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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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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白曜收集完信物,從官府處領取到了出城的令牌。

天色還亮著,三人一齊往城門方向走。

言隱稍慢了半步,走在最後,臉上沒什麽表情。

蕭喚月放緩速度與他並肩:“言隱,你心情不好麽。”

“一般。”

“那狗很可愛,但它是假的。”

“我知道。”

“出去之後,你可以養一只真的狗。”

言隱頓了一下,硬邦邦道:“我不喜歡狗,也不準備養。”

白曜走在最前面,回頭道:“別傷感了,抓緊趕路。”

言隱一噎,目光不善地望過去,眼神裏明晃晃寫著“關你什麽事”。

白曜接收到這不友善的信號,沒有多作反應,只淡然一笑回過頭去,意在以寬容的姿態應對一位不懂事的晚輩。

言隱的殺豬刀在地上劃出一道長痕。他加快速度,三兩步走到了白曜前面的位置。

“你剛才說誰傷感了?”

“我沒說名字。”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言隱氣結。

看見白曜腰間令牌,他眼中的嘲諷之色一閃而過:“裏雲宮的少主好像沒我想象得厲害......如果不是我幫忙,你逮不住那狗吧?”

白曜:“對啊,多謝你。”

“......”

蕭喚月看出言隱有意找茬,似乎因犬妖的死亡而遷怒於白曜。但他平常並不是那麽拎不清的人,犬妖的死亡是必然的,大家都明白這一點。

她拉了拉言隱的袖口,示意他湊過來一點。

“暫時別跟他計較了吧。”蕭喚月眨了眨眼,傳音給言隱,“看他不爽的話,等出去再找他算賬。”

“......好。”

言隱的確不喜歡白曜,不只是因為那只狗。

但感覺到蕭喚月似乎更偏心自己,言隱心情好了些,決定聽她的,不跟白曜計較。

“你傷口好像裂開了。”白曜看向言隱腹部的裹傷布,“畢竟是老人家的身體,不要逞強。”

“我好得很。”

“沒關系,如果你是因為傷勢原因想休息一會兒,我們會等你。”

對於白曜的惺惺作態,言隱以沈默回報。他加快腳步,用實際行動證明他不需要白曜的遷就。

幸好路上再沒碰見什麽變故,三人趕在天黑前來到了城門口。

白曜向守衛出示了自己的令牌,守衛點點頭,示意他可以走了。

蕭喚月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不會這麽簡單。”

畢竟她和白曜想要出城歷經了千難萬阻,按理說言隱也會有對應的“路障”。

出乎意料,大門打開得很順利。

外面風沙彌漫,土地幹裂,明明只一門之隔,與城內卻好似兩個世界。

雖然看起來環境惡劣得要命,但蕭喚月不甚在意,迎著風沙,迫不及待就要踏出門去。

風沙中忽然鉆出一只禿鷲,蕭喚月連忙閃身避開,否則險些就要被它啄瞎眼睛。

這種地方出現禿鷲顯然匪夷所思,而且面前這只體型大得不正常,蕭喚月當即警惕起來。

隨後幾十只禿鷲跟著沖進城門,每一只翼展都在五米以上,打頭那只居然是其中體型最小的。

它們的叫聲沙啞淒厲,相當駭人。

幾十只禿鷲同時發出聲音,幾乎要震破蕭喚月的耳膜,還是立體環繞的那種。

她不得不捂住耳朵抵禦這聲波攻擊。

“哈哈,老頭,你放松警惕了!”禿鷲大叫。

果然不是普通的鳥,它們會說人話!蕭喚月揮劍劈砍,斬下了幾片碎羽。

可禿鷲飛得又高又快,數量還多,劍勢難以企及。

它們的翅膀能扇起勁風,爪子利過鋼刀匕首,同時具有極佳的動態視力。

蕭喚月當即判斷,這是目前為止在幻境中遇到過的最棘手的攔路對象。

“不乖乖躲起來,竟還想著出城?”禿鷲發出令人牙酸的沙啞笑聲,“老頭,今天就是你死期!”

