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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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陳嘉樹回到家的時候，只有小院裏的太陽能燈還在照著，巴掌大的一點，比頭頂的月亮還要暗一些。
李秀良已經睡下了，陳嘉樹推開房門，沒開燈，放輕腳步往裏走，聞見了淡淡的紅花油的味道。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摸出放在枕頭邊的老年手機，電還是滿的，又拿起旁邊矮櫃上的白瓷杯看了看。
裏面盛著小半杯水，落了點灰，他起身到外面重新換了杯幹凈的，再次出門時把杯蓋給搭了上去。
第二天陳嘉樹起來，又摸進李秀良的屋裏，床上卻是沒有人，被褥都是涼涼的，像是人早就起了。
可院子前後轉了一圈兒也沒見到，陳嘉樹拍拍腦袋，這老太太一大早的去哪兒了呢，正準備掏手機，李秀良從大門進來了。
拎著幾個方便袋。
陳嘉樹走過去接過東西：“怎麽這麽早就去買菜了，下次叫我去。”
李秀良笑：“年紀大了，睡不著嘛，你們年輕人正是長個子的時候，得多睡睡。”
陳嘉樹無所謂道：“我這個子長不長的也沒關系了。”
他從小長的抽條，學校裏都是比同齡男生高出大半個腦袋，升旗儀式上向來是站最後一排的。
陳嘉樹把菜拿進廚房，挑了些早上吃的出來，剩下的放冰箱，收拾好，聽見李秀良屋裏有動靜。
“找什麽呢？”陳嘉樹走進去幫忙，被李秀良推了一下。
“你也找不到，多個人還礙手礙腳的。”
陳嘉樹笑：“行吧，那我給你開個燈。”
屋子裏亮堂了一些，陳嘉樹也沒走，又去收拾桌子，鋪床的時候捏了捏被子，回頭問：“阿婆，這被子你晚上蓋著熱不熱，我給你換張薄的。”
李秀良直起身子，扶了扶腰：“也是啊，都夏天了，那換一張吧，在櫥櫃的最上層啊，你拿的時候小心點。”
陳嘉樹說好，也註意到了李秀良的小動作，眼睛一邊瞟著她，一邊裝作不經意地問：“你腰不舒服啊？”
李秀良擡起頭，望了陳嘉樹一眼，突然呵呵笑起：“你知道了。瑜瑜和你說的？”
陳嘉樹反應了一下，想起那天別墅裏是聽見有人叫那大小姐“瑜瑜”。
李秀良接著說：“不礙事的，年紀大了嘛，這裏不疼那裏疼，已經抹過紅花油了。”
陳嘉樹張了張口，李秀良像是看出他要講什麽，沒給他開口的機會，說起在別墅幹活挺好，工資也給的挺高。
“每天兩三個小時，都是些輕松的活，和我在家裏做的這些差不多。人也挺好的，不愧是大城市裏來的，得體有禮。”
又說到辛瑜：“那大提琴拉的可好了，我聽著啊比電視裏的還好，還得過什麽什麽獎，去好幾個國家比過賽呢。”
李秀良像是想到了什麽，眼睛裏溢出光彩：“等我們小樹去大城市裏念書了，一定也會像這樣優秀的。”
陳嘉樹眼睛脹脹的，他扭過頭不去看李秀良：“大城市有什麽好的，在哪裏不都一樣。”
李秀良還在彎著腰找東西，念念叨叨：“要出去的，怎麽能困在這裏呢……”
櫥櫃的門被重新關上，陳嘉樹打算把白瓷杯拿去涮洗一下，瞟眼看見矮櫃上多出來的一個紅色布袋子。
陳嘉樹摸了摸，反應過來裏面裝的是什麽。一對金鐲子，是好多年前陳嘉樹的媽媽給買的。
陳嘉樹意識到李秀良剛剛翻找的便是這東西，指尖好像被絨絲布袋刺痛了一下。
他拿起白瓷杯，想了想，把布袋子放進了抽屜。
*
辛瑜沒想到6月沒過完便能接到辛為任的電話，還是一大清早的，她揉著眼睛迷迷糊糊聽見了一長段的老生常談，在掛掉電話前，辛為任特意進行了囑咐。
“學校那邊我已經給你聯系好了，只差把托福考出來了啊，我聽吳連說你們那天一起吃飯有個叫張子達的，今年上了985，這樣吧，你在後海的這一陣先讓他給你輔導輔導英語。”
......
