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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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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這兩兄妹命格犯沖。”命師嘆了口氣,同程紅玉解釋,“有個先例,也是對命格犯沖的雙胞胎,小時候相親相愛,長大後為爭奪家產大打出手,弟弟分地產分得多些,哥哥懷恨在心,在井中投毒殺了全家老小,連只雞也沒放過。這就叫犯沖。”

程紅玉剛生產完,虛弱地倚在靠枕上:“那大師的意思是?”

“送走一個,留下一個,斷了兄妹緣,此局或許可解。”命師的表情冷硬,“夫人不必心軟,雙生子的降生,本就是不祥之兆。”

繈褓中兩個小團子,吮吸著手指,好奇地張望這陌生世界。不久前他們還蜷縮在溫暖的羊水中相擁而眠,現在他們被分開了,隔著柔軟的布料感知不到對方的體溫,連呼吸聲傳來的方向都變得混沌不清。

程紅玉好似終於下定了決心,擡頭看著白江:“要女兒。”

白江沈默了很久,才接話道:“另一個呢?”

“給他改個名兒。”程紅玉轉過身去,看起來心情很差,多說一句都嫌煩,“送到玉胥宗去。剩下的你來安排。”

*

十六年光陰流轉,門前的石階已被東生的練功靴磨出淺淺凹痕。小荼峰背陰面那株他親手栽下的幼苗也長大了,日夜被靈氣浸泡著,長勢驚人,三人合抱才能圍一圈。

他很少對什麽東西傾註心血,這棵樹算其中之一。陪伴著他長大,意義非凡。

每次東生來小荼峰轉悠,總是要順道看一眼自己的樹。今天卻不一樣,他步履匆匆地掠過了它,徑直往悴平洞的方向走去。

那日冬至祭劍,他有幸見到了傳說中那位不世出的歸虛長老。長老叫露葉連,名字很美,容貌卻駭人,狀似燒傷的瘢痕爬滿整張臉,右眼球表面覆蓋著一層乳白膜,瞳孔如熄滅的炭火。

彼時東生低頭不敢細看,長老卻點名要他上前,替她擦拭佩劍。

這是殊榮,他斷然沒有拒絕的理由。只是擦拭劍柄的過程中,柄底暗格竟突然彈出一卷陳年信箋,他不動聲色地接住,心裏打起鼓來,暗想今日不會這麽倒黴罷,擦個劍柄,也能擦出意外來?

藏在這種地方的小紙條,指不定記載著什麽秘密,只是年月久遠,長老忘了這回事吧?竟然讓他經手此劍。

火漆封印的“白”字已經被扯碎,手指輕輕一撚便能打開信箋。他知道把信塞回去才是正解,可好奇心作祟,他有點想瞧瞧,上面寫了什麽。

身後的歸虛長老幽幽開口:“留給你的時間很多,可要擦仔細了。”

東生心念一動,反正動作慢點長老也不會說什麽,看一眼,就看一眼,應該沒影響吧?

撚開泛黃信箋,其上字跡力透紙背,“白曜”二字被朱砂劃去,旁邊標註著“宗主賜名東生”。

他手一抖,沒想到會在這兒看到自己的名字。

信箋再展開,旁邊還有一行“送玉胥宗者斷發為記......”

身後突然響起歸虛長老的質問聲:“怎麽了?你靈力波動得厲害。”

他把信箋塞回暗格:“弟子修為不精,受劍氣影響,心念激蕩。”

露葉連冷哼一聲:“我觀你資質上佳,既然修為不精,必然是平日裏不夠勤奮了。”

被長老誇讚天賦上佳,他卻沒有多開心。

匆匆結束了祭劍活動,東生回去幹的第一件事,就是順著那紙箋上的只言片語,抽絲剝繭,尋一個真相。

他本以為自己是被宗主撿回來的,如今看來,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是他日思夜想的生身父母,做出了拋棄他的選擇。

尋找真相的過程很艱難,因為他的人緣算不上好,大多數時候只一個人悶頭修煉。如今想利用人脈打聽些消息,想了一圈,居然只有昭意和路承蕊可能會願意幫忙。

不過東生清楚,這兩人願意幫忙,不是因為跟他關系好,而是因為本就愛管閑事。對於找上門來的麻煩,他倆只要有空,都不會避而不管的。

尤其是昭意。

東生不怎麽喜歡這位師兄,卻也不由得慶幸,昭意的好人緣在此時派上了用場。

昭意幫他打聽到了一個很有用的消息——裏雲宮宮主,十六年前得了一兒一女,女兒單名“月”,兒子單名“曜”。這是在兩個孩子出生前就取好的名字。

可惜兒子早夭,如今裏雲宮白家,只有白月一個掌上明珠。

同樣是十六歲,同樣的天賦超然。東生在玉胥宗擠破頭也搶不到親傳弟子的名額,白月卻已是裏雲宮內定的當家人,年少有為,天驕無雙。

他沒有見過她,但是從別人的描述中能想象到她的樣子——清雋美麗,身份高貴,像只高昂著頭顱的天鵝。

“欸,仔細一看,你和白少主長得有點像......不知道能不能去攀個親戚?”曾經有同門對東生說過這樣的話,當時他不以為然,並沒有將自己和那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聯系到一起去。

同門也並不真覺得東生能去攀白家的親戚,正是因為篤定攀不了,才能毫無芥蒂地說出這番話來。

東生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大著膽子找去悴平洞,是為求一個結果。

他知道露葉連長老最是厭惡旁人不請自來,擾她清修。

本都做好了吃閉門羹的準備,沒想到露葉連長老今日大發慈悲,允他說明來意。

聽完了前因後果,長老並未趕他離開,也沒有露出什麽多餘的情緒,只是平靜地看了他一眼:“怪不得那日祭劍,你磨磨蹭蹭,半天也擦不好。”

“弟子該死!”

