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檸檬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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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檸檬撻(2)

甜品店位於一條繁忙的商業街,留出來給客人的停車位本就相當的少,更倒黴的是他們正巧碰上了晚高峰。安室透只能暫時把車停在路邊,打算去買一些甜品外帶。見照橋心美還是面色蒼白,他便讓她先在車裏坐著休息,自己下車走向那家網紅甜品店。

“誒,檸檬撻賣完了嗎?”安室透有些失望,他其實也很好奇這家的招牌到底味道有多麽驚艷。

“是的,”收銀小姐充滿歉意地說,“我們的西點師就住在今天起火的大樓裏。雖然現在人已經被救出來了,但因為吸入了濃煙還在醫院休養。”

“那確實是很遺憾,希望他能早日康覆。”安室透點點頭,接過了收銀小姐遞來的打包好的甜品。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在他回到車裏後,照橋心美的情況仍然沒有好轉。

“心美,”他嘗試著叫她的名字,“是剛剛被火災嚇到了嗎?”

雖然女孩並不像是會被著火的大樓嚇到的性格。但她情緒上的轉變顯然是發生在她看到大樓之後。

“買到想要的甜品了嗎?”照橋心美像是才回過神來,有些恍惚地問。

安室透回答:“其他的都順利買到了,但是檸檬撻沒有貨了。”

照橋心美緩慢地點點頭,仿佛是在機械地給出她應該給的回應。她的目光移到遠處巨幅的廣告牌,上面還掛著哥哥照橋信的電影《花火》的海報。

安室透隨著她的目光也看見了那張海報,照橋心美隱忍著痛苦的聲音響起:“美嘉,再也見不到武彥了。”

女孩不斷重覆著這句話,安室透意識到不對勁,立刻打開車窗,用雙手托住她的臉,試圖讓她和自己對視。

“心美,深呼吸,不要害怕,無論出了什麽事都有解決的辦法。”

她在恐慌發作。

這是一種心理學上的癥狀,具體表現為人在強烈的恐懼下表現出的極端生理反應,比如心悸、失真感、呼吸困難、身體麻痹。

在感覺到女孩似乎有些回神後,他又輕柔地拍著她的背,幫助她找回呼吸節奏。

漸漸的,照橋心美的身體從剛才的緊繃中放松,半倚靠在他的肩上,“透君,今天真的沒有檸檬撻嗎?”

“今天沒有檸檬撻。”他說。

“好難過啊,還以為可以吃到的。”她的聲音細微,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風吹散。

感覺到肩頭被淚水浸濕,安室透沒有低頭,只是握緊了她的手:“沒關系的,如果今天不行的話,就明天、後天、大後天。怎麽樣都可以等到的。”

“可是我等不到了,透君,”照橋心美哽咽著,“那個對我很重要的人死掉了,我永遠都等不到了。”

*

她全部記起來了。

照橋心美曾經在聖托馬斯醫院休養的那幾個月,根本不是在治療因爆炸的沖擊波導致的受傷,而是被心理醫生判定為強自殺傾向,所以強制住院進行自殺幹預。

在心理學中,庫伯勒-羅絲模型總結了人們在面對悲痛和災難時,會經歷的五個階段。後來這個理論被廣泛傳播,於是有了人們更加熟悉的名字:Five Stages of Grief,哀悼的五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否認。

她開始反覆質疑事件的真實性,並且幾乎瘋狂地要求空助再次回到現場帶回宋嬋的遺體。

第二個階段,憤怒。

她生著所有人的氣,齊木空助,赤井瑪麗,還有她自己。這樣洶湧的怨恨和怒氣最終讓醫生不得不定期註射安眠藥物以保證她的睡眠。

第三個階段,討價還價。

像是身體意識到極限的將至,她的記憶突然消失,這幫助了她快速恢覆健康,並順利地獲得赤井瑪麗的同意回到日本。即使在記憶逐漸恢覆的情況下,她仍然認為宋嬋還活著。雖然那麽多線索可循,她的大腦依舊有意識地忽略了一切。

第四個階段,抑郁。

照橋心美順從地任由安室透帶著她回到自己的公寓,她對一切都感到疲倦、無力、難以面對。

回想起剛剛回到日本時候的自己,照橋心美發現自己錯得徹底。

對齊木空助的猜測全部被證明是有誤的,他並不是不想讓她回憶起一切。事實上,男人一面告知她擁有重新開始的機會,一面又不斷地露出蛛絲馬跡讓她去探尋。

齊木空助,不過只是秉持著自己一向高高在上的冷酷,公平地向她展示了兩個選擇。而最終走向哪條道路,則是要看她自己。

而他曾經說的也的確沒錯,組織並不知情格拉帕的背後其實是兩個人,隨著宋嬋的死亡,照橋心美的安全得到了最大的保證。

她的手上握著由好友的生命換來的,新生活的希望。

安室透的問話打斷了她燃起的自我憎恨:“心美還是那麽想吃檸檬撻嗎?”

“都可以,隨便吧。”她平靜地回答。

男人的回應則是將她從沙發上拉了起來,牽著她的手走到廚房:“那我們一起來做吧。”

*

檸檬撻的構成很簡單:撻皮和檸檬內餡。

先把奶油軟化,加入砂糖攪拌打發,安室透熟練地又分次加入蛋液和低筋面粉,再次攪拌。

“烘焙是個很有用的方法可以讓人平靜下來,”他這樣解釋著,“準備食材、混合它們、再耐心等待烤箱「叮」的那一聲,都是人們在創造一些美好的事物啊。”

“我需要幫你什麽嗎?”照橋心美不願意讓自己的情緒困擾到對方,於是盡量配合著問道。

安室透正用刮刀整理著剛才的面團,放入模具在烤箱中烘烤後就會變成撻皮:“那心美可以負責檸檬的部分。”

檸檬內餡的香氣其實大多都源於它的果皮。於是照橋心美埋頭認真地用工具將檸檬皮擦絲,在規律的白噪音裏,她稍微能將思緒從往事中轉移到眼前的工作上來。

“我也曾經失去一些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安室透語氣平淡,“克服悲傷沒有任何捷徑,但是身為活下來的人,我們需要明白的是——”

他笑著擡頭,和照橋心美的目光對上,“這些死去的人,一定也會希望生者能繼續幸福地生活吧。”

“雖然這樣說很失禮,但是透君真的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嗎?”

照橋心美拿起一塊剛剛切好的檸檬塊,面無表情地、像嘗不出酸澀一樣吃了下去:“如果忍受痛苦、付出代價可以達成我的目的。那麽我就會不顧一切的付出和忍受。我就是這樣可笑的人。但是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痛苦和代價,可以允許我把死亡撤銷,將死者召回。”

許多人都從小向往著當英雄,用一種個人主義濃厚的敘事獲得全世界的認可和讚美。包括她自己和空助,自以為是、高高在上、懷揣著無用的傲慢,以為自己是在扮演救世主的角色,來單槍匹馬地摧毀邪惡、成就正義。但直到現在她才頓悟,所有人在不可知的命運面前,不過是渺小的一粒辰砂。

“就是因為知道心美是這樣的人,”安室透說,“我才會喜歡心美。就是因為知道,才會時不時被心美所鼓舞。”

“沒有人可以做到逆轉死亡,改變過去。我們都不是完美無缺,都不是全知全能。但這也是為什麽我們需要更加珍惜一切,更加努力地活著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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