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關燈
第 59 章

那是白月第一次見到父母的蒼老之態。裏雲宮曾經的兩位頂梁柱靠在丹爐房門口喝藥時,白月就站在門外的雨幕中,無聲地註視著他們。

這是一個相當不好的信號——父母不再強勢了,不再對她橫眉豎眼,不再插手她的修行,甚至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就這樣大喇喇攤開,擺在白月面前。

白月不知自己該喜還是該憂。從前,他們慣愛用父母的威嚴來壓她,將她所有不合父母心意的行為視作忤逆。

戒鞭劃破空氣的聲音,是她最為熟悉的。

父母對孩子有天然的壓制力,他們曾經是她面前那座不可逾越的大山,遮天蔽日。

而現在山塌了,她卻迷茫起來。

言隱舉著傘靠在她身側,突然輕笑:“等師姐當上宮主,舉行繼任大典那天,千萬別請玉胥宗的人。”

這句話來的沒頭沒尾,白月怔了一瞬,將思緒從回憶中抽離,轉而去思考言隱的話。

“為何?”她沒想明白。

“他們劍修總愛說‘槍乃百兵之奴’。”言隱用傘柄敲了敲自己後背的銀槍,“上次論道大會,有個玉胥宗弟子指著我的槍說,這種笨重兵器只有莽夫才用......”

白月笑道:“那是他輸不起,故意拿話刺你。”

“我不管。”他尾調拉長,“師姐,我不喜歡玉胥宗的人。”

“好好,那就不請他們......唔,但那樣會不會太得罪人了,要不,只請兩個代表?”

白月絲毫沒察覺到自己這副做派像極了被寵妃迷惑的昏君,竟然當真思考起言隱這番話的可行性。

“請他們宗主來就行了。”言隱給出方案,“難道宗主還不夠格代表他們全體人員麽?大弟子二弟子之類,都靠邊。”

“可以。”白月將傘從他手裏接過來,在他耳邊低聲道,“不過,那一天可能還遠著呢,別著急。”

言隱瞬間嚴肅:“我明白,要低調。”

他們方才的聊天內容過於張狂,像極了父母還沒死就開始盤算遺產的二世祖,不妥,不妥。

白月說的沒錯,她現在還太年輕了,肩膀不夠硬,擔不起裏雲宮的擔子。但修仙之人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她有無數個機會去磨練自己,使自己變得更完美。

這機會不需要她去尋找,就會自己送上門來——任務卷宗堆得都快放不下,凡間妖魔肆虐,她不得不常駐宮外,很少回家。

這次回來,也只是為了交接卷宗,前往下一個任務目的地。

氣運加身的國君似乎格外受妖物覬覦,此次遭殃的又是十燕城,那個姓周的皇帝被邪祟入夢,折磨得奄奄一息。後邊被欽天監查出,幕後操縱者是魯國皇室豢養的馭鬼人。

欽天監只好分派人手去魯國探明情況,在此期間,作為外援的修士們便留守城中,以應對可能出現的妖患。

到了十燕城城,白月帶著自己這邊的人,同玉胥宗幾名弟子匯合。先是在城周巡查了一圈,果然揪出幾只蟄伏在此的小妖。

白月率先出手,腳尖點地瞬閃到狼妖身前,將符咒拍在它額間。待它顯出原形,再將它收入法器。

身後枯枝忽然發出細響。她猛地回頭,以為還有妖類同黨,可當她旋身刺出袖中劍,只驚飛幾只寒鴉。

並沒有妖氣。

那種被註視的感覺卻縈繞不去。她天生對別人窺探的視線有種超乎常人的敏銳,直覺通常不會出錯。

但近幾年來,她不止一次,在任務途中,甚至在裏雲宮內,都能察覺到身旁有一道追隨著自己的目光,像粘膩的霧氣,纏繞在她周圍。

可當她要仔細搜尋的時候,那道霧氣卻散掉了,怎麽也摸不著。

白月倒希望是因為自己神經過於緊繃,才產生如此錯覺。

待要深思時,同行修士的叫喊聲響起,奪走了她的註意力。她不得不暫時將這事擱置一旁,走進狼妖之前棲身的石洞。

她的同伴們正在裏頭凈化妖氣,意外發現了角落裏縮著兩個被捆成粽子的人。

那兩人一看就是被妖怪擄來的,若非營救及時,怕是馬上就要成為口糧。

離得最近的一位修士已主動上前,替他們解了綁。一番交談,才知兩人是十燕城中小有名氣的商行老板,出城談生意的路上,被妖怪截到了這兒來。

兩人有問必答,十分配合,可互相交疊的手出賣了他們的慌張。經歷了這一番禍事,回去怕是要連做幾宿噩夢。

他們舉止親密似夫妻,衣飾有些淩亂,此時被修士們圍在中間,眼神有些不知所措。作為年長者,他們一點也不敢擺長輩架子,反倒微微佝僂著腰,一口一個道長的叫著,語氣幾近討好。

白月忽然生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走上前去,不著痕跡地擠開那一圈人。

“此地荒涼偏僻,不好尋路。不如我送你們回去,省得路上再出意外。”她眸光一轉,“對了,不知二位怎麽稱呼?”