蕭喚月並沒有被攻擊,她猜它們針對的是言隱。

可她不能看清言隱那邊的情況,視野中盡是紛落的羽毛和撲棱的大翅膀,猛禽身上散發出的濃烈臭味讓她差點窒息,恨不得失去嗅覺。

想起禿鷲喜食腐屍,蕭喚月懷疑這是屍臭味,立馬把嘴閉得緊緊的,免得當場吐出來。

“受傷沒有?”白曜不知什麽時候摸索到這邊,在混亂的局勢中艱難伸手,抓住了她。

“沒事,言隱呢?”

“不知道。”

蕭喚月繼續揮劍,砍中了兩只禿鷲。但它們的羽毛又重又厚,是很好的防禦護甲,並沒有因這一劍受到太大影響。

禿鷲的黃色眼珠一轉,銳利的目光掃視過來,在蕭喚月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而禿鷲們沒有回過頭來報覆蕭喚月,仍致力於圍攻屠夫。

它們目標一致,牢記著那老頭是它們真正的仇人,他不僅殺掉了禿鷲族中的幼崽,還剝下羽毛皮肉和妖丹去換取資源,這種行為不可饒恕!

在這場混亂的打鬥中蕭喚月被攔在了外圍,只能聞到空氣中逐漸濃厚的血腥味兒。

有禿鷲負了傷,無法再戰,但也沒有逃走,而是謹慎地飛到更高的位置,負責觀察戰況局勢,尋找敵人可能露出的破綻,及時將信息傳達給戰場中心的同伴。

蕭喚月面露擔憂:“它們有備而來,訓練有素,言隱一個人很難對付,我們得幫他。”

她試著往裏面擠,劍尖朝前,為自己開路。

一只禿鷲看出她的意圖,立即調轉方向俯沖下來,開始攻擊她。

尖利的爪子險之又險地在蕭喚月鼻梁前擦過,若非她躲得快,眼睛已經被剜出來了。

白曜手上拿著蕭喚月之前給他的苗刀,但這柄武器的鋒利程度遠不如蓄風槍,說不定連禿鷲的爪子都比不過。

“它們不願讓你我加入戰場,成為屠夫的助力。”白曜似乎沒什麽戰意,拉著蕭喚月走到更遠的位置。“這次沒防備,被它們占了先機。就當試錯了,下次再幫你那同門打回來,行嗎?”

這人已經想重開了!蕭喚月無言。

白曜如果會打游戲,一定是那種逆風就點投降的類型。

“不行。”蕭喚月拒絕了白曜的提議,又開始往禿鷲堆裏擠。

她無可避免地負了傷,小臂和臉頰都被禿鷲的爪子刮破,勉力護住要害,終於擠到中間,看見了屠夫的身影。

走過去與言隱背對背抵禦攻勢,她大喊:“你還有力氣嗎?”

言隱:“我有一邊眼睛掉下來了!你幫我找找。”

“眼睛?!”蕭喚月驚恐。

“......算了,撿回來估計也不能用了。”言隱差點忘記現在用的不是自己的身體,

蕭喚月想回頭,一只手又按著她腦袋轉了回去,“別看我,專心打怪。”

利爪與刀鋒相擊,力道震得蕭喚月手臂發麻。她的確不該分心,否則會被禿鷲抓住破綻趁機攻擊。

一小會兒的工夫,蕭喚月已經快要支撐不住,傷口越來越多,一身衣裙都快被撕成布條了,這還是絕大部分攻擊都落在言隱身上的結果。

白曜不知何時也擠進來,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蕭喚月,你還真夠義氣......”

忽然,為首的那只禿鷲發出一聲高亢有力的嘶叫,似是某種撤退信號,剩下的禿鷲一哄而散,盤旋著飛上天空,在風沙中遠去了。

蕭喚月急忙轉身:“言隱?”

“嗯。”

“你......嘶。”

看到的景象太驚悚,蕭喚月倒抽了口氣。

面前的人身上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血淋淋地半蹲在地上,全靠那把滿是缺口的殺豬刀才撐著沒倒下。

出氣長進氣短,言隱看起來已經奄奄一息。脖子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令他連擡起頭都做不到,還能說話已經是個奇跡。

除了脖子和胸口,其他部位的傷口大都不致命,顯然禿鷲不願給他個痛快,直到洩夠了憤才肯給予他致命一擊。

蕭喚月把他扶住:“你好像要死了。”

“不是好像。”他糾正,“我真的要死了。”

雖然在幻境裏不存在真正的死亡,最差的情況不過就是重來一次,但痛感卻是實打實的,言隱很不甘心:

“這具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我馬上......”