辛瑜扯過床尾丟著的衣服，隨便紮了個丸子頭，拉開房門的時候氣呼呼地瞪了一眼立在墻角的大提琴。
又註意到漆皮的紅棕色琴盒不知道在哪裏被蹭了一劃痕，她蹲過去細細瞧了瞧，心疼的要死，連忙打開盒子把放裏面的大提琴好好檢查了一遍。
下樓梯的時候聞到了一陣香。
“什麽這麽香？”辛瑜扒著廚房門，問裏面的人。
趙姨回頭，手裏拿著把湯勺：“你昨天不是說想嘗嘗這邊的鹵肉面嗎，李阿婆一大早就來了，還給碼了好幾個小菜呢。”
“啊——”辛瑜發出幸福的聲音，站在高壓鍋邊就伸手往裏夠，被趙姨拍走了。
“小心燙，”趙姨拿起一袋子的面，“李阿婆說這家的面是當天現做的，特別筋道，你嘗嘗喜不喜歡，喜歡我以後就買這家了。”
辛瑜笑著說好，又說要面少一些，鹵肉多加點，看了看院子：“阿婆呢，上廁所了？”
“走了啊。”
“走了？”
趙姨說：“對啊，她不是記著你的話嘛，專門來做鹵肉面的。留她也留不住，說是得回去和孫子一起吃早飯。”
辛瑜頓時心軟軟的，可看著外面才亮透的天又和趙姨說以後別這麽麻煩了。
“李阿婆不是記著我們的好嘛，”趙姨頓了頓，覺得和辛瑜說說也無妨，“好像是兒子犯了什麽事，錢都賠給人家了，孫子也是今年畢業，鬧著說不念書了......”
趙姨的聲音不高，辛瑜想起總是在四處打工、被人追著幾條街跑的陳嘉樹，指尖動了動，想再問點什麽，廚房門口傳來動靜。
楊心妍披散著頭發問今早吃什麽，聽了趙姨說後，又嫌棄的撇嘴：“什麽東西啊，你重新給我做吧。”
是被趙姨拉住了，辛瑜才沒把那鍋肉給扣她頭上。
辛為任動作倒是快，早上說的事，中午人就到了。
辛瑜先是接到吳連的電話，隨後別墅門口響起幾聲喇叭，辛瑜出門便看見那天一起吃飯的瘦子站在一輛小轎車邊，說他是張子達，今天先帶辛瑜去逛一逛。
要給辛瑜拉副駕駛門時，被辛瑜拒絕了。
“我坐後面。”她看見駕駛座上還有個人，是那個寸頭。
張子達指了指人，說叫孫光豪，他有駕照，開車去哪兒都方便些。
辛瑜在後座坐的挺不舒服，孫光豪踩油門踩的猛，踩剎車踩的突然，時快時慢幾次後，辛瑜拍了拍駕駛位的座椅。
“麻煩開穩一點，謝謝。”
孫光豪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妹妹暈車呀。”
辛瑜不冷不熱哼了聲。
後面車子倒穩了點，辛瑜看著窗外發呆，越看這景越覺得怪，她聽見的是去沙灘邊，可這路像是往街子裏走。
意識到不對勁的不止她一個。
“你路是不是走錯了？”張子達問，“去白色沙灘不是這條路。”
孫光豪笑起來：“那破沙灘你玩了幾年了還沒玩夠？今天不去那了，換個地方。”
張子達看著這熟悉的路段，又問：“你去臺球廳？”
旁邊的孫光豪沒回答，但陰鷙地勾起了嘴角，這副樣子讓張子達眼皮直跳，他遲疑著：“陳嘉樹在那兒？”
說著，似是向後轉了轉頭，辛瑜耳朵動了動，擡起頭來正好看見張子達的這小動作。
她想起來之前開車的那位張老板好像是張子達的爸爸，可能當天晚上對方便把燒烤店的事告訴了張子達。
辛瑜能確定了，他們認識的是同一個陳嘉樹。
張子達似乎還想說什麽，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過了會兒，從褲兜裏掏出手機。
“你別又通風報信了。”孫光豪突然伸出右手去搶手機，對面開來一輛同樣疾馳的轎車，他單手打過方向盤，車子硬生生走偏了一個道兒。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上次你給那b發的消息，不然他能跑那麽快？”
