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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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東生捂著腹部堪堪快要裂開的傷口,手腳並用地翻過院墻。

他已經沒法做到輕巧落地了,一聲悶哼,面朝下摔倒在地,好不狼狽。這一舉動讓他大腿上的創口重新崩裂,血染紅了褲腿。

此刻他猶如一個渾身都在露棉花的布娃娃,任何大動作都有可能讓他傷上加傷。

他在無人的山洞裏靜養了好幾個月,耗用了不少天材地寶,也只能養到這種程度。

這具□□已經到極限了,自愈能力近乎沒有,尋常人身上兩天就能養好的傷,他要花費數月時間。想等這一身傷消失殆盡,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他實在不放心蕭喚月獨自一人待在十燕城,決定回來看一眼她。

拖著步子來到蕭喚月的房間外,他看見窗戶大開,一只風鐸輕輕搖曳。

窗沿處探出一只骨節修長的手,隨著風鐸搖曳的節奏,一叩一叩,似在彈奏一首無聲的樂曲。

東生暗嘲自己多心,蕭喚月好端端地待在家裏,怎麽會有事,枉他大老遠跑這一趟。

想來危險和機遇並未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裏造訪過蕭喚月,她依然是那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富家小姐,生活單一又無趣,天天在家陪養母消遣時間,連個手帕交都沒有。

他寬下心來,猶豫著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還是直接離開。

思考的這幾秒鐘,他又往窗邊走了幾步。視野因此更加清晰起來,他註視著那只手,心裏忽然升起疑問——蕭喚月的手指,有這麽長?

他緩緩地向那處靠近,動作放得極輕,沒有出聲叫蕭喚月的名字。

好像是只男人的手......

腦中剛湧出這一猜測,他就感到呼吸困難,全身的血都沖到腦門上——因為那只手上一刻還在敲擊著舒緩的節奏,下一刻就毫無征兆地暴起,掐住了他的脖子。

“松......松開。”他使勁拍打著那只手的手背。可受了這麽重的傷,他氣力不足,無法掙脫。

目光一轉,東生看到了一張陌生的,少年人的臉。

那雙眼睛埋伏在陰影中,一瞬間東生以為是什麽山精鬼魅——實在太不像活人了,簡直是黑暗中窺伺著過路人的毒蛇,毫不留情地絞住了他,然後思考著應該在哪裏咬上一口。

少年稍稍松了力道,聲音聽起來意外地輕柔:“誰?”

“你又是誰?”東生反問。

“你管不著。”言隱強調,“現在是我在問你。”

剎那間東生腦中閃過無數念頭——這個來路不明的少年是誰?蕭喚月新交的朋友,還是情郎?又或許只是個擅闖閨房的不速之客?

東生手上也有傷,血液順著小臂流到肘尖,向下滴落。

言隱眼疾手快地接住那滴血,手心綻開一朵碎裂的血花。好險好險,差點就要弄臟蕭喚月的窗臺,他可是保證過不會弄臟房間的。

為避免這種情況再次出現,他幹脆翻出窗外,站在了外面的空地上。做這動作的時候他始終空出一只手,牢牢制住東生。

東生戴著覆面的黑巾,又穿了一身夜行衣。因著這身行頭,言隱方才差點誤會他是想入室行竊的小偷。

東生眼神裏帶上了敵意:“你跟蕭喚月是什麽關系,為什麽在她房間裏?”

言隱答非所問:“原來你認識蕭喚月啊。”

“......”

言隱:“你是來找她的?”

“你受了很重的傷。”言隱觀察到他身上遍布的血跡,“不去醫館,找蕭喚月有什麽用?她又不是大夫。你跟她很親近嗎。”

沒等東生回答,他又自言自語:“應該是很親近,你一來就找到她的房間,目標明確。”

“是,我是她很重要的人。”東生呼吸不暢,艱難地吞咽口水,“你最好馬上松開我,不然等她回來看到......”