“道長,我叫蕭吟山。”男人連忙道,“我內人叫雲婉。”

她點點頭,也報出自己的名字:“我叫白月。”

“白道長送我們回城,感激不盡。”

白月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這麽客氣,直接叫名字就可以,畢竟在他們面前她才是小輩。不過想想,他們的交集也就這麽多了,沒必要故作熟稔,愛叫什麽叫什麽罷。

她沈默著將夫妻倆送回了家,又受邀進去喝了杯茶。

府內頗顯冷清,與她想象的不太一樣。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雲婉主動解釋道:“我......身子不大好,多年來未曾孕有子嗣。府裏若是有個小娃娃,就熱鬧多了。”

蕭吟山不讚同地道:“我們兩個這樣也很好。”

對於別人的家事,白月沒有多加置喙。這時候說什麽都不太合適,幹脆低頭喝茶。

小口小口啜完杯中的茶,又坐了一陣,她才起身道:“蕭先生,雲夫人,多謝款待,我......這便走了。以後再出城,盡量走大路,會安全些。”

臨走前,她還送了他們幾個辟邪的小玩意兒。

她很少有對陌生人這麽上心的時候。但這夫妻倆瞧著實在面善,一眼就能看出是那種善良本分的老實人,白月對他們挺有好感,希望他們以後不要再碰到壞事。

傍晚,她同其他修士在客棧匯合。

誰也不想回房睡覺,一群人就這麽聚在大堂,問小二要了幾壺桂花釀。喝酒之餘,還能聊聊天。

白月偶爾插句嘴,但大部分時候只是安靜聽著。

她聽到一個玉胥宗的圓臉女修長籲短嘆:“白師兄上個月下山之後就失蹤了,魂燈沒滅,但不回信,也找不著人。”

“唉,這節骨眼失蹤,修仙界又少一份助力。”有人跟著嘆。

白月忍不住問道:“你說的白師兄是......”

“是白曜。這人雖然不大好相處,做任務是很勤快的......在座應該不少人跟他組過隊。啊,三年前剿滅千足蜈蚣那次,白姐姐,你也見過他的。”

白月想了想:“是戴著面具的那位?”

“是他。"旁邊男修壓低聲音,"聽說染上妖毒破了相,硬生生削掉臉上一塊骨頭,才把那毒清出去。”

白月了然,想來這就是他戴面具的原因了。

說話的那位男修對白月頗有好感,還想與她多說些話,見她沒有要繼續交談的意思,便把凳子往她的方向挪了挪,繼續道:“白姑娘,你不知道,有件事,跟你也有關。”

“我?”白月的回憶裏,自己跟白曜並沒有打過太多交道。

“那人原來不叫白曜,叫東生。破相之前,長得跟你有幾分相似......不過只是幾分而已,遠不及你花容月貌。可是,就憑著這幾分相似,他竟然想跟白家攀親戚,還把姓改成白......自己的名字都不要了!”

白月有些吃驚,玉胥宗的人跟白家攀親戚做什麽。怕不是這男修在胡說?上次見面,白曜對她一點也不熱絡,如果要攀親戚,不該討好她麽?

改名或許只是覺得原來的名字不好聽,大家都喜歡給自己取個好聽的名兒,她能理解。玉胥宗的八萬春長老,不也沒用本名嗎,聽小道消息說,長老原名叫郝鐵錘來著。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見白月一副興趣不大的樣子,那男修便也沒再熱臉貼冷屁股,轉而找別人說話去了。

白月百無聊賴地轉著酒杯。

唉,這裏好沒意思,想回去找言隱玩兒。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先被嚇了一跳。好好的怎麽想起那小子,言隱是跟屁蟲,她可不是。

*

白月站在橋頭,望著護城河裏星星點點的河燈,忽然想起初見言隱那日。多年前在鬧市中撿到這個一臉倔樣的小孩時,她何曾想過這小孩如今會站在半步之遙的地方,替她擋去推搡的人潮。

“燈會人太多了。師姐,你可要站穩,若是被擠下水去,便叫魚兒們看笑話了。”少年嘴裏說著戲謔的話,動作卻是把她護得嚴嚴實實。

白月不著痕跡地往石欄邊靠了靠,流蘇耳墜掃過頸側,癢癢的。“沒大沒小。”

言隱不答,裝沒聽見。他的衣擺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乍看過去,身量已比白月高出許多。

兩人難得一起執行任務,強強聯手,又有多年配合出來的默契,不過三日就將那作祟的妖物拿住了。

恰逢如此盛會,自然要在城中多留一天,給自己放個短假。

言隱垂眸時睫毛在眼瞼投下細碎陰影,“今夜燈會,難得放松一回,別板著臉嘛。”