“罷了,那是宗主的舊劍,我不知道裏面藏了信箋。”露葉連冷冷道,“幸好不是什麽宗門機密,瞧見便瞧見了,應當不妨事。你的身世問題,我一點也不感興趣,來找我做什麽?”

白曜心跳如擂鼓:“我只想知道,我的猜測是否正確......”

“真真假假有什麽重要。”露葉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就算是真的,白家難道會認回你嗎?”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

“他們當初為什麽拋棄我。”白曜執拗地要尋求一個答案,聲音卻不自覺低了下去,不知是在問露葉連,還是在問自己。

“啊。”露葉連看了他半晌,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輕笑一聲。“這個我有點印象。”

“好像......是因為一則預言吧。”她舉起一根手指,“僅僅一句話,就決定了你的去留。”

*

裏雲宮中的桃樹開了十六次花,當年纏繞在秋千架上的枝椏早已探出朱墻。

白江每隔段時間就會短暫閉關一次,以穩固修為。卻不知女兒總在此時倚著朱墻聽風。他對女兒一向了解甚少,修行以外的事,基本不會過問。

白月抓著檐角,探出去看了一眼。

很好,沒人。

今天她要做一件大事,必須謹慎謹慎再謹慎,不能出絲毫差錯。

生平第一次,她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翻出了這道墻。

裏雲宮的景色看膩了也就那樣,她毫不留戀地將那些花草樹木甩在身後,越跑越快,迎接自己十六歲的嶄新未來。

通俗點說,就是離家出走。

對這個地方她著實沒什麽好印象,別人看她光鮮亮麗,個中辛酸只有自己知道——可惡,他們怎麽會知道她在白江手下挨過多少打!

也就是長大後有了反抗之力,才挨打挨得少些。又或許是白江從她恨恨的眼光中意識到了什麽,覺得對待這個女兒不能再像十年前一樣隨意打罵,這個年紀,很記仇的。

其實白江不知道,她早就開始記仇了。

強勢的爸冷漠的媽,她在這個家簡直度日如年。如果從小就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會被馴化得很乖巧也說不定,然而她一個胎穿來的現代人,思想三觀早就定型。這般打壓式教育,她一向不讚同的!

富足誠可貴,自由價更高啊。

白月還沒想好自己要到哪裏去,但“離家出走”的念頭已經在她腦子裏盤旋了很久,掐指一算,今天是個黃道吉日,適合出逃。

至於什麽時候回來麽,再說。

下山的路上她一根筋緊緊繃著,生怕自己計劃暴露,被哪個弟子通風報信抓回去,然後又是家法伺候。

幸好今天山道上沒什麽人,提前踩點果然有用。

她不知道此時宮門外來了個年輕人,手持長劍闖進來,正不知天高地厚地叫囂著:“讓你們宮主出來見我!”

裏雲宮的弟子們以為來了個踢館的,倒還記得要講武德,沒有一擁而上,只是新奇地看著他,互相推搡來推搡去,互相劃拳決定誰第一個上前挑戰。

白曜看這些人絲毫不理會自己的話,自顧自比著石頭剪刀布,一種被忽視的屈辱感湧上心頭。

他忍無可忍,正要打斷這群人無聊的小游戲,一個蓄著短須的華服男人忽然從後方走來,呵斥道:“你們在幹什麽!”

聽見這聲音,白曜的呼吸停了一瞬,握劍的手有些發抖。直覺告訴他,這個氣度沈凝不怒自威的男人,就是裏雲宮的宮主。

白江問他:“你是誰?”

“我......我是白曜。”他的心臟狂跳起來,竭力維持表面鎮定,想盡量讓口齒顯得清晰一些。

他自作主張,改回了自己原本的名字,不再叫東生。

白江皺眉:“誰?”

“白月、白曜。這是你們......取的名字啊。”他心中不解,這個男人怎麽會健忘至此,給孩子取名的時候,應該是帶著愛意的才對。

千淘萬漉,才在無數個候選詞中敲定了這個字不是嗎。曜,是日光的意思,他喜歡這個字。

“你們當初不該那麽草率,父......”他滿含熱切地剛要叫出那個稱呼,突然察覺到自己的舌頭僵硬無比,像是被石化了一般,怎麽也說不出下一個字。

很快他意識到,正是眼前的男人,不願讓他在眾人面前說出更多。

白江也頭痛。他又不是傻子,更沒到年老忘事的年紀,“白曜”這個名字是他和程紅玉賜給兒子,又親自從兒子身上剝離的,他記得。

可是他們已經斷了親緣,這個年輕人,怎麽就聽不懂他的暗示呢?他都表現出這般態度了,對面這傻小子居然以為他真的記性不好。

白曜......愛叫這個名字就叫吧,反正天下叫白曜的人何其多,不見得個個是他兒子。

本來還能好好說話,執意要攀關系,那便沒有再交流的必要了。

玉胥宗也真是,說好瞞著這小子,怎麽不瞞徹底?平白搞出這些幺蛾子,惹人心煩。

白江趕走周圍看熱鬧的弟子,自以為仁慈地對白曜道:“噤聲咒兩個時辰可解,不必擔心。”

白曜嗯嗯嗚嗚,說不出話。他的憤怒取代了所有的情緒,他想破口大罵,這個男人把他的自尊按在地上,還要粉飾太平。

“不要再來找我。你是玉胥宗的弟子,跟我沒有關系。”白江說。

在白曜像條野狗一樣被攆出去的時候,白月正涉水蹚過一條小溪。

他狼狽不堪地離開,她滿心歡喜地奔赴。

兩人在山腳擦肩而過,一左一右,去往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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