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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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第二日,綰筠醒來時,日頭已攀上梢頭,霍摯已不在身邊。

她側躺向裏,看著錦緞織就的簾縵,不知自己身處何處,不知昨夜後來發生什麽,她只記得霍摯一遍遍告訴他,他在,一切都沒事的。

屋裏靜悄悄的,昨夜好似只是綰筠的一場夢。

她側埋下臉,軟枕漸漸潤濕,她迷茫、無力又空洞。

好一會兒,綰筠聽到門外有丫鬟小聲說話。

“夫人還沒起嗎?”

“噓。主子說不要打擾。”

好像是紫竹的聲音,有那麽一剎那綰筠還以為回到了別院,她收拾心情,撐起身子,蠶絲薄衾滑落,她身上披著香雲紗制的裏衣,松松垮垮,起身時,大片肌膚裸露,雪膚上沒有半點紅痕,昨夜的霍摯溫柔的不像那個強勢的爺。

綰筠知道,戎侍郎被她刺入數次,不死也活不了多久。

自進入戎國公府二房,她就再也沒有想過未來,日後再發生什麽,是死是活都無所謂了。

綰筠無甚情緒的系上衣,準備下床時,才發現這床榻比尋常榻寬而闊,撩開錦簾,便見整個房間開闊明朗,布局敞亮大氣,各式擺設低調暗奢,古董字畫隨意一眼便是底蘊,這間臥室比戎侍郎的書房還氣派幾分。

綰筠不知霍摯將自己帶到了哪,她赤著腳走在裏間擡高的地板上,瞧著側面屏風遮擋,便往裏去,卻十步之外另一扇門,推開便見另一片開闊內室,沒有門墻分割,只有紗簾遮擋,風從對面而來,拂開紗簾一角,綰是湯池以及矮榻。

這間內室早已清理幹凈,風裏浮動著淡淡的清香。

這間寢屋明顯能感覺是男子居所,大概是霍摯平時住得地方,只是這規格未免太奢貴了些。

“夫人?”

綰筠忽然聽到丫鬟聲音,她驚而回頭。

紫竹站在地臺下,“夫人醒來。奴婢服侍夫人梳洗。”

大抵是熟悉紫竹,綰筠稍稍放松了些。

“紫竹,這是哪?”

“回夫人,是主子日常寢居。”

綰筠當然不是想問這個,“在國公府嗎?”

“自然是國公府。”紫竹沒有多想。

綰筠有些遲疑,任由紫竹替她梳妝,還在國公府內,為什麽外面這般風平浪靜?還有這院子的規格讓霍摯借住是不是不合適?

綰筠沒見過國公府的正院,準確地說,她甚至連國公府二房大院都沒出去過。

霍摯安排人備的衣物與飾品都是極近華貴的,與綰筠近日的素淡完全不同,它承接著別院別院的風格,將明媚溫婉呈現到極致,讓人好似從詩畫中走出來。

即便為綰筠梳妝一年餘的紫竹,此刻都還滿是驚艷。

綰筠看著銀鏡中的自己,好像重回了別院,又好像完全不同。

銀鏡裏,紫竹退了一步,禮身道,“夫人,主子說,您若是醒了,他便來同您一起用早膳。”

綰筠想了想,起身問,“他呢?”

“主子在書房。”

綰筠走到窗邊,懸窗擡起,便見屋外更如園林,面積開闊而幽靜,一面不大的湖泊靜置中央,一架九曲橋延伸到中央二層小亭,周圍假山草木,好不雅致。

游廊聯通至湖泊右側屋舍,隱約間有下人在外候著。

綰筠看了一眼紫竹,紫竹知意,應道,“那便是書房。”

綰筠遲疑了片刻,便提步往外去,紫竹低頭跟在後面,另幾個丫鬟也恭敬跟著,不存在任何阻攔。

綰筠出了房門,沿著游廊往書房方向去,她的步子並不快,帶著對這處院子的觀察,也有去找霍摯的畏懼和小心翼翼,只是越走越覺得,這院子雖風格和國公府一脈相承,可雅致程度好似喧賓奪主了,讓綰筠甚至在想,書房裏的不是霍摯,而是國公府的主子。

越靠近書房,綰筠步子越慢,書房門口守著的下人也註意到她,立刻換著面對她的方向遠遠便屈身見禮,綰筠遲疑地往前走了幾步,又聽見書房裏有說話聲,這才意識到霍摯在會客。

她意識到來得時候不對,正準備回身離開,卻聽有腳步聲出來,綰筠只瞧了一眼,便見兩個身穿紫袍的權貴走出來,她後撤不得,正要見禮。

卻見那兩人客客氣氣朝她行了一禮,綰筠古怪,只低眸回了一禮。

這時,霍摯走出,瞧見綰筠身影,神色松快。

他朝綰筠招了招,示意到他身邊。

又轉身隨口對兩人道,“朝堂上的彈劾不用去管,皇帝很快就會有結果,回去照原計劃行動。”

兩人齊齊拱手應了聲,後退兩步才直身轉身離開。

綰筠驚訝於這二人這般恭敬,步子已走到霍摯身前。

他半攬著綰筠,低頭貼近問著,“怎麽過來了,想我了?還是害怕了?”

