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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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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稚嫩的女音一落,張賢保的心就咯噔一下,額頭密密麻麻的都是冷汗,心底直個打鼓。自妘元進門後就一直低著頭的無痕聞言也看向了說話的兩人,眸中盡是擔憂。

沒有如張賢保和無痕所惶恐的場面出現,接之而來的,卻是一陣高過一陣爽朗的笑聲。

不明所以的妘元看著孝太郎,同時松了一口氣的張賢保和無痕也同樣看向孝太郎。

“很好,很好。”孝太郎伸手在妘元頭頂摸了摸,悠揚道,“你是第二個敢在我面前直呼我姓名的中國人。”

妘元歪了歪頭,接上孝太郎的話,“那第一個是誰?”

孝太郎落在妘元頭頂的手掌一頓,微不可見的嘆了一口氣,苦笑的回憶道,“第一個啊……”

“我不知她叫什麽,但我記得,她那裏的人對她很恭敬,是個有地位的人。他們都叫她……”孝太郎嘆了一口氣,“榮壽公主。”

孝太郎話落,兩道視線瞬間錯愕的看了過來。

孝太郎轉向張賢保,“賢保君,你在清宮待過,應該知道此人吧。”

張賢保嗓子一哽,點頭稱是。

孝太郎似是悵惘起了往事,絮絮叨叨的講了一大通。

他說,那年,尊師帶他東渡到中國,曾有幸見到過榮壽幾面。

他說,見到榮壽的第一面,是在慈禧的身旁,那時的他只當榮壽是個其貌不揚的宮女,哪曾想,竟是個公主。

他說,榮壽是他第一個真正刮目相看的中國女人。

她很大膽,即使是對著當時的慈禧,她都不曾委曲求全的拍馬屁。

她很有智慧,能自學花鳥畫。

她游刃有餘,不論是後宮妃嬪還是前朝大臣,都對她敬畏不已。

她沈靜低調,顧全大局。

他說,妘元的眼神讓他想起了榮壽。

他說,當他在日本再也聽不到榮壽的半點消息後,他知道,清朝,差不多也到頭了。

沒人知道榮壽去了哪,但作為前朝公主,她的餘生註定漂泊,註定無依。

孝太郎說完,顯得有些疲累,再看向妘元時,那原本沈默的女孩竟暗暗墜起了淚。

“我知道的。”妘元摸了一把淚,擡頭看向張賢保。

張賢保也有些動容的紅了雙眼,他上前,向孝太郎解釋著什麽。

“什麽!”孝太郎聽完張賢保的話一陣錯愕與難以置信的看向妘元,顫著音似是不敢相信,“賢保君,你說得可是真的?”

孝太郎將視線來回在妘元和張賢保身上徘徊。

“都是真的,是真的少佐。”張賢保揩去淚,哽咽道,“當年八國聯軍攻入,主子便離開皇宮避難,這一去,便是再沒,再沒……”

張賢保默默墜淚,將張勝忠當年同自己說的一些事大概傳述給了孝太郎。

孝太郎聞言連連搖頭,幾次嘆氣平覆心緒才轉頭再對上妘元,“沒曾想,你竟同榮壽有如此羈絆,我當年雖同榮壽不甚私交,但卻是極欣賞她的。”

孝太郎頓了頓,轉眸道,“既如此,妘元,你可願意認我作父?”孝太郎看向錯愕的張賢保,“賢保君,你們如果想在日本生活下去,我木村可以給你們承諾,但你要知道,皇軍,是不會允許中國人在日本大肆活動的。”

妘元已是楞在了原地,她張了張唇,卻想不到任何托詞。

張賢保將最後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木村身上,他帶著自己和無痕渡船跨國而來,只為尋條活路。想起那日牢中見到的李霖瑞,妘元的手就攥得更緊了。

妘元起身,朝著孝太郎一伏,“父親。”

這又有什麽改變呢?她不從來都是這般,榮壽是,木村孝太郎也是。而自己的生父生母,早就沒了啊,既然這樣,是誰,又有什麽區別?

只要能活。

張賢保和無痕雙雙一怔。

孝太郎看著妘元,點了點頭,將人扶起來,“既你叫我一聲父親,以後,你就是——”

“木村杬野,是我木村孝太郎的次女,是奈美和我的私生女,再不是什麽富察·妘雲。”孝太郎正色道。

三人聞言微楞,看向孝太郎。千葉是孝太郎的妻子沒錯,可這奈美又是什麽人?他們沒有聽李老太提起過。

孝太郎揮了揮手,房內的一個兵領命的走了出去。房門被拉開闔上,很快再被拉開。

再次進來的是兩人,士兵後跟了個穿著日服,面化死白的女人,女人碾著小碎步,一點一點的,看上去讓人覺得有些難受。

女人進門先對孝太郎跪拜,而後靜候。

“奈美,這是木村杬野,以後,便由你照顧。”孝太郎對著女人介紹妘元,而後對妘元道,“杬野,這是明川奈美,她是宅邸裏藝伎們的管事,你先跟著學日語。”

