天。

“小天還要掛一天吊水,”她爸發動車子,解釋道,“留給你二伯照顧了,就我們仨。”

也好,不能傷及無辜。

她戴上耳機聽歌。

從後視鏡可以看到她媽的臉,面無表情,憔悴,雙目無神地看向車窗外,一晚上蒼老好幾歲。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白頭發看著都多了幾根。

路不平,一路開得搖搖晃晃,祁麟一晚沒睡,被晃出了困意。

她頭磕在車窗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還是很陰翳的天,透過陰雲的光在臉上並不刺眼,配著一路吹過的涼風,很舒服。

她沒看見,她媽通過後視鏡在觀察她。

眼裏藏著淚水。

不知道睡了多久,祁麟醒來時額角疼得慌。

車子平緩地行駛在一望不到頭的水泥地面上,山水樹木少了很多,換成時不時滑成殘影的工廠。

導航用冰冷的女音仿聲規劃路線:“前方行駛3公裏。”

祁麟收起耳機,道路並不熟悉,連風都帶著陌生氣息,她眉心一跳:“不是說去花姐那麽?這是去哪?”

她爸分心解釋:“路過這片就到了。”

雖然花姐隨遇而居,一直沒有確切的住所,但祁麟沒看出怎麽會住這兒。

車子直線行駛3公裏的第一個紅綠燈,又七彎八拐駛進另一條馬路。

她看著沿途的風景,差點沒記住路。

一直到導航說:“前方即將到達目的地”,她的目光才緩緩投放斜前方。

她以為是什麽新型農家樂,或者游樂園啥的,沒想到入眼是比附中高一半的圍墻,以及一排排六層高宿舍一樣的樓房。

車子緩緩停在大門前。

祁麟看清了石碑上碩大的幾個燙金大字——

平遙精神病院

一瞬間涼意從腳尖蔓延,直躥心臟。

她不敢想相信地看著後視鏡裏的男人,眼眶猛然紅了。

“爸,這就是你說的花姐家麽?”她眨眨眼,遏制住想流淚的生理反應,“我還不知道花姐有住精神病院的愛好。”

她爸扭頭看向精神病院的方向,沈默著。

祁麟看著她媽,鼻子酸澀,盡量平穩的聲線問:“媽,你真覺得我喜歡女生,是神經病嗎?”

她媽抹掉眼淚。

祁麟沒辦法,只能一下下捶座椅宣洩。

“為什麽,為什麽我喜歡女生就是神經病?明明我的喜歡是一樣的,為什麽在你們眼裏我是神經病?!”

祁麟紅著眼睛質問,她明明沒做錯。

她只是喜歡一個人。

只是喜歡的人是個女生而已,為什麽她正常了十幾年,僅僅因為喜歡的對象和她同性別,突然間就變成了他們眼中的神經病。

天空陰蒙蒙的,烏雲似乎壓在那一座座樓房上,要下一場大雨。

“我也不想啊,你以為我喜歡別人這樣說你嗎?!”她媽嘴角抽動,極力克制崩潰的情緒,哭著說,“祁麟,媽都是為你好,媽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為了她——

為了她……為了祁麟。

總說為了她,可沒問過她的意見。

而她明明只是喜歡女生……

她明明,只是喜歡何野而已……

雨還沒落下,祁麟視線就模糊不清了。

鐵門打開,兩個碩壯的男人走進他們,在駕駛座邊停下。

男人A說:“您好,是祁先生嗎?”

祁爸爸悶悶地“嗯”了一聲。

“好的,需要進去參觀嗎?”A說,“或者您放心的話,您女兒可以直接跟我們進去。”

她媽解開安全帶,作勢要下車:“去的去的,一塊看看。”

他們就這樣,安排了一個活生生的人未來的生活。

祁麟扯開嘴角笑了,諷刺地說:“看什麽看,看了還是一樣的結果。”

男人B唱了個好紅臉:“尊重你的父母!”

A來了個白臉:“誒,都是這樣過來的,就是因為這樣才需要我們來教。”

祁麟沒理他們,她看著她媽喊了一聲。

她媽停下開車門動作。

“我最後問一遍,”祁麟無意識抓緊車墊子,眼底閃爍著最後一絲希翼,“你們真想讓我去嗎?”

A偽善地說:“祁先生您聽我說,同性戀這種病不加以遏制,是遭人一輩子笑話的,您也不想讓別人說您女兒是個同性戀吧?我們有很多改造成功的案例,您和您夫人可以去看看。”

他說的驕傲自滿,像在介紹勝利的戰利品。

那些改造成功的案例,是他們夠吹噓一輩子的戰利品。

“你閉嘴。”祁麟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媽,怒斥道。

空氣中充斥著沈澱下來的沈默。

終於,她媽開口說話了。

“等四個療程後,”她媽卸了力氣一樣,手垂在身側,“媽來接你。”

祁麟閉了閉眼,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沒忍住流下眼淚。

“媽……”她的聲線不再平穩,再開口顫抖得厲害,“你是我媽,你是我媽啊……”