一句話還沒說完,他人就斷氣了。

蕭喚月傻眼。

“幸好有他擋著,不然你也得死一次。”白曜看了眼言隱的屍體,“正好天也快黑了,等重來吧。”

蕭喚月洩了氣一樣往地上一坐:“好,累死我了。”

已近黃昏,西風斜陽。

白曜最後對她道:“你在房間裏等著,我們來找你。”

話音剛落,鋪天蓋地的夜色將兩人都包裹住,白曜的臉從蕭喚月眼前消失。

她再次變成了小寧,獨自坐在昏暗的房間裏。

倒沒有很慌張。

這幻境是由小寧,術士,老屠夫三個人的記憶共同搭建出來的,屬於小寧的那部分可比屠夫那部分無害得多。

比起城門口禿鷲環飛那陣仗,跟胡須大漢打架都只能算熱身了。

蕭喚月想起白曜讓她在房間裏等著,便沒再多作行動,幹脆閉眼躺下,趁機小憩了片刻。

沒過多久,門被打開,白曜說:“可以走了。”

她從床上彈起來:“這麽快,你令牌拿到了嗎?”

“拿到了。”

算算這已經是第八次循環,白曜殺妖剖心逐漸熟練,高效率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言隱在白曜身後探出頭:“蕭喚月!”

老屠夫死前的慘烈狀況還印在蕭喚月腦子裏揮之不去,如今看到這人完好無損,她倍感欣慰,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記得保護好眼睛。”

“先不說這個。”言隱好似全然不在意自己剛死過一次,眼裏閃爍著興奮的光,“快來,我給你帶了東西。”

蕭喚月出去一看,門外居然躺著個被打斷了腿的胡須大漢,正是小寧那便宜相公。

言隱挽起袖子:“本來要把他殺掉的,但想想還是留給你比較好。”

“......謝謝你。”

蕭喚月眼睜睜看著言隱像拖麻袋一樣把男人拖到她身邊,莫名幻視那種叼著死老鼠回家向主人邀功的貓。

被打斷了腿的胡須大漢現在確實像老鼠一樣狼狽,全然沒了囂張氣焰。

“小寧,我們和離。”男人趴在她的鞋邊涕淚橫流,什麽面子都不要了,“我放你走,你想去找誰就去找誰,我不管你了,還不行嗎?”

蕭喚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五分鐘後,他們向著城門口方向出發了。

三人身後,胡須大漢橫屍街頭。來來往往的路人們看見了他的屍體,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好像路邊出現屍體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白曜:“這次時間很充足,我們要計劃一下嗎?”

“好啊。”蕭喚月開始覆盤,“上次打得太亂了,這次我們要吸取教訓。首先不能被沖散,三個人背靠背,可以同時應對來自三個方向的攻擊。”

言隱:“同意。”

“然後,保護好眼睛。”蕭喚月又強調了一遍,“如果瞎掉,戰鬥力起碼得打個對折。”

屠夫屍體上空蕩蕩的眼眶給她造成的心理陰影太大,她現在恨不得帶著防彈護目鏡上場。

言隱:“同意。”

到了城門口,白曜遞令牌的時候,剩下兩個人就站在他身邊嚴陣以待。

城門一開,蕭喚月心裏默數三二一,熟悉的嘶鳴聲果然響起。

按照他們路上制定的方針作戰,的確游刃有餘了許多,禿鷲們一時攻不破他們的防禦。

刀光劍影織成了一張密網,三人身邊盡是紛飛的碎羽和鮮血。受傷的禿鷲發出淒厲的鳴叫,黃眼珠中露出怨毒神色。

他們背抵著背,緩慢朝城外進發。

“這裏風沙好大,我快看不清了。”蕭喚月抱怨。

白曜:“繼續往外走,幻境總會有邊界的。”

三人像無頭蒼蠅一樣東走一段西走一段,摸索幻境邊界的同時還要應對來自禿鷲的攻擊,逐漸分身乏術。

這個過程太耗費時間,直到太陽落山他們也沒能成功,一切再次回到原點。

在循環進行到第十一次的時候,事情才終於有了突破。

這裏已經離城門很有一段距離了,白曜觀察著前方不甚明晰的景色,忽然精神一振:“西南方向!”