孝太郎又將兩人的關系挑明綁上。

妘元看了一眼明川奈美,視線瞬時低下,心裏砰砰直跳。

明川奈美進門便註意到了妘元,是剛才在門口偷看的女孩。明白孝太郎的意思後,奈美又想起了女孩剛才漲得通紅的小臉,嘴角微揚。

張賢保和無痕也算是安定下來了。

日本軍人宅邸每隔一段時間會從人販那買些國外的家奴。張賢保以家奴的身份留在了妘元身邊,往日也甚少往外跑。

至於無痕,全當是一個少佐的宅邸多了個唱戲的,索性無痕終日不出門,也就沒什麽人留意。

在木村家的時間一天天過去,妘元現在每日的功課就是學日語。木村杬野的名號給了她很大的便利,起碼在木村家,是沒有人敢對她不敬的。

木村千葉有些不待見妘元,主要還是她以為妘元是孝太郎和奈美的私生女,但看在孝太郎的面上,加之妘元沈靜寡言,看著討喜,千葉倒也沒為難妘元。

沒有見到木村真武,孝太郎說,真武這個兒子今年才進軍營,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

又一年秋天過去,在日本的妘元也迎來的在這裏的第一個冬天。

日本的雪要比中國這個時候的早很多,紛紛揚揚的,也很美。

孝太郎這些天在忙活宅邸新來家奴的安排事宜。這次到的是一批並不大的孩子,看著很機靈。孝太郎將人分配下去,也朝妘元那塞了一個。

孝太郎想著,妘元的年紀比這群家奴小不了太多,待在一處,總不至於沒人說話。

沐雨是在一個日本兵的帶領下來到妘元房外的。看到妘元的那一刻,沐雨心底是難以抑制的歡喜,但她還是沒有說什麽。

妘元似乎早已不記得他們了,是啊,那個時候,那麽黑,她又怎麽能看清。沐雨卻沒有忘,他們都沒有忘。

那個突然出現的女孩。

那個想要幫他們的女孩。

那個給予他們大餅的女孩。

妘元看著面前高出自己一個頭的女孩,歪了歪頭,“你叫什麽?”

“沐雨。”沐雨看著妘元,不,現在應該是木村杬野了,她不知道女孩下船後發生了什麽,又怎麽會成為木村杬野,但她知道,女孩不是日本人。

因為沒有一個日本人會像那樣向他們伸出援手。

妘元嘴裏呢喃著沐雨的名字,心想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作為家奴,沐雨這段日子雖大概從人販那學了一些日語,但再難的,就不知道了。妘元有意讓沐雨學會日語,索性在奈美教導的時候,妘元都會拉上她。

在木村家做事並不是每天都能進出的。沐雨再回到碼頭的破倉庫時,已經是兩個多月後。妘元跟沐雨愈發熟絡,有時候會問起那天在船艙裏看到的孩子。

會問沐雨是不是其中的一個。

會拉著沐雨一起玩耍,妘元的性子活潑了些,但一個呆著的時候還是很多。

會讓沐雨教自己梳麻花辮。

妘元喜歡把長發紮起,就算是大冬天也不披下。有時候凍得緊了,就裹上圍巾,倒也沒什麽妨礙。

自己的事,沐雨沒有隱瞞,都告訴了妘元。

倉庫老舊,既小又窄,兩個人進去都轉不開身。

破爛的門完全成了擺設,沐雨推門進去,語氣帶著急切與歡喜,“哥哥,你一定想不到我見著了誰!”

床上的少年聞聲直起身體,嘴角噙笑,“哦?遇著誰了,瞧你這開心的,兩個月沒來,怕是把我這個哥哥都忘完了吧。”

“才沒有!”沐雨坐到床邊,哈了一口氣,暖了暖手,眉眼彎彎,“你看,這是什麽?”沐雨將懷裏的藥膏揚起,開心的朝少年擺了擺。“這是日本最好的傷藥,哥哥擦了這個一定能好起來。”

少年聞言卻目色一沈,一把握住了沐雨的手腕,呵斥道,“你哪裏來的!”

“哥哥……”沐雨吃疼的抽了抽手,奈何抽不出,眼尾一紅。

少年忙放開了沐雨的手腕,有些愧疚自責的道,“對不起沐雨,我……”

沐雨搖了搖頭,“沒事的哥哥,這是那個妹妹給我的,就是之前我們在船艙裏見到的那個妹妹。她現在在木村家,叫木村杬野。”

“她一直記得我們的事。”沐雨解釋道,“她真的很好,我剛才要說的就是她,她向我問了哥哥的傷,這個就是她給我的。”沐雨拿起藥膏。

“她是日本人?”少年臉色一白,警惕的盯著沐雨。

“不是的!”沐雨解釋。

自少年被那刀疤男人打傷後就再沒能站起來,男人見少年沒了價值,也就隨手棄了,他可不養廢物。腿傷治不好,就是個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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