他指尖掠過她發間,摘下一片不知何時沾上的花瓣。

白月懶懶地靠在欄邊,沒有躲開那只骨節修長的手。

目光上移,她看到了他虎口處那道淺疤。

恍然想起半年前的雨夜。彼時他們追捕狐妖至斷崖,縛妖索一頭被白月攥在手裏,另一頭拴著狐妖。

若被狐妖拉下山崖,少不得要摔斷幾根骨頭。但渾身濕透的少年死死攥著繩結,虎口被磨得血肉模糊,任由狐妖利爪穿透肩胛也不肯松手。

抓住這機會,白月拿住了狐妖。可當夜大雨傾盆,二人找不到棲身的山洞,她只能在暴雨中背著言隱前行,莫名想到了小學時候寫的作文——媽媽在雨夜背著發燒的我去醫院。

待要回頭調侃言隱幾句,順便讓他別睡死過去,卻感受到少年滾燙的額頭貼在她頸側,呢喃著“師姐別怕”。

她一噎,最終沒說出什麽調笑話,只道:“我沒怕。你......清醒點,可不能睡啊。”

水汽氤氳間,白月將目光從那只手上收回來,扭過頭去,對著河中的花燈發呆。

無數花燈正順流而下,光影在她側臉流轉。言隱忽然指著河中一處道:“師姐你看。”

白月順著望去,見水面倒影裏,兩人的衣擺不知何時糾纏在一處,她的紗裙裾疊著他的墨色腰帶,暈成波光粼粼的一團。

橋頭人潮洶湧,言隱虛攏著手臂始終護在她身側。賣花娘擠過來時,他順勢往裏站了一點,牽住她衣袖,感嘆道:“好久沒有過這麽熱鬧的時刻了。”

白月又記起他十四歲那夜,運功運岔了,生了場病。那時他蜷縮在榻上,滾燙的手也是這樣勾著她袖角。

或許是因為當今修仙界形勢嚴峻,今夜難得放松下來,便格外多愁善感。

她恍然發覺,言隱在回憶裏占據了過多的戲份,好像很久以前,他就陪著她了。

“你若喜歡熱鬧,明年我們還可以來看。”她突然語重心長道,“......最近的妖怪冒頭得越來越多,都是些不入流的貨色。幕後的頭兒不知在哪裏躲著,一想到這個,我心裏總是不痛快,感覺更麻煩的事還在後頭。言隱,今後任務中,還是要把自保放在第一位,千萬別死了。”

“那當然。”言隱拍著胸脯保證,“明年我肯定還活得好好的,等一切麻煩事都結束之後......唔唔。”

嘴巴被白月捂住,他沒能說出接下來的話。

“心裏有數就好。”白月惆悵道,“我剛才想起來,這種話不太吉利,還是不要說了。”

類似“等戰爭結束後我要回鄉結婚”,完全是死亡預警啊。

人群忽然騷動起來,夜空炸開第一朵煙花。言隱興奮地指著天空讓她看,另一只手莫名變成與她十指相扣的姿勢。

白月聽見自己腕間銀鈴亂響。鬼使神差的,她沒有甩開那只手。

眼下嚴峻的局勢沒有留給他們太多休息時間,稍作休整,他們在第二天清晨,踏上了回程的路。

禦劍幾個時辰,持續的靈力消耗讓白月感到有些疲憊,改換步行。

大半天滴水未進,她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問言隱:“你渴嗎?”

“附近沒有水源。”言隱指著前方,“不過那裏好像有個村子,我們可以去討點水喝,潤潤嗓子。”

“也好。”

烈日將石板路曬得發白,老樹蜷曲的枯葉在風中簌簌作響。

走近才發現,夕陽下的村落寂靜如死,墻邊的水缸中一滴水也沒有,底部結著龜殼似的泥痂。

這水缸已經是村中為數不多保持完好的物件了,因為大部分房子都被風化腐蝕得看不出原本模樣。

再往裏便是一片荒地,遍布著毒瘤般凸起的土包。

這些形狀不規則的小土包,面前都立著小石碑,似乎是墳墓。

但這些石碑幾乎都是空白的。無名氏們的長眠之地,簡陋得讓人差點沒認出這是墳墓。

言隱蹲在唯一刻字的墓碑前,伸手將上面的藤蔓扯下來:“這個碑有字,你看......‘盈缺之墓’。”

水自然是喝不上了,這個村裏全是墳包,一個活人也沒有。好在他們都是修仙之人,一時半會兒不喝水也沒什麽,頂多有些口幹舌燥罷了。

白月:“全村沒一個活口,真夠蹊蹺,瘟疫?”

言隱:“誰知道呢,看樣子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好在有人給他們立墳,不至於東一具西一具的躺著。這個叫盈缺的運氣不錯,立墳那人可能只知道他的名字,其他的都沒給刻字。”

“盈缺......這名字還挺特別的。”

“好像在哪兒聽過?”言隱的手還搭在墓碑上,下意識用指尖去摩挲字跡留下的凹痕,“好耳熟。”

白月想了想:“我沒印象。這麽有特色的名字,聽過的話應該很難忘。”

“也是。”他收回手,擡頭看了一眼天色,“師姐,我們好像逗留的夠久了。”

“要走了嗎?”

“嗯,走吧。這裏又沒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