言隱目光冷下來,打量著他,並沒有松手。他好似有些為難,目光從左轉到右,像是在判斷東生話裏的真實性。

“她喜歡你嗎?”言隱問。

東生讓他問得發楞,不知所雲,正思考著該怎麽回覆這問題,就聽言隱喃喃道:“算了。”

聽到這兩個字,東生心頭一松,以為男人終於要放開他。

沒想到言隱接著道:

“你還是去死吧。”

說這話時他眼裏毫無憎惡厭煩之意,漠然得像在同對面的人商量中午吃什麽。

東生心中驟然升起一股毛骨悚然之感,牙齒發酸。他意識到男人不是在嚇唬他也不是在開玩笑,當即決定奮力一搏,反手扭住男人的手腕,榨出殘餘的內力,灌入男人腕處的經脈。

這足以讓普通人經脈爆裂的攻擊,用在言隱身上,卻好似泥牛入海。他的手依舊緊緊扣住東生的脖子,頸骨哢嚓一聲響,似乎下一刻就要斷裂。

言隱的想法很簡單,蕭喚月不能喜歡別人,最好連這種可能性都斷絕掉,一有類似的苗頭就扼殺在搖籃裏。

手指動一動,永絕後患。

“言隱!”

女孩平地驚雷一聲吼,震得言隱渾身一僵,動彈不得。

慢慢扭頭過去,看見蕭喚月正朝這邊跑來。

言隱眉心一跳,立馬松手,像幹壞事被發現的小學生,掩飾般把手背在身後,心中湧起無限後悔......可惡,早點掐死那個男的就好了,跟他說那麽多話幹什麽!

“我沒傷他。”言隱先發制人,急速推脫責任,試圖撇清關系,“他身上這些傷口,來的時候就有了,不是我幹的!”

東生像是落了枕似的,歪著頭斜眼看人。他現在脖頸又疼又僵,連帶著肩膀都使不上勁兒,多半是頸椎骨折了。言隱要是繼續用力,斷掉的絕不止是頸骨而是他整個腦袋。

劫後餘生的慶幸感令東生腿一軟,扶著墻才沒有摔倒在地。東生不明白言隱怎麽好意思裝無辜,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剛剛他是想置人於死地。

察覺到言隱在蕭喚月面前變得束手束腳,東生謹慎地退到她旁邊,壓著火氣質問言隱:

“無冤無仇,你為何出手殺我?”

大概覺得自己剛才那行為太明顯,言隱這回總算沒有狡辯,心虛地偏過頭去,沈默了片刻,才模棱兩可地回答他:“我覺得你看起來很危險,不是好人。”

“真的。”言隱向蕭喚月告狀,“他一來,就鬼鬼祟祟往你房間走,還渾身是血,多可疑。”

蕭喚月看向東生:“身上的傷怎麽弄的?”

“......與你無關。”

“你走的時候我問你要去哪,你也是這麽回答我。”蕭喚月平靜道,“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遇到了點意料之外的狀況,我需要時間養傷。”

蕭喚月打量他:“看來是沒有養好。”

“是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東生冷笑,心裏氣得要冒煙,這副身體本就已經殘破不堪,現在狀況更加嚴重了!

但東生很清楚,目前的自己太過虛弱,打起來討不了好。幾個深呼吸後,他垂眸斂去情緒,心想有朝一日,定要把今日所受的屈辱加倍討回來。

“他不是凡人。”東生指著言隱,問蕭喚月,“是修士嗎?你從哪裏認識他的?”

蕭喚月:“與你無關。”

東生一噎:“你……”

“快去找地方養傷吧。”她有些心不在焉,“拖久了不好......對了,要我借你點錢麽?”

“用、不、著。”東生瞪她。

“也是,凡人的醫館應該很難治你這一身傷。你們修仙的另有療傷手段,我就不多打聽了。”

蕭喚月敷衍關懷了兩句,眉眼中透出一絲疲憊。

東生的突然造訪並沒調動起她太多情緒,因為她心裏現在還想著昭意的話。

在她攤牌婉拒了昭意的邀請後,後者實心眼地表示一定要回去問問長老們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她知道問了也白搭,心中卻可恥地生出一絲期待。

當然,這事她沒準備告訴東生。

東生將她的心不在焉都看在眼裏,離開不過幾個月,他卻覺得她好像變了很多。

隱隱感知到事態超出了掌控,他有些忐忑。收起了傲慢姿態,他軟下語氣:“跟我說說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事。”話畢兩秒,又斟酌著補了個問句,“——可以嗎?”

