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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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師尊他……”

楚姜蓉遲疑開口,李笙伊道:“可能要飛升了吧。”

從他的方向飄過來的光點治愈著他們疲憊的身體和幾近枯竭的靈力,他們的腳下原本堅實的土地也都長出花草,而這範圍還在不斷擴大,連上方天空都沿著這個範圍開始放晴。

光點飄散在青山看到的每個角落,飄到了玄蒼派,飄到了人世間,枯萎的植物和受傷的人們都得到了治愈,魔氣也被凈化,躁動的野獸平靜,魔物尖叫逃竄。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青山成神,卻照拂整個世間。

他想,本就是因為自己的邪念造就了這場災難,即便要自己用盡所有修為償還,也是應該的。

但總還是要為徒兒們掃清隱患,敢動他的徒弟,總要付出代價才是。

天道,或者說是主腦,並不知道這個小世界居然會有一個脫離它掌控的變數存在,而這變數將要來找它算賬了。

李笙伊和楚姜蓉也不知道,沒有正經教導過她們多久的師尊,要為她們去討回公道了。

青山帶著魔尊離開了這個小世界,只留下在場眾人面面相覷。

“這是結束了?”楚姜蓉道。

李笙伊收劍,道:“嗯,結束了。”

她臉上表情輕松,從此,世間再無什麽可以束縛住她們了,她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此事已經了卻,神器重回五大門派之人手中,魔尊被帶走,雖然不知道青山要如何處置他,但那已經不需要他們操心了。上古神魔亦重新陷入沈睡,看來對重回人世並不感興趣。

剩餘修士各回門派,順便清剿作亂的魔族。

玄蒼派眾人一路急奔趕回魔族,見到玄蒼派景象,頓時傻眼。

許是受到了青山飛升的影響,附身草木的魂體都穩固下來,草木生長異常茂盛,偏偏又因為都是自己人,連修剪都不敢修剪,總之,就是充滿一種原生態的自然之美。

見到他們回來,樹葉沙沙響,花草狂搖曳,仿佛在歡迎他們平安歸來。

楚姜蓉哈哈了兩聲:“各位同門……真是活潑哈。”

李笙伊提醒她:“走吧,先把神器放回陣眼。”

兩人帶著身後人形和兔形掛件忙活陣法修覆的事去了,鐘毅看著草木旺盛的玄蒼派,眼裏一片慈愛。

花曉撓撓臉,對他道:“掌門?”

鐘毅笑容一僵,然後無奈道:“我更希望師姐能繼續喚我師弟。”

花曉並非沒有思考,很多時候她也只是懶得去糾結,但鐘毅,她很難用以往的眼光去看待他。

“那日師尊給予你的,應該不止是掌門印記。師尊的惡念喚你師尊,我想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花曉看著鐘毅,自那天後,鐘毅還是鐘毅,卻總是讓她產生出一些陌生感,讓她覺得有些惆悵。方才鐘毅的神情,好似背後有千絲萬縷的思緒,但都是她看不懂的。

鐘毅看著她,為她眼裏的一絲絲疏離感到難過:“師姐,我永遠是鐘毅,是你的師弟,無論我是不是掌門。”

他往前走,示意花曉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陷入短暫的安靜。

“我得到了一些記憶。”

鐘毅開口,花曉凝神靜聽。

最開始的玄蒼派只是一片荒蕪,門派只有寥寥數人,當時的掌門思索了許久,背著行囊就下山收徒去了。

想要與其他大門派爭奪生源顯然不太實際,但掌門是個樂觀的人,認為收徒也是需要靠緣分的,或許人間某處便有根骨極佳的人才不為人所知呢。

於是在人間一處碼頭,他假作過路人借船抵達,便見到了一個人。

“餵,大山,賈家的姑娘不是看上你招你入贅嗎,怎麽還來這扛大包?”

