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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 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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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大婚 ◇

◎我們已經成婚了。◎

神主位前的油燈早已完全熄滅, 宗祠不是住人的地方,沒有燈火, 沒有取暖, 入夜黑暗而又寒冷。

男人被樂悅笙一段話釘在當場,呆滯地坐著。他好像置身冰原,冷, 太冷了,他的肉身,他的神志, 他的靈魂和他所有的堅持,盡數被徹骨的冰寒凍住。他的身體裏彌漫著冰一樣冷的白色的霧, 口鼻裏也是,他的呼吸被凍住, 他不敢吐氣,他害怕稍一張口, 吐出來堅硬的冰。

他同她對視。女人的目光堅定清澈,仿佛什麽也不怕,她的一切都能夠鋪陳在陽光下, 她與他完全不一樣。他想要靠近這樣的堅定,又恐怕被她灼傷——他坐在那裏, 仿佛他又一次坐在斷劍崖邊。

女人的臉模糊起來,他終於開始下沈。

掉下去。

只有毀滅才是他唯一的歸途。

那時就該死。

那時就不該掙紮, 讓他們弄死就好了。

男人雙目還沒有闔上, 被一股大力握住。靈魂漂浮, 肉身的下墜停止, 女人的臉欺在他面前, 她神色焦灼, 她在大聲地說話——他卻一個字聽不見,倉皇而空寂地看著她。

久久“嗡”一聲響,世界沖破寂靜,重新有了聲音。男人感覺心口劇痛,新鮮的空氣爭先恐後闖入僵滯的肺部。他此時才記起自己很久沒有呼吸。

她急切地喊著他的名字,“沈獻——你怎麽了?”

他所有凍結的一切她的面前摔得稀碎,拾都拾不起來,他沒有肉身,沒有神志,沒有靈魂,便不會有任何堅持。他無神地開口,“好。”

樂悅笙一驚,“你說什麽?”

“我都聽你的。”他不知道他還在發抖,也不知道自己仍然在哭,眼淚沒有意識地往下掉,居然是冷的。他無神地回應她,“你叫我做什麽都要以,我聽師姐的。”

樂悅笙如釋重負,把抖得邪門的男人拉起來,一層一層給他穿上婚服。男人坐在原處,由她擺布。婚服男裝更繁覆,足有十三層,樂悅笙很是用了一段時間幫他著裝。男人仍舊只是坐著,一言不發。

宗祠裏沒有凈面的東西,樂悅笙撕一塊布帛,浸在神主位前清水壇裏,擰幹,給男人拭去滿面淚痕。男人被冷水激得一個哆嗦,樂悅笙伸手貼住他臉頰,“很快就好。”

男人“嗯”一聲,“我聽師姐的。”

樂悅笙沒有察覺男人異樣,給他凈過手臉,梳好發,戴上冠,婚禮用的發冠垂著繁覆的懸簾,男人面容隱在瑩潤的珠玉之後,不見憔悴,只有盛大。

樂悅笙向他道,“你等我一會。”

自己走到神主位前跪下,合掌無聲祝禱,“先祖在上,今日阿樂便要與沈獻結為夫婦了,我帶他來給先祖們看看,這便是阿樂選的男人——先祖們看著阿樂,庇佑他。”伏身磕三個頭。

男人仍然坐在原處,目光發直,繁覆的婚服下,他的身體無法克制地不住戰栗。樂悅笙拉他起來,撩起發冠懸簾,親一親冷冰冰的額,“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但你一定要忍耐。沈獻,你一定要風風光光出現在那些人面前,你不能被他們踩在腳下。”

男人仰起臉,“我聽你的。”

樂悅笙從未見過如此乖順的沈獻,竟然在在一個片時生出猶豫——不該如此逼迫他。一點猶豫在下一個片時銷融——宗祠裏的事是絕無可能隱瞞的,不管什麽形式,都會被人嘈嘈議論。如果沈獻今夜不出現,如果今夜婚典不能成禮,他這個人一定會成為天下笑柄,他會被汙言穢語踩入泥塵,被那些人踏上一萬只腳,永遠嘲笑。

她喜歡他,雖然有沒有婚儀於她並不重要,但沈獻不能沒有——他要站在那些人面前,正大光明,意氣風發。

樂悅笙用力親吻他,“眾弟子拜過主君便結束了。你要堅持。”

男人“嗯”一聲,“我聽師姐的。”

一門之隔,漫天煙火攜鈞天之勢直沖雲霄,把長清山照得絢爛綺麗。

樂柏舟渡過了人生中最艱難的一天。她奉命守衛的長清山未來主君,被人下藥,赤條條擒到宗祠羞辱。總算上天保佑無事發生,不及慶幸,又被掌教打發到金頂峰拘束八山二島諸位耆老,那些人哪一個好相與?樂柏舟僵著臉挨了一晚上罵,總算吉時到來時,看到一對新人出現。

她一輩子沒見過如此詭異的婚儀,樂悅笙目光凜然,雖然在笑,目中卻是狩獵一樣的厲色。她站在那裏,目光掃過八山二島一眾人,仿佛在搜尋幕後指使,無一人敢同她對視,便連最難纏的於老夫人都安靜如雞——而她一盞茶工夫前還在四處打聽宗祠發生什麽。

