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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 別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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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別怕 ◇

◎別怕◎

女人被驚動, 側轉身掩住衣襟,“你們這些人——好不識相!”是久久不同見的孟語兮。她朝著樂悅笙挑釁地擡一擡下頷, “阿沈與我情投意合, 他早已是我的人,樂掌教不如另覓良緣吧。”便一探手扣在男人頸間,將他拉起來。男人脖頸軟垂, 頭顱墜在女人掌心,四肢耷拉下來,消瘦而蒼白的身體陷在血一樣鮮紅的錦繡堆裏, 拉出一個任人擺布的弧度。

男人漆黑纖長的眼睫抖個不住,卻拼死也不能睜開, 無血色的指尖懸垂在地,不住屈伸, 仿佛在搜尋救命稻草,他昏昏然叫著, “救我……救……”

沈獻那麽驕傲的人。一生從來沒有說過的兩個字,第一次這麽清晰地這麽無助地叫出來——救我。樂悅笙世界崩塌,被鮮艷赤紅的血色浸透。不管不顧大步走上前。

身後此起彼伏大叫, “掌教——掌教——”

孟語兮立刻感知危險,擲下男人, 翻身便躲——卻如何躲得過?被樂悅笙一腳踢在脊背上,孟語兮身體騰空而起, 破布袋子一樣滾出數丈。連忙一骨碌翻身坐起, 擡手抹一把唇邊血跡, “不過一個男人, 既已是我的, 樂掌教何必執著?你原本也不想娶他不是嗎?不如讓與我?”

“你的?”樂悅笙獰笑道, “你用這等下作手段,他連站都站不起來,怎麽就成了你的?”一摸腰間,空無一物——婚服不曾佩刀。欺身上前,換掌作劍,空手劍攜著凜冽的風聲,往女人頭頂劈落。

孟語兮從未有一刻感知死亡如死逼近,尖聲大叫,“中京禦旨議和,你敢殺我?”

四面八方人聲嘈雜,俱在大叫——

“掌教!”

“掌教不可!”

……

百忙中樂柏舟一聲急叫,“郎君被人陷害,師姐殺了她便無人證!”

空手劍在萬分之一的瞬間移出方寸,斬在孟語兮右臂,便聽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血淋淋手臂滾在金磚地上,迅速出一灘鮮血。

樂悅笙居高臨下看著在青磚地上發抖的女人,“拖下去給我審,審完一刀殺了——”語調一轉,“如果還不肯交待,拉去戒律堂——你家老祖只熬到了十三刑——你不會,給我好生招待,活到十八刑。”

孟語兮疼得遍身冷汗,“樂悅笙,我乃鬼洞之主——不過是一個男人,你敢如此對我?”

樂悅笙聽若不聞,走到沈獻身邊,攔住眾人視線,用布帛將他遮住,駢起二指往頸畔貼一貼,便知他被人下了迷藥。男人被人拉動便又掙紮。

孟語兮還在嗷嗷叫,“樂悅笙,中京旨意你都不聽?”

樂悅笙看一眼樂柏舟,“你死了嗎站著看?”

樂柏舟挨了罵,如夢初醒,越眾而出,扯一塊破布堵在孟語兮嘴裏,命人,“趕快拖走!”

沈獻如一尾脫離活水的游魚,拼盡全力地喘氣,卻只能窒息。他知道滅頂之災已經降臨,卻只能軟弱地伏在地上,任人宰割。他在混沌中看見金身佛祖垂眉斂目,悲憫地看著他。

他向他求救,“救我……求你救我。”

佛祖一言不發。一個洪大的聲音從洪荒抵達,“你早該放棄,何必勉強?”

他一生隨波逐流,只為一個人勉強,他分明已經得到。卻剛剛得到便被人推入泥塵,踏上一萬只腳。他不服,向佛祖呼喊,“救我……”

佛祖金身如繁花雕謝,一點一點消散。他驚慌失措,乞丐討食一樣向他伸手,“你別走……救我……救我……”

樂悅笙與他近在方寸,聽在耳中,心如刀絞,將他拉起來掩入自己懷中。

樂柏舟小心翼翼道,“師姐,婚儀怎麽辦?”

“吉時一到,大婚成禮。”樂悅笙偏轉臉看她,“你親自走一趟——把郎君的婚服取來此處。”

眾長老瞬間炸鍋,七嘴八舌反對,“掌教不可!”

“絕計不可!”

“即便沈郎君被人陷害,宗門怎能承擔此等醜事?婚事需得從長計議!”

又有人道,“孟語兮鬼洞之主,沈鳳樓魔教首領,他們兩家本來就是通家之好——我看未必便是陷害。”

“對。說不定二人早早情投意合,被旨意拘束,今日故意當眾歡好給宗門一個下馬威,以圖解除婚約——什麽迷藥,不過是障眼之法。”

“那也太不知恥了。”

“魔教中人,能懂甚麽規矩禮法——這倒很像他們能做出來的事。”

“我們掌教何等身份,什麽名門公子娶不得,怎能受此天大的委屈?即便是中京來人——也越不過這個理去!”

