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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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1919年的夏應該是怎麽樣的呢?對於那時才滿四歲的言苧而來,記憶是久遠的,也是模糊的。

她記得艷陽穿過樹葉烤向地面翻起的泥味。

她記得樹幹上那只蟬殼,甚至能想象那只蟬脫殼時發出的會是怎樣的聲音。

她也記得那日父親將自己交給母親後沖出家門的背影。

那貌似成了言苧記憶裏在上海度過的最喧嘩的一個夏。

縱使日後的每一次都顯得比這次要有過之而無不及,但言苧的心裏,只留下了首次的震撼。

那年,上海的工人開始大規模的罷工,以響應學生,示威游行。

那日,言苧在劉玉玲的懷裏,看著上海街道上肆起的隊伍,她的父親就在其中。

那是言苧沒有見過的父親,也該是言志輔真正的模樣。

六歲那年,言苧在母親劉玉玲的帶領下拜訪了一位王姓的教書先生。

母親說,先生是她的同窗,是個博學的先生。

劉玉玲讓言苧跟王學愷求教。

對於母親口裏博學的王先生,言苧也的確從他的身上學到了很多。

就這樣跟著王學愷學習了幾年,冬去春來,這一年是1925年,言苧十歲。

那是一個被樓下的爭吵聲驚醒的夜。

言苧揉著惺忪的睡眼,透過門縫往外看去,言志輔和劉玉玲的爭吵似乎還在繼續。

言苧是第一次見到父母如此劍拔弩張對峙的場面。

言苧心裏砰砰作響,掀開被子輕手輕腳的下了床。

透過門縫,言苧似乎只能看到樓底下那兩個喋喋不休的人的頭頂。

劉玉玲坐在軟皮沙發上,低垂著頭在哽咽,她說,“苧苧還這麽小,你真就舍得讓她面對這些?言志輔,你沒有心!”

在言苧的印象裏,那是曾經身為老師的母親第一次出口如此狠歷,對方還是父親。

言志輔心裏也不好受,他躊躇的來回走,像那熱鍋上的螞蟻。

皮鞋的蹬蹬聲帶上了節奏。

言志輔說,“你以為我就舍得?苧苧不是我女兒?這些年,何嘗不是我看著長大的。”言志輔嘆了一口氣,蹲在了劉玉玲膝前,握住她的雙手,“可玉玲,時不待我,我們護不了苧苧一輩子,她該學會保護自己。”

何況還是在這個霍亂的年代。

言苧不明白言志輔和劉玉玲在說什麽,她惴惴不安的合上門縫回了床。

一夜沒怎麽睡好,言苧起來的時候,言志輔已經不在家了。

今年的夏似乎和那年有些相似,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言苧立於樹下,看著樹幹上又一只留下殼離去的蟬。

腳跟離地,言苧伸手想要拿下那蟬殼,奈何蹦了幾下都沒有夠到,言苧洩氣的收回了手。

一條手臂突然橫過言苧的腦袋,闖入她的視線,將樹幹上的那蟬殼拿了下來。

言苧一喜,轉身撲倒了身後人的懷裏,“爸爸。”

言志輔半蹲而下,伸手摸了摸言苧的腦袋,將手中的蟬殼展開。

言苧轉動小腦袋在那只伸展的手掌上看了一圈,她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觀察蟬殼。

言志輔笑著將手掌往言苧眼前推了推,示意她。

言苧的視線從蟬殼上移動,落到了言志輔臉上,抿了抿唇,言苧伸手拿起了那蟬殼。

蟬殼許是才脫落不久,並沒有言苧想象中的脆弱。

言志輔起身,“苧苧想出去看看嗎?”

劉玉玲走了過來,聞聲沒有開口,只是目光擔憂的看向了言苧。

言苧放下打量著的蟬殼,眼珠子轉了轉,想起了昨晚聽到的一些不太懂的話,還是點了點頭應了聲。

言志輔眼底劃過一抹覆雜的情緒,他看向劉玉玲,牽起言苧的手將兩人帶出了門。

出了門,遠遠的,言苧就聽到了一陣高過一陣的示威聲。

這聲音,言苧早已熟悉。

不同的是,之前的每一次,父親都不會讓她出來的。

言志輔轉頭看了言苧一眼,對上劉玉玲的眸子,點頭走了過去。

言苧好奇的眼珠子在四處打轉,她看著行走而過的隊伍,視線不經意的觸及到了那兀自橫穿其中的女孩。

言苧的註意被那突然闖入隊伍的女孩吸引,隊伍還在繼續,言苧心裏砰砰跳,唯恐下一秒那些人就將那瘦弱的女孩推碾在地。

女孩奔向的方向,是一枚算不得精致的懷表。

那懷表比不上父親房裏任何一枚。

言苧目光炯炯的看著地上被不斷踐踏的懷表,不明白女孩為什麽會如此執著。

一條手臂將女孩猛地從後撈離了人群,言苧也被言志輔帶進了隊伍。

隊伍在往前,人群擋住了視線,言苧再難看見那個女孩。

低下頭收回好奇,跟上言志輔,不遠處地上的懷表赫然闖入眼前。

言苧一喜,視線落在了那懷表上,走過的那刻,一個小身影蹲下再起,那枚懷表隨之消失。

隊伍走遠了,言苧垂眸看著手中的懷表,回頭又看了一眼,視線仍舊沒有空隙的被完全遮擋。

游行的隊伍最終停了下來,人群在對著一個地方喧囂。

言苧握緊了懷表,仰頭看了眼言志輔和劉玉玲,不斷回頭。

人群圍成了一個實心圓,言志輔拉著言苧三人站在了外側。

似乎從這個方向還能看到剛才走過的那條街。

不知道那個女孩離開沒呢?