那位主君更加怪異,筆直地站著,跟在樂悅笙身畔亦步亦趨,讓他跪便跪,讓他起便起,讓他拜便拜,還禮便還禮,有人敬酒,他只管接過,還是樂悅笙攔在頭裏,才沒有喝。懸簾下那張臉一直在笑,笑容卻像描畫在木偶上的一段線條,沒有生氣,只是浮在那裏。

天地拜過,徐嬌嬌當眾宣旨,禮成。

樂悅笙拉著沈獻立在上首,“諸君百忙之中來長清山,不勝榮幸。”

一群人被樂柏舟押犯人一樣拘在這裏半日,早沒興致,七零八落說一段,“恭喜樂掌教。”

樂悅笙點頭,“請諸君前往通天階,觀主君就任之禮。”

話音一落滿座嘩然。主君是各宗門內務統領,確實有一個就任禮,但這事一則不那麽重要,二則是各宗門家務事,一般婚典之後隨便哪一天,把弟子們叫來見個面便成了。有些不重視的小宗門,甚至連過場都不走。

樂悅笙突兀的一句,眾人雲霧繚繞,議論起來。樂悅笙根本不管眾人說什麽,向樂柏舟道,“伺候各位宗主貴賓。”便走了。

就位禮的事外頭早已安排妥當。樂柏舟厚起面皮上前趨趕眾人,她一晚上早被眾位大佬罵疲了,不論說什麽都還一個微笑,指揮眾弟子引路,“請各位宗主貴賓前往通天階觀禮。”

通天階是上金頂峰的必經之路。階下一帶白石臺,八山二島眾人被帶來此處觀禮。五峰弟子分列兩邊,長老堂被拘在側峰高臺——就是能看見這邊的事,他們說什麽又聽不見。

男人立在通天階頂,樂悅笙陪在一旁。

伴著一聲巨響,朱紅一道焰火筆直沖向天際,在夜空中炸開,揭開又一輪焰火的序幕,無數焰火接二連三點燃,長清山綻放花千樹,點燃不夜天。

樂柏舟第一個上前,單膝跪下,行一個禮,“問劍峰主樂柏舟拜見主君。”解下劍穗置於階前,以示臣服。從此自樂柏舟以下,諸峰之主,諸峰管事,直到外門弟子,依位序逐一上前,逐一拜見。

冬夜是極冷的,八山二島眾人被押在原地,一邊欣賞瑟瑟的寒風,一邊看那個男人接受恭賀。

堪堪走過一半,樂悅笙感覺身畔隱約發沈,男人身體傾斜過來,脖頸卻一直梗著,不細倒不察覺異樣。樂悅笙不動聲色撐住他,“你再堅持一會兒。”

男人怔怔道,“我聽師姐的。”

總算最後一個外門弟子上前拜過。樂悅笙俯身過去,把主君印鑒懸在男人腰間,禮成。

一群人早被凍傻了。總算徐嬌嬌給面子,含笑道,“恭喜樂掌教——恭賀沈主君——”

她一開口,其他人不便裝死,七零八落道喜。樂悅笙總算點頭,“多謝諸位,今日大喜,諸位務必不醉不歸。”拉起男人冰冷的手,步入金頂峰高大厚重的朱門。

門後是掌教居處,是只有內門弟子手持通行玉令才能夠出入的地方,正兒八經的掌教內院。無數目光凝註下,男人頭顱沈倒,腳步虛浮,他好像吃多了酒,一副酩酊大醉模樣,完全被女人拉著走。

二人剛剛入內。兩名內門弟子從兩邊推動門扇,朱門發出沈重的吱嘎聲,緩慢闔上,砰一聲大響,滿世喧囂留在身後。

樂悅笙立刻停下來,“結束了,你做得很好。”

男人大睜著眼,他用了許久才聽懂她的話,困惑道,“很好……有沒有風風光光?我有沒有……丟臉?”

樂悅笙握住男人嶙峋的肩,“你做得很好——我們正大光明,風風光光……我們已經成婚了。”

男人又用了一刻才明白,蒼白的面上慢慢浮出一個薄薄的笑,這是一個討好的笑,他在拼盡全力討好樂悅笙。漫天焰火映襯,男人這樣笑著,像一條茍延殘喘的可憐蟲。仿佛只要樂悅笙稍微皺一皺眉,便能讓他萬劫不覆。

樂悅笙心下酸楚,不住重覆,“你做得很好,你很好,特別好。”

男人放下心,慢慢笑起來。他終於可以放任意識漂浮,終於可以掙脫肉身束縛。他在虛空中看著那個紅衣盛裝的肉身慢慢倒下去。他看著,恍惚地想,還不如死了,死了便不會再軟弱,不會被欺辱,不會無能地倒在泥地裏,像一條惡心的可憐蟲。

不如死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彌潞的火箭炮;感謝63795047、油菜花間嗡嗡嗡、雲胡不喜的地雷;感謝各位巨巨灌溉。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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