一個渾身黝黑的壯實青年沖著扛著兩個大包的年輕男人調侃。

那人袖子擼起,露出堅實的手臂,雖然一副力士大半,卻和其他人有些格格不入。

他皮膚要比其他人白皙,微微有些發紅,扛著比其他人要大的包裹,看起來並不太吃力。

他將大包放好,回頭沖著壯實青年笑得爽朗:“賈府這麽好,你這廝怎麽不去?”

壯實青年摸摸臉:“這不是皮相不好入不了賈小姐的眼嘛。”

被叫做大山的人擦擦汗,笑容淡了些:“我又不喜歡人家姑娘,沖著人家條件好贅進去,要處不來不是麻煩?橫豎我自己養活自己,無牽無掛,也挺好的。”

壯實青年道:“那還真是可惜了,不過你這樣也好,我家一大家子就靠我扛大包養活了,要有賈小姐這樣條件能看上我,我倒是很願意做個贅婿,嘿嘿。”

青山一言難盡地看著他,搖搖頭,轉身卻嚇一跳。一個笑瞇瞇的男子站在他身後,離他不過一步距離。

那男子穿著寬袖長袍,身後背著行囊,腰間佩著一柄劍,怎麽看怎麽像游方道士。

“你是……”

掌門笑瞇瞇道:“你有一份大機緣……”

壯實青年拉著青山就要走:“走走走,等下要來騙你錢財了。”

留下掌門在原地,任由碼頭的風吹起寬大的衣擺。青山回頭看了看,也沒當回事。

天色將晚,忙活了一天的青山揉著肩膀,提著街頭買的炊餅往家走去,走到一處小巷時突然覺得不對,身後勁風來襲,腦後一痛,同時視線一黑,他被麻袋套住頭臉,雙手被反剪到身後,然後被人用麻繩捆起來。

他感到腦後生疼,不由大聲道:“這是要做什麽,哎哎哎輕些,疼得很,我炊餅呢。”

帶走他的人應該是兩個,全程一言不發,直接將打包好的人扛起,一溜煙兒跑了。

一人出現,撿起地上炊餅,伸手拍了拍上面沾到的灰,然後咬了一口。

“嗯,真香。”

掌門看著大山被帶走的方向,腳步慢悠悠地跟上。

青山被帶到一處院子,整個人被丟在地上,然後套在頭上的麻袋也被摘下。

他擡頭看,登時無奈:“賈小姐,你這是做什麽?”

身穿紅衣婚服的賈小姐指揮小廝給他換上婚服,居高臨下看他,朱唇微啟:“青山,我也是沒辦法,我是真喜歡你,既然招你入贅你不肯,你又無父母長輩替你做主,我思來想去,也只好出此下策。”

她半蹲下身,撫摸青山臉頰:“待到今夜禮成,生米煮成熟飯,你便是我賈家的人了,夫郎。”

青山幹笑兩聲:“我打鼾磨牙不洗腳,配不上你的。”

賈小姐起身,不在意道:“有的是下人伺候。”

青山衣服都要被小廝扒光了,他鼻頭微動,突然四下看了看,居然在屋檐上看到了白日裏見到的游方道士,正吃著他買的炊餅。

他也不管這人是好是壞,大喊:“救我!”

掌門嚼啊嚼,不為所動。

賈小姐也發現了這人,眉頭一皺:“哪來礙事兒的,還不快趕走?”

有小廝不知道從哪裏找了竹棍往屋檐上戳,只是竹棍恰好就短了一截,任憑小廝如何跳起來或者踮著腳,就是碰不到他。

有小廝找了梯子想爬上房頂。可梯子仿佛被塗了油一般,小廝才踩上去就往下滑,楞是連梯子都攀不上去。

賈小姐氣急,從院子裏撿了塊石頭就往上面丟,小廝有樣學樣,但石頭擦著他身體,楞是一個都沒砸中他。

如此邪乎的情況終於讓賈府眾人察覺不對,紛紛往後退了幾步,警惕看著他。

青山也覺察出不對勁,這人好像真有些本事。他繼續喊:“道長,道長救我!強搶民男了道長!”