謝春秋挽著眉毛聽了半日,“阿樂,你已是宗門之首,此事非是你一人之事,便為宗門顏面,今日婚儀萬不可行——至少先行延後。等我向中京訴冤,請中京定奪。”

樂悅笙正欲說話,男人掙紮起來,他在滿目血色的世界裏聽到人類的聲音,他們叫“掌教”,是樂悅笙——樂悅笙是不能來的——她看到他這副腌臜模樣,便不會再要他了。男人陷入被絕望和黑暗充滿的瘋狂,不知哪裏生出力量,沖破迷藥束縛,四肢揮舞,頭顱擺動,“不要啊……不要啊……”

樂悅笙差一點抱不住他,不顧男人瘋狂的掙紮,加一分真力死死壓在懷裏。喝命樂柏舟,“楞什麽——還不快去?”

所有人都看見男人枯瘦的身體在朱紅的布帛下扭動,掙紮間露出兩只枯瘦蒼白的足,在青磚地上瘋狂踢蹬,青色的血管突兀地爆起,那個大殺自方的魔教教主此時不像一個人,他是一只瀕臨死境的獸,虛弱,癲狂,失智,無助。

一個可憐蟲。

終於有人面露不忍,默默退走。樂柏舟立刻趨趕眾長老,剛出門便見徐嬌嬌帶著七八位宗主連說帶笑走過來,又跑回來,“掌教——”

男人聽見這一聲,越發拼死掙紮,百般不能掙脫,便一偏頭咬住樂悅笙頸項,他被迷藥侵蝕渾身無力,以為自己死死咬住敵人咽喉,卻只是微弱含在那裏。

樂柏舟只看著男人扭動,不知布帛下發生什麽,“他們怎麽來了?”

樂悅笙冷笑,“來得這麽巧,可真是處心積慮——怎能叫人家失望?”便道,“不論什麽宗主貴賓,長老耆宿,都與我押回金頂峰。命人守在金頂峰外頭,告訴他們,所有人——留在原地等候觀禮,禮成之前不許離開!”聲音轉厲,“敢在長清山動手動腳,我要他們張大狗眼看清楚——這裏究竟誰在做主!”

樂柏舟從未見她如此生氣,生生一激靈,一揖到地躬身應喏。走出去擺手,守在外頭的問劍峰弟子一擁而上,趨趕眾長老退出宗祠。

徐嬌嬌一群人不明就裏,不等進門就被一並帶走,百般抗議俱是無用。樂柏舟一直等眾人退走才道,“師姐放心,有我五峰在,長老堂翻不過天去。”

“你親自去取郎君婚服——今日事不許議論,如果今日婚典不成,外頭一個人也別想走!他們越要陷害,我越要他們親眼看著——”她說著話,手掌隔過布帛按在男人腦後,“看他做長清山主君!”

“是!”

宗祠厚重的木門緩緩合攏,砰一聲合上。神主位前數百盞油燈灼灼跳動,昏黃的光籠住密密相擁的兩個人。男人張著口咬了她許久,眼淚混著唾液早已糊了樂悅笙半邊脖頸。樂悅笙等他使不出一絲氣力才輕輕拉開。男人緊繃到僵硬,便分開也合不上口,只是張著。

樂悅笙托住下頷幫他掩上。她生出一種隱藏的珍寶被人打得稀碎的恐慌,定一定神,翻開眼皮查看,拾一盞燈照住,男人瞳仁緊縮,被燈燭照著也只是遲滯地些許發散——

是菩提散。八山二島失傳的頂級迷藥,無色無味,傷人於無形,因為過於兇猛,五十年前便被八山二島視作洪水猛獸,共同銷毀——以沈獻步絕天下的內功修為,他能被迷到這般田地,想必有些人已經把自己私藏的盡數用上了。

樂悅笙向外叫一聲,“誰在外頭?”

門外一個人應,“是我——竹青。”擁劍峰主樂竹青帶人親自守衛宗祠。

“你現在便去金頂峰,拿下老藥王,就說我的話——要麽給我菩提散解藥,要麽他親自走一回戒律堂。”

樂竹青抱劍應喏,“是。”應命而去。回來時裏頭悄無聲息,“掌教,藥拿來了。”

久久無人應聲。

事態緊急,樂竹青只能推門而入。便見樂悅笙靠坐在神主位前,凝望虛空出神。男人閉著眼睛伏在她懷裏,頭顱向側邊沈倒,身體間或震顫,口裏嗚咽有聲,仍在叫“救我”。

樂竹青從未見樂悅笙如此失魂落魄模樣,又叫一聲,“掌教,藥來了。”

樂悅笙恍然回神,擡袖遮住男人面貌,目光落在她手中瓷瓶上,“可試過?”

“試過。”樂竹青道,“掌教安心,我親自盯著老頭子吃下去半瓶,是對的。”

“拿過來。”

“是。”

祠堂門重又掩上。樂悅笙扣住男人下頷迫他張口,將藥粉盡數倒入口中。男人掙紮半日已是精疲力竭,任由擺布,樂悅笙指尖發顫,漆黑的藥粉糊在他面上,到處都是——便伸指將藥粉推入他口中,指上加力,直到男人喉間作響,無法克制本能吞咽才松手。

解藥是極對癥的,初一入口便緩解許多。男人睜開眼,齒關用力,叩住樂悅笙指尖,拼命撕咬。樂悅笙正要掙脫,低頭見男人雙目大睜,空無一物的視線裏盡是滅頂的恐慌,一瞬間心軟如綿,指尖不退反進,按住男人微涼的齒列摩挲,壓低聲音安撫他,“別怕,你安全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沒寫出來不預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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