孫光豪語氣陰森森的：“這次再收拾不到他，我就收拾你。”
放完狠話，孫光豪心情好了不少，車子繼續穩步前行，在又駛過一個街口後，他像是才想起後面還坐著個人。
“妹妹啊，”孫光豪再次看向後視鏡，“哥哥帶你去個有趣的地方。”
辛瑜沒吭聲，挪了挪屁股換了個舒服的位兒，而張子達低著頭，也不再說話。
陳嘉樹上到二樓時，裏面已經在著一些人了，聽見腳步聲大家都回頭看向他。
這場局是魯耀組的，不過背後肯定也繞不開魯平。
陳嘉樹自詡從來不是什麽五好青年，但也知道有些地方碰不得，一旦一腳踩進去了就再難出來，所以他心裏一直繃著一條線，一直告訴自己別去想，別搭理。
可沒辦法啊，他想傲，可生活又按著他的腦袋讓他不得不低頭，在錢面前其它的又算的了什麽呢。
陳嘉樹進門之後也沒去找誰，自顧自去挑了支順手的桿子，還是魯耀主動過來打招呼的。他和陳嘉樹大致說了說這一場比賽，臨了，伸出三個手指朝他比了比。
陳嘉樹心想，這局玩的有點大啊。
他用巧克粉擦著桿頭，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直到魯耀拍拍他的肩膀，他才又擡起頭，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向了他今天的對手。
兩個隔著臺球桌遠遠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而後，陳嘉樹收回的視線頓了一下。
背後的過道裏走出個女生，大搖大擺甩著手上的水珠子，
“怎麽我上個洗手間，你就來啦。”孔茜茜蹦跶著過來。
陳嘉樹太陽穴突突突直跳。
“你怎麽在這兒，”他又看了一圈兒屋子裏的人，“陳宇天呢？”
“陳宇天有事啊，”孔茜茜不高興了，“我可是專門來給你加油的，能不能給個好臉色啊。”
陳嘉樹到這裏來本就煩的要死，哪裏去給孔茜茜找什麽好臉色。他就是不想讓孔茜茜來，才只聯系的陳宇天，沒想到那墻頭草轉頭就給自己賣了。
陳嘉樹堵了一口氣，出桿的時候也比平時要狠的多，原本計劃兩個小時的比賽，三十分鐘便讓他打到了白熱化階段。
辛瑜進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彎著腰塌在臺球桌上的陳嘉樹，一個側影，腿挺長，曲線很美，辛瑜的視線卻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這是一間略顯隱蔽的屋子，辛瑜一路跟著上來，走過狹窄臟亂的長階梯，面前掉了漆的鐵皮門被推開，見到了裏面的別有洞天。
設備挺專業，屋子也挺大，但臨街的窗子被厚實的簾子遮擋，頭頂一整片大瓦數的白熾燈同時打亮，寬敞又逼仄，明亮又昏暗，那雙眼睛在一堆矛盾體裏特別又迷人。
咣當——藍球入袋，屋子裏掀起一陣歡呼。
陳嘉樹直起身來，像是勾了勾嘴角，辛瑜沒能看清，但莫名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陳嘉樹，意氣風發的，又槁木死灰,的，辛瑜腦袋空白了一秒，想起在哪兒看過的一句名人錄——隱蔽但耀眼。
孫光豪也叫好，突兀的掌聲響起，臺球室裏的人順著聲音投來視線，莫名，怒目，漸漸沒了聲。
“果然，風采不減當年！”孫光豪對著立在臺球桌旁的人大聲誇讚。
辛瑜想，這孫光豪果真是沒好好上過一天課，這文縐縐的話從他嘴裏出來怎麽聽著就像掛羊頭賣狗肉了。
張子達在後一步，現在和屋裏的人打了照面，也囁囁開了口：“嘉