“你怎麽可以這樣……”

回答她的只有泣不成聲的抽噎。

她擦掉眼淚,打開車門,從後備箱拿出行李,停在車前。

“也別看了,免得裏面全是跟我一樣的同性戀,”祁麟每個字說的極慢,字字誅心,“惹你們惡心。”

她知道,這荒無人煙的地方,跑不掉。

倒不如體面點進去。

精神病院有很多棟樓,滿眼綠植,卻很少見到人,反而顯得陰森。

AB前後夾擊,帶領她路過一棟棟宿舍,每條走廊都有監控,走了一小段路就能看見五六個監控。

這裏並不沈寂,她能聽見空靈的鳥叫,偶爾路過病房能聽見裏面慘叫。

她停頓留意了一下,看見門上的寫著:電擊房。

B卸下了偽裝,帶著笑意惡狠狠地說:“放心,這還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要到第三個療程才用的上。”

祁麟平覆好情緒,乜斜他一眼:“那也看能不能到那時候。”

有東西撞到了她,祁麟倒退一步,定眼一看懷裏是個披頭散發的女孩。

女孩看著年齡不大,卻披頭散發,雙目無神,嘴角似乎慘留著幹掉的口水。

她扶住女孩問:“你沒事吧?”

女孩擡頭定定看了她一眼,像想到什麽,猛地推開她,抱成一團瑟縮在角落裏:“我不敢了,我已經正常了,放我出去……”

迎面走來另一個男人C,他帶著得意的笑,上下打量祁麟:“新學員?恭喜。”

A笑著說:“你這個是不是快‘出院’了?”

“沒意思,還沒做兩個療程就這樣了。”C無所謂地聳聳肩,“有點無聊。”

B哈哈大笑:“那還不好,錢到手就行。”

C拉著女孩的胳膊,拖拽牲口一樣將她拉走。

祁麟握緊行李箱拉桿,咬牙問:“這就是你們的改造成功?”

A反問:“你以為呢?”

她看向女孩的方向,女孩跌跌撞撞努力跟上男人的步伐,卻被拉著拽著總跌倒,沒等她爬起來男人又是不耐煩地一扯。

女孩就這樣重重摔在地上。

但她的表情仍舊麻木,感受不到疼痛似的。

他們拐個彎,消失在祁麟視野中。

B粗聲粗氣地推了她一把:“有什麽好看的,以後就是你的日子。”

她走進宿舍樓,一股潮濕的黴味湧入鼻腔,斑駁的墻面上爬滿了黴菌。

每個宿舍都從外面上了鎖。

她被帶上四樓的某個房間,A從腰間拿出一串鑰匙,打開了他們面前的鎖。

她連帶行李箱一起,被粗魯地推進房間。

再回頭門已經合上了,祁麟將耳朵貼在門上,聽見了細微的落鎖聲。

“嘭!”

有人踹了門一腳。

她嚇一跳,同時聽見屋外傳來的哈哈大笑。

“傻逼。”

祁麟罵了一句。

她一回頭,發現原來這裏不止她一人。

正對面坐的人背對她,有一頭快要及肩的頭發,穿著一身幹凈的病服,正安靜地低頭看書。

骨骼偏大,看來是個大體型女生。

祁麟沒心情和同病相憐嘮嗑,她撿起行李箱觀察房間。

左右兩邊分別有兩張床,正對著門有個簡單的衛浴,目測不到兩平米,唯一一張桌子被穿病服的女生占了,桌面幹凈整潔,只放了幾本書和生活用品。

女生合上書,一轉身和她來了個照面。

“你好,”

‘女生’開口是清朗溫潤的嗓音,祁麟驚奇地發現這居然是個頭發略長的男生。

他媽的這傻逼地方,居然開放到讓男女一間屋子。

“我叫江潮眠,”男生溫和地笑笑,溫和到根本不像出現在這裏的人:“你是新來的舍友麽?”



回去的路上下了很大的雨,車開得很慢。

祁媽媽看著玻璃上一條條劃過的雨痕,回想起昨天與老嬸的對話。

【聽說麟兒那啥,】老嬸的聲音縈繞在耳邊,【我兒子的媳婦的二舅的侄子的同學的朋友認識一個醫院,專治這個,包治包好!】

【放心,這哪能有假的,我把他推給你,去就是了,現在還打折,便宜!】

——精神病院?

她看清這四個字,頓時所有想法拋之腦後,指著對方鼻子罵:“你什麽意思?你他媽才神經病!你全家神經病!”

二嬸被她罵的連連後退,最後負氣走了,還一邊罵罵咧咧【本來就神經病,還不讓說了?!女兒這樣肯定媽教的,怪不得女兒神經病,她媽就是神經病能不神經嗎……】

她聽著二嬸的話,只能把氣拼命往肚子裏咽。

晚上,她翻來覆去徹夜難眠,還是撥通了手機上的號碼。

號碼接通了,她難以啟齒地問:“我想問問,我女兒喜歡女生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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