掌門仿佛在仔細品嘗炊餅,一塊炊餅吃了一路也沒吃完,他道:“我就是路過,你們繼續。”

“餵!”

賈小姐也是個狠人,見他真的不幹涉,直接對小廝道:“別脫了,直接衣服套他身上,然後押著他去拜堂。”

青山真急死了:“道長,你總不能真的來看戲的吧,條件!說出你的條件!”

掌門登時眉開眼笑:“叫我一聲師尊,拜入我玄蒼派,我便救你。”

“師尊!師尊師尊!救我!”青山只想得救,什麽玄蒼派,就是隔壁山攔路的斧頭幫鎮上乞討的丐幫來了他都得入個門再說。

掌門笑得很開心,直接一揮袖子卷起一陣風,待風平息,院子裏哪還有青山的身影。

“入我玄蒼派,從此便踏入仙門了。”掌門走在前方,一本正經道。

青山跟在他身後,家肯定是不敢回去了,不過他孑然一身,也沒什麽重要的物什,就沒說著要回去。眼前這人看來是真有些本事,或許真是什麽大機緣呢。

“師尊如何稱呼?”

掌門沈默了。

“實在不習慣,便喚我掌門師尊吧。”

青山驚訝,面前這人居然還是一派掌門,掌門親自出來收徒,這玄蒼派……靠譜嗎。

他搖搖頭,算了,自己本就凡人一個,有入仙門的機會已是不易了。

掌門察覺他的遲疑,伸手從袖子裏掏啊掏,居然掏出一把劍,然後遞給他。

“劍閣出品靈劍,就當是入門禮物了。”

青山接過,眼睛瞪得圓溜,手中這把劍一看就不是凡品,他迫不及待想將劍拔出劍鞘,一睹靈劍風采,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咬著牙,又換了一個姿勢,將劍夾在腿中間,雙手用力拔,始終無法讓靈劍出鞘。

靈劍好似被他煩到了,自他手中脫離,飛起來往他背上一敲,將他打倒在地。

掌門笑瞇瞇道:“靈劍認主才能驅使,加油,徒兒。”

青山:“……”

掌門覺察不對,看向空中的靈劍:“你把他打死了?”

靈劍無辜,誰知道凡人如此脆弱。

掌門無奈,看來還需得等有一定修為再賜靈劍,嗯,記下了。

掌門帶回了一個弟子,雖然這弟子見到玄蒼派荒蕪的場景的時候好像轉身就想跑,但最終還是被他們強留了下來。

掌門思索,確實,如此破敗的門派實在是太不象話了,所以青山入門派還未正式修煉幾天,便被掌門師尊帶著開始修繕玄蒼派,修建屋舍這些以玄蒼派的財力狀況來說有些囊中羞澀,但修修路,栽栽花,種種樹還是可以做到的,整座山最不缺的就是這些花草樹木了。

青山搬著從旁邊山上移栽過來的花,覺得這日子和自己在山下做工也沒什麽區別。

他看向掌門師尊,那人扛著鋤頭,仿佛農夫一樣鋤地,片刻後站起身,擡頭沖著植物露出滿意的微笑,他算不到將來,玄蒼派的弟子們會依附今日他親手種下的草木生存。

青山將花盆擡到掌門師尊身邊,正要開口詢問,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女孩兒的聲音:“師父———”

掌門回頭,見到來人,啊了一聲。

一個風塵仆仆的姑娘氣喘籲籲地扶著膝蓋,臉上黏著被汗水打濕的發絲,見到掌門後臉上煥發出別樣的神采。

“師父!你說等我了卻紅塵,就來玄蒼派找你拜師,我這就來啦!”

