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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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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咬了咬牙,妘元擡頭望著張賢保,粉嘟嘟的小嘴張了張,睫毛上絮了層霧氣,眨眼間總讓人生怕下一秒那霧氣就凝成水珠墜了下來。

“不見了。”妘元垂下眼簾,伸手晃了晃張賢保的手臂,“賢保,懷表不見了,我找不著了,找不著了……”

妘元收回手臂,聲音愈發小,到了最後甚至再也聽不見。

張賢保反應過來,瞅小祖宗這可憐巴巴的模樣,心疼得緊,起身邊安撫著邊在地上的碎紙裏翻找。

混合著泥垢的碎紙被無數行人踐踏過,再被張賢保翻起,飄下。

卻再見不到任何金屬物質藏在其中。

妘元噤了聲,走到張賢保身後,拽著張賢保的衣角。張賢保一滯,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將手在自個褲腿上擦幹凈,握住了妘元的雙臂。

“小祖宗,許,許是尋不到了。”張賢保垂下眼簾,“這兵荒馬亂的,要不,咱再給您個兒拾掇一枚可好?”

妘元目光定定,搖頭,“賢保,我們走吧。”牽起張賢保的手,將人帶離了街道,妘元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難過的緊。

那枚懷表,對她而言是特殊的,是無法取代的。

但丟了的物什,又怎能全都尋回來?又怎能替代?

張賢保心裏盡是愧責,垂頭握緊了妘元的小手。

在兩人轉過街角的那刻,一個梳著雙鞭兒的小女孩出現,小女孩面露焦急,在四下尋著什麽。

很快,小女孩的身後跑來一男一女,“苧苧,怎麽了?”女人蹲在小女孩的身前,伸手將女孩臉前的碎發挽於耳後。

小女孩的視線在女人和男人身上停留,搖頭將雙手背在了身後。

男人走上來,寵溺的摸了摸女孩的腦袋,牽起女孩的手,絮絮叨叨的叮囑。

一心三人朝著來時的方向而去,街上人來人往,將三人的身影隱藏。

人流中,隱約可見一道反射的光,那是女孩握在手裏的懷表……

翌日,張賢保帶著妘元與那小生早早便到了碼頭。狹長的岸堤東北衍生,數百艘大小船只停靠在岸堤外,由木鎖橋聯結。

岸堤上,橋上,人群摩肩擦踵,裹包匆匆而行。

孩童的啼哭聲,船只的嗚鳴聲,人群的擁擠爭吵聲,格外刺耳。

小生名喚無痕,真名不詳。生得一副好皮囊,柳眉鳳眼,面白殷唇,標致的瓜子臉。身姿似弱柳扶風,今日卸了裝,著件長袍,叫人難辨男女。

張賢保尋遍法子都沒能替無痕換得張船票,無法只得讓無痕委身藏於艙底的貨箱內。這一打點,便少不得要給貨夫些好處。

“快些點。”兩貨夫有些不耐煩的朝行來的三人喊了聲。

張賢保點頭哈腰,看了無痕一眼,加快了步子。無痕雖是身不由己,但也知曉今日上船,此生怕是再能踏入中國了。

妘元抓著張賢保的手,看了眼那小得如何都容不下一個成人的貨箱,又看了眼弱不禁風的無痕,低頭抿了抿唇,拽著張賢保。

張賢保彎腰,耳邊傳來妘元的低聲細語。

“小!”張賢保聞言一個惶恐,看了無痕一眼,低聲道,“小祖宗,使不得,這可使不得,他一個戲子,您怎麽能?”

張賢保直個擺手,楞覺這小祖宗的想法不妥,更不該有。

妘元不搭理張賢保了,甩開他的手就朝無痕去。張賢保一哽,心知這小祖宗是下定心思了。

莫瞧妘元平日裏沈靜得很,可張賢保待在妘元身邊這些年,最是知曉,妘元一旦認定的,旁人便不是再好說與的。

這脾性,打底了,真同榮壽一個模子出來。

張賢保勸不得妘元,只得又掏了兩枚銀元,招呼貨夫待會兒千萬謹心,莫磕著碰著這裏頭的主兒。

兩貨夫不客氣的接過銀元,這足以抵他兩一年的工資。

無痕掌心一疼,上前兩步,躊躇得站在了妘元身前。

已是站在貨箱裏的妘元盯著無痕,目光從他的臉上下移,最後偏轉視線。

無痕不知該說些什麽,自師父將他賣給張賢保後,張賢保二人待他,都是好的。

剛去的那兩日,張賢保話碎,妘元卻不怎麽喜歡說話,很多時候都是一個人靜靜的呆著。張賢保出門後,無痕心覺無聊,便唱起了戲文。

妘元多是喜歡聽的,不,該是喜歡看的。妘元聽不懂無痕在唱些什麽,但每每視線都會黏在無痕的身上。

妘元說,無痕很美。

妘元問,無痕你是女子嗎?