綰筠瞧著周圍低著頭的下人丫鬟,即便霍摯手下的奴仆向來規矩恭順,也讓綰筠不自在,甚至轉身就想走。

霍摯輕笑了一聲,勾著綰筠腰身,“看來是想爺了。爺陪你吃早膳。”

綰筠這會兒胃口尚可,霍摯說是陪她用早膳,當真便是陪著,取代了紫竹的位置給綰筠添了好些吃食,明晃晃的意圖要把綰筠餵養的再胖些。

綰筠吃了五分飽便開始推拒霍摯,果不其然還是被添了些許吃食,一餐飯了,控制在八分飽恰到好處。

飯後,霍摯帶著綰筠在院子裏走動消食,踏上九曲回廊,湖裏的鯉魚聽見橋上有人走動,成群的往橋下擠,綰筠頓住腳看了一會兒,就見這群錦鯉下面一陣騷動,又冒出來好幾只兒臂長的大錦鯉。

綰筠看得心不在焉。

霍摯陪著她瞧著,朝後方跟著的下人招手,下人機靈地遞上魚食罐子。

霍摯灑了一把魚食,魚兒立刻爭先恐後地吸食著,霍摯在旁安撫她,“綰綰,不用多想。爺說護你,你只要留在爺身邊就可以。”

綰筠默默註視向他,他依舊是盡在掌握的模樣,仿若昨夜重傷的不是戎侍郎,動手的不是綰筠,還有那沒有燃燒殆盡的龍袍也不存在似的。

霍摯撫著她後發,“相信爺。”

許久,綰筠發出一聲極低的“好”。

霍摯笑,半摟著她,教她撚著魚食逗弄下面的鯉魚。

微風拂著,湖面如朝堂風雲暗湧,而那些權貴就像湖裏被戲弄被執掌生死的鯉魚。

綰筠不適應,拉了拉他衣袖,“起風了,我想回房了。”

“回房做什麽,陪爺回書房,替爺磨墨吧。”

書房裏,綰筠一點一點磨著墨,在別院的時候,綰筠便經常被霍摯扣在身邊,有時磨墨,有時說說話,還有的時候只是讓她在旁小憩。

很多時候,綰筠都能聽到或看到霍摯處理公事,大多時候都批閱著什麽,綰筠很少去了解,連府自幼的教導還是深入心中,便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事實證明,知道得少連家也死得快。

霍摯專註時,有額外令人安心的氣勢,他揮筆批閱的動作帶著指點江山的氣魄與決斷,讓綰筠時常覺得這個權勢滔天的權貴是不可接觸、不可褻瀆的,和那個每天晚上肆意玩弄她的男子不是一人。

即便在專註著,霍摯好像餘光也在無時無刻不關註著,連綰筠此刻些許心理上的疲乏也察覺到了,他放下筆,看向綰筠,笑問“累了?”便伸手讓綰筠來他身邊。

綰筠好像回到了別院,對他言聽計從,放下墨,稍稍拭了拭手,便走過去,霍摯拉著共坐一張寬椅。

“靠在爺身上歇會了,等午膳過了,爺陪你小睡會可好。”

綰筠其實想自個回房間去,但她沒有反駁,綰筠現在很是乖巧,不知是多年仇怨已了了無期待,還是遵循霍摯的期待做個信他的女子。

她輕輕的“嗯”了一聲,被霍摯笑著樓在懷裏。

綰筠閉著眼,他們有時的相處當真如有情人,她聽著他心口有力的脈動,仿佛引著自己心跳共振。

她睜開眼,瞧見霍摯現在翻閱的東西,是一張狀紙,上面還帶著血印,再一看,卻見狀紙的主人是那日的耍猴人,綰筠被想挪開的視線頓住。

霍摯註意到,更是體貼的將整張狀紙給綰筠看。

綰筠接過細細看著,這一看卻越是心驚,上面是耍猴人的供認記錄,耍猴人自稱是豐都與西域之間的商販,往來販賣些名貴物件和西域特產之類的,這本不足為奇,但大抵被刑審官抓到了破綻,便承認這些只是掩蓋只用,他們真正的活計,是從西域那邊運來違禁的香料、藥材等之類的,而這些東西都是用來是制作仙丹了。

狀詞的後面,刑審官多次詰問,是誰吩咐他這麽做的,這耍猴人卻咬死了只是為了賺錢,沒有指示,狀紙上還殘留著血味,像是剛從刑獄裏呈遞來的,觸及它仿佛就親眼看著刑獄種種酷刑來過一遍。

綰筠心中震動,霍摯從她手裏拿過狀紙,壓在上面的是一並遞交上來的稟告文書。

霍摯提著筆卻沒有動,低頭問綰筠,“綰綰覺得此人該如何處理?”

綰筠頓了頓,以往在別院,他也會問上幾句,但大多都是無關痛癢之事,可眼下之事明晃晃的牽連很多,再加上昨日的龍袍偷藏之事。

“盡可隨意說。”霍摯補充著。

綰筠抿了抿嘴,她問,“爺知道幕後是誰嗎?”

霍摯一抹笑,“些許猜測。”

綰筠又問,“爺想揪出他?”

“自然。”

綰筠想了想,“那便送給他好了。”

霍摯一頓,格外認真看著綰筠。

“如何解釋?”

綰筠道,“以他所犯,牽連深重,如燙手之物,只有拋卻、切割才是幕後人迫切要做的,關在牢獄又或者死刑處置,豈不是幕後人想要的。”

霍摯眸中有驚艷、有欣賞,但他又繼續問,“若這人開口指認呢。”

綰筠搖頭,“平頭百姓平常閑語不曾撼動權貴子弟,此人坑蒙拐騙江湖騙子又如何能撼動?”

那一剎,霍摯滿眼笑意,低頭親啄了她唇瓣,大笑著,“綰綰最是聰慧。”

而後,便翻開那稟告文書,在末尾用筆批下幾字。

“交送三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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