“沒發生什麽大事。”蕭喚月回答得很果斷。

“那你怎麽會認識他。”東生有些急了,他看出她有所隱瞞。

蕭喚月逃避著東生的目光,低聲道:“裏雲宮連我的交友自由也要幹涉嗎?”

“你愛交什麽朋友我管不著,但他不是普通人,你不能......”

“不能什麽。”她打斷他,“不能接觸那些古怪離奇的東西?不能肖想更強的力量?。”

“是。”

“連窺探一眼都不可以?”

“不可以。”東生語氣堅定,“你不能走到不屬於你的路上。”

沈默了兩秒,蕭喚月道:“東生。”

“嗯。”

“我前些日子一直在回憶。”

“回憶什麽?”

“那則預言的內容。”

東生心中一緊:“你能憶出什麽,當時你還是個嬰兒。當年那些事情都是我轉述給你的,如果你想聽,我可以再說一次。”

“但我確實記得小時候的事,你就當我天賦異稟好了。”她緩緩地道,“我記得那則預言說雙生子降生是不祥之兆,若不斷掉兄妹緣分,就會招致厄運......或許有點偏差,但大概意思是這個沒錯。”

東生:“所以?”

“明明預言沒有表示過我不能修仙。”她問出了一直以來的疑慮,“為什麽裏雲宮自作主張,不肯讓我踏入仙途?如果他們謹慎至此,不允許我與那位少主共處一片天地,那為什麽不在我一出生的時候就把我殺掉。”

語氣裏沒帶什麽情緒,仿佛只是單純為此事而感到疑惑。

東生卻被問住了,眼中閃過一絲痛色,慢慢低下頭去,輕嗤一聲:

“你翅膀硬了。”

“這話說的,”蕭喚月擡眉,面上拂過微不可查的笑意,“好像你是我的長輩似的。”

“你算是我看著長大的,說我是你長輩也無可厚非。”東生嘆息,“以前你從不好奇這些事,也不會跟我頂嘴。”

蕭喚月聳肩:“以前我們根本沒說過多少話,當然沒有太多頂嘴的機會。”

言隱站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中了然——看起來這兩人關系也沒那麽好!針尖對麥芒啊簡直。

他有了底氣,趾高氣昂走過去,狀似無意地用肩膀擠開了東生。

對於蕭喚月的身世秘辛,言隱知之甚少。原書中可沒有她被送養到十燕城這一茬,她本該叫白月,生來就是修仙世家大小姐,面前是寬闊的康莊大道。

她被送養離宮的那一刻,正如蝴蝶扇動翅膀引起風暴,一步錯步步錯,事到如今劇情都偏移到姥姥家了,很難說原書劇情還能有幾分參考度。

從蕭喚月和東生的對話中,言隱大致推測出了當年的事情經過。聽起來蕭喚月似乎有個親哥哥......原書裏有這個角色麽?

言隱暗自決定要抽個時間把原著劇情通讀一遍,此前他討巧犯懶,只大致了解過跟蕭喚月有關的戲份,對其他人物相關的劇情是一點兒沒上心。

他想了想,附身在蕭喚月耳邊道:“你想回裏雲宮嗎?”

蕭喚月搖頭。

“好吧。”言隱本想說,可以殺了她哥,取而代之。

東生突然道:“還有一條路你可以走。”

蕭喚月:“什麽?”

“跟在我身邊。”他認真道,“你覺得一成不變的生活無聊,我可以帶著你走南闖北。”

“去哪裏?”

“這由我決定。”他目光沈沈,仿佛這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蕭喚月,你只需要跟在我身邊。不用費心去思考什麽。我準許你做的事你可以去做,我不讓你做的事,就別去做。”

言隱緊張兮兮地擋在蕭喚月面前:“不行不行,她不走。”她要是跟別人跑了,他還攻略個鬼啊。

他回頭偷偷觀察蕭喚月,幸好後者不為所動,連臉上表情都沒變,似乎對這個提議不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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