妘元嘆,無痕,你讓我想起了我娘,不是榮壽娘親,是生我的娘。我對她沒有記憶,但在勝忠的口中,我娘該是個像你一般好看溫柔的人兒。

妘元出生便被帶在了榮壽和張勝忠的身邊,後來有了張賢保。太監身邊哪會見著什麽女子,無痕又是男女莫辨的模樣,妘元對林氏的構象就都落在了無痕身上。

無痕不喜歡與人親近,便是住處,都是在張賢保和妘元宅子的角落。

那晚,妘元問,無痕,我可以抱抱你嗎?

無痕沒有回應,只是沈默的轉身回到了宅子那處的偏房。

積灰的木門嘭——的一聲闔上,將妘元隔在了門外。

無痕上前半步,靠得貨箱更近了些,俯身給了妘元一個擁抱。

妘元微怔,略過無痕的肩膀朝著張賢保的方向看去,雙眼酸澀。

這個懷抱一瞬即逝,但卻很暖,很香,就像是母親的感覺。

松開妘元,無痕走到了張賢保身旁。

貨夫將貨箱封閉,獨留幾個可供呼吸的小孔,妘元袖裏藏著把小刀,是無痕給的。等貨箱上了艙底,她就可以出來。

張賢保和無痕會找到她。

張賢保和無痕看著貨夫將幾個貨箱一一搬進船後才回到了檢票處。

幾個大頭兵站在船上,攔住了貨夫,架著一口子不怎麽流利的中文問,“裏面是什麽?”大頭兵掏出腰間的步槍,槍口帶刀,勢要在幾個箱子上落上一刀才罷休。

貨夫看著那箱藏著人的貨箱,嗓子眼都在打顫。

長槍揚起,對著那貨箱,在落下的前一秒,張賢保繞過人群跑了過來,滿頭冷汗,點頭哈腰從兜裏掏出一包子香煙,湊到大頭兵身前,“兵爺辛苦了,吃根煙。這些都是小人帶上來的,那幾箱還好,都是些破舊衣裳。”

張賢保指了指被大頭兵刺過的幾個箱子,隨即對著餘下的兩箱道,“還求爺手下留情,這兩箱可再刺不得了,裏頭是瓷器,一碰就碎。”

大頭兵點燃了香煙,籲了一口,煙味刺鼻,讓張賢保和無痕幹咳得後退了兩步。

“倒瓷的?”大頭兵問,長槍槍桿落在了地上。

“是,是。”張賢保摸了把腦門的汗,連忙點頭。

“Fine.”大頭兵嘬完最後一口煙,丟在甲板上,用腳尖使勁碾踏,拿起步槍,沒有猶豫的隨即落在了一個箱子上。

箱內傳來了瓷器破碎的聲音,讓張賢保的後背都濕透了。無痕盯著那餘下的最後一個箱子,掌心緊攥,上前半步想要開口,張賢保忙拉住了無痕。

“GO!GO!GO!”大頭兵將長槍收回腰間,不耐煩的朝貨夫擺了擺手,催促著。

張賢保瞬間松了一口氣,回頭時,無痕的面色已是煞白。

貨夫將貨箱搬進了船艙,踢了一腳貨箱,罵道,“娘的!”

貨箱晃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船艙的門從外關上,漆黑的艙內,一把小刀劃破封鎖,從中站起一個人影。

妘元將小刀藏回衣袖,邁開步子從貨箱裏走了出來。艙底很大,堆放著大大小小的雜物,僅有幾縷光線透進來。

灰塵在光線中飄浮,妘元捂鼻輕咳了幾聲,朝裏走了走。

細碎的響動從一個罩上黑布的大貨箱裏傳出,妘元看著那突兀的貨箱,猶豫了一陣,伸手掀開一個角。

黑布光滑,很快就整個墜落,妘元被眼前的一幕怔在了原地。

那哪裏是什麽大貨箱,那是一個鐵籠,籠子裏坐著三十來個年歲並不算大的孩子,男女都有,衣著破舊,面灰消瘦。

突然的光線打入籠內,讓籠裏的孩子受驚的縮在了一起。

“小元。”艙門從外拉開,張賢保的聲音透過強光傳了進來,拉回了妘元的意識。

張賢保疾步走到妘元身旁,後怕的將人從頭到腳檢查了一個遍,這才稍微安心。回頭就是一群比妘元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張賢保一驚。

艙外傳來了無痕的聲音,在催促張賢保。

“小祖宗,咱快離開這,要是等會兒來人了,可就不好走了。”張賢保顫著嗓子牽起了妘元的手。

“賢保……”妘元停住了步子,回頭,“幫幫他們,你幫幫他們好不好?”

張賢保喉嚨一哽,若是能幫,他又怎麽會就這樣走了?這些,都還只是孩子啊!

“小祖宗,咱,咱也……”自身難保啊。

妘元雙眼一垂,霧氣模糊了視線,她哪會不明白,再次擡頭,咬牙,“賢保,吃的,給他們些吃的吧。”

張賢保會意,從身上摸出一塊大餅。

妘元一把抓過去,小跑到鐵籠前,將大餅就近塞給了一個男孩,男孩的身旁圍著一群同樣年歲的孩子。

無痕的聲音愈發急促,妘元松開大餅,低聲道,“對不起。”

男孩女孩們隔著鐵籠望向那迎著強光在黑暗中跑遠的身影。

直到艙門再次闔上。

直到,又一次,只餘下,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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