青山看著掌門師尊,沈默不語,掌門擦擦臉,道:“唔,乘船的時候從河水裏救上來的。”

當時他一揮手就把在河水中掙紮的姑娘撈上來,這姑娘根骨也還不錯,就是塵世未了,並不適合入仙門。姑娘一見他用了仙法,便想立馬抱大腿拜師,被他用這個理由婉拒了。

青山無父無母,孑然一身,根骨上佳,倒是沒猶豫就收了。

不過他沒想到這姑娘行動力這麽強,見她以凡人之軀來到玄蒼派,爬上玄蒼派山頂,是個有毅力的好孩子。他朝姑娘招了招手,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姑娘挺直腰板:“我叫慈雲!”

掌門點頭,笑得很慈祥,他道:“我便收下你這位弟子了,來徒兒,見過師兄。”

青山朝慈雲點頭:“慈雲師妹。”

對方沒回應,並對著他怒目而視。

她眼眶都憋紅了。突然賴在地上打滾,不甘心道:“不行啊啊啊啊,我要做師尊第一個弟子,我要做師姐啊啊啊。”

掌門、青山:“……”

青山看著打滾的姑娘,眉頭一挑:“師妹,怎麽不叫師兄?”

慈雲魚躍而起,手顫抖地指著青山:“你!”

兩人梁子就此結下,玄蒼派因為這兩位年輕弟子的存在,要熱鬧不少,掌門很欣慰。

這兩位弟子確實天資非凡,兩人總有一種互相競爭比較的意思,修煉一個比一個刻苦,並積極參加各種各門派舉辦的大會,逐漸將玄蒼派的名聲打響。

玄蒼派逐漸發展,不斷壯大,掌門不知道的是,他的大弟子為了修習,剝離了自己的惡念,他也預測不到將來,這股惡念會為世間造成多少傷害。

三百年轉瞬,玄蒼派已經不是什麽無名小門派,而掌門修為停滯,大限將至。

青山和慈雲守在掌門身邊,看著白發蒼蒼的師尊,眼裏蓄滿了淚水。

掌門師尊看向自己的兩位弟子,朝他們招了招手。

他開口道:“我如今也算是壽終正寢,是喜事。將來玄蒼派就要交到你們手中了。”

慈雲哼了一聲:“我才不管!”

青山說不出什麽話,等著掌門師尊接下來的話。

掌門擡手,將掌門印記傳給了他的大弟子,然後很緩很緩地說道:“那就托付給你們了。”

點點星光從他的身體浮起,隨著最後一顆星光浮出,他的生機也斷絕了。

青山低下頭,眼淚滴在地上,他道:“我才不做掌門,掌門之位,還是您自己來吧。”

又是幾百年,須發皆白的青山在梧桐鎮上找到了還是乞兒的鐘毅,並將他帶回了玄蒼派。

鐘毅在廣場的臺階上坐下,從前他便日日在此帶著大家做早功,此刻加上腦海中上輩子的記憶,更是添了惆悵的滋味。

花曉坐在他旁邊,靜靜聽他說完,然後評價道:“師尊真是……”她想了想,終究說不出什麽不好的評價,只是拍了拍鐘毅的肩膀,調侃道:“看來這掌門之位,是你的還是你的,生生世世都逃不掉啊。”

鐘毅看她,道:“即便有了前世的些許記憶,可我還是鐘毅,是你的師弟。”

他露出脆弱的神情:“我知曉師姐不喜歡被束縛,我亦想跟隨師姐四處游歷。”此話和表白也沒什麽區別了,他耳朵有些發紅,“如今玄蒼派離不了人,我……”

花曉打斷他:“我不走啊。”

鐘毅擡頭,滿臉期待。

花曉道:“玄蒼派亦是我的家,這種時候,我當然是要留下來的。你永遠都是我的好師弟。”

你永遠都是我的好師弟。

永遠都是。

鐘毅總覺得,自己好像把路走窄了。

他嘆氣,罷了,此世才剛開始,未來他們還有好幾百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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