她會留下吧?暫時的,為了找到懷表。

可若是走了呢?是不是再也找不到她的懷表了?

躊躇著,言苧松開言志輔的手,轉身跑向了那個方向。

言志輔手中一空,轉頭時對上了劉玉玲的視線,兩人轉身跑離人群,跟在了言苧的身後。

那條街上終究再沒見到那個尋著懷表的女孩。

言苧握了握懷表,轉身撞見了跟來的言志輔和劉玉玲。

三人的背影消失在了街道。

知了的聲音漸漸停了,樹葉開始落下,庭院裏似乎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

今年的第一場雪還是飄了起來,雪花落在言苧伸出的掌心上,依稀可見那淺淺的紋路。

很美。

言苧跑回二樓,坐在了桌前,打開了一個木盒。

木盒裏只放了兩件物什,一只蟬殼和一枚懷表。

蟬殼越來越脆了,言苧看著那只落在懷表上的蟬殼,伸出手想要觸碰的瞬間門房被敲響。

進來的是言志輔。

言苧忘不了那天,窗外在飄著雪,父親進門時是帶著怎麽的笑容抱起自己,口中說著祝自己生日快樂的話。

言志輔將言苧帶出了家門,這一次,再沒劉玉玲。

車上,言苧問,“爸爸,媽媽呢?她不和我們一起去嗎?”

言苧湊近車窗,哈出的熱氣讓車窗籠上了一層霧氣,言苧伸手擦去霧氣,從車窗內眺望二樓。

母親的身影出現在落地窗裏,她在向自己揮手,似乎在說著讓自己先跟父親去那的話。

言志輔開口,“我們先過去,等會李叔會來接媽媽的。”言志輔愛憐的摸了摸言苧的腦袋,讓她坐好,要開車了。

司機李叔透過後視鏡附和著言志輔。

言苧乖乖的聽話收回視線。

車緩慢駛出了言府,熟悉的景色在拉遠,在言苧沒有看到的地方,那個原本站在落地窗前嘴角噙笑的女人跪哭在了地上。

女人捂住唇口,縱使極力克制,沙啞的墜泣聲依舊未曾停歇。

車漸行漸遠,卻不是朝著言志輔口中的餐廳去的。

車窗外的景色漸漸荒涼起來,漸漸沒了建築物和行人。

言苧心中惶惶,回頭看了一眼闔眸瞇著的言志輔,最終還是將好奇壓下。

車停在了一間木屋前,似乎開了很長一段路,方圓幾裏只可看見樹林。

雪落在了樹枝上,壓斷了樹枝,雪墜落。

言苧被言志輔帶進了木屋,言苧抓緊了言志輔的手。

黑暗的木屋裏只點著幾盞燭火,隨著木門打開,燭火晃動,幾欲有要滅不滅的架勢。

木屋內什麽都沒有,除了言志輔和言苧。

言苧提著膽子拽了拽言志輔,她不知道父親將自己帶到這裏是什麽意思。

言志輔伸手安撫著言苧,他讓言苧跟著自己,不要擔心。

言志輔的話似乎很管用,言苧點了點頭,終是沒再發出疑問。

言志輔走到一處木桌前,將木桌拉開,木桌下很快露出一個地窖。

言志輔拉開地窖的門,映入眼簾的一層又一層而下的階梯。

地窖裏架著昏黃的煤油燈。

言志輔固定好地窖的門,這才牽起言苧,兩個身影消失在木屋內,朝著地窖的方向去。

隨著往下走,言苧似乎隱約可以聽到一陣薄弱的喘氣聲。

言苧的心底在打著鼓,心臟砰砰直跳,她仰頭喚了言志輔一聲。

言志輔沒有回話,只是緊了緊拉著言苧的手掌。

言苧收了聲。

下到最後一層才終於是又一次接觸到了地面。

言苧擡頭,視線對上了一雙如狼的眸,那是個男人。

男人雙手雙腳被捆住,跪在地上,雙眼裏充斥著紅血絲。

男人的嘴被堵上,對上出現的兩人,只能掙紮著叫嚷著聽不懂的話。

言苧被男人似要吃人的模樣一驚,忙躲在了言志輔的身後。

言志輔看著男人,目光冰冷。

言志輔轉身,不知從哪摸出一把手槍,他將手槍遞給言苧,正色道,“言苧,殺了他。”

言苧一滯,難以置信的看著言志輔,言志輔的話讓言苧的瞳孔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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