剩下兩人將目光投向那處,沒看出什麽所以然。

白曜:“那是苦心谷,鏡妖誕生的地方。”

幻境覆刻了現實中的場景,一草一木都完美還原,與真正的苦心谷一模一樣。

但在更往前的地方,景色就開始模糊,風沙顆粒也變得很粗,像沒渲染好的游戲內景。

白曜:“這應該就是幻境邊界了,我們去苦心谷那邊。”

蕭喚月:“跳下去?”

白曜:“跳。”

這樣的高度,掉在水面跟掉在水泥地上沒區別。

但他們在這幻境裏死了太多次,對死亡的恐懼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減淡了。

疼痛並不能令他們停止試錯,即便跳下去後果可能是摔得東一塊西一塊,也沒人提出異議。

三人移動到谷邊,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下餃子一樣,一個接一個,掉進了谷中那片巨大的深潭。

事實證明他們的選擇是正確的,跳進水裏的那一刻,熟悉的白光再度襲來,三人回到了鏡子迷宮中,眼前是蛛網般蔓延交織的岔路。

蕭喚月長舒了一口氣。

幸好他們是一起進的,配合得不錯。如果單槍匹馬,不知要循環到第幾十次才能出來,對心志薄弱的人而言可謂是地獄了。

他們在短暫的休息過後繼續前進,始終選擇最右邊的岔路。

白曜邊走邊說:“死亡和痛楚能將人擊潰,美夢和溫柔鄉會讓人沈淪。”

言隱:“哇,大詩人。”

“......”白曜握著長槍的手緊了緊,“我是說,不要被幻境中的東西影響,這很重要。”

“好的。”

白曜看了言隱一眼,問他:“你拜入玉胥宗多久了。”

言隱沈思:“快一年吧......不對,好像已經一年了。”

“打架的時候,看起來可並不像新手。”白曜狀似無意道,“竟然才入門一年?”

“我之前是散修。”

“方便問問師從何處嗎。”

“不方便。”

蕭喚月看出白曜的試探之意,心裏一緊,感覺再問下去要出事。言隱的身份可經不起細究,嘴又是個沒把門的。

“你看起來也不像老手。”言隱誠實道,“我還以為,少主從小到大被餵了那麽多天材地寶,應該會更厲害才對。”

說這話時他完全發自真心,其實沒有在陰陽怪氣。

但白曜冷笑一聲停下了步子,似乎終於放棄了維持友善的假面,露出想要跟他打一架的表情。

這時候鬧內訌可不好,看到了紛爭開始的苗頭,蕭喚月頓感不妙。她假裝在觀察路況,不動聲色地插入到兩人中間,試圖隔絕他們的視線。

然而她錯估了身高差距,白曜和言隱並不受影響,在她頭頂以上的位置接著對話。

言隱望著白曜疑惑道:“你怎麽不走了?”

“我......”

蕭喚月搶答:“他想歇歇腳。”

白曜被堵了話,垂眼看她,有點無奈的樣子。

蕭喚月嘴角一扯,幹巴巴地笑了一聲,心裏想的是千萬不要在這裏打起來,要打去練舞室......演武場打。

白曜忽然眉眼一揚:“你又在和稀泥了......妹妹。”

蕭喚月剛想狡辯自己沒有和稀泥,只是在維護隊伍團結友愛的氛圍,但話末“妹妹”兩個字讓她楞了一瞬。她沈默下來,不知該說什麽好。

本以為裝傻到底會是他們的默契,現在搞這麽一出是幹什麽?說得那麽大聲,她甚至不能裝作沒聽見。

心中生出幾分埋怨,她想白曜莫不是記性不好,忘記了命師說過的話——兄妹緣份不斷掉可是會招致厄運的!

那預言是真是假蕭喚月無心深究,反正事已至此,大家當陌生人當到底不就好了嗎。

但僅僅因為一句稱呼就撕破臉皮似乎也沒必要,現在大家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蕭喚月決定裝成從容模樣就此揭過......不過她得硬著頭皮提醒一句,以後最好不要再這麽叫她,她姓蕭不姓白。

出乎意料的是,在她開口前,白曜就道歉了:“對不起,我失言了,月姑娘。”

蕭喚月那句提醒的話剛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既然白曜心裏有數,她就懶得再多說了,“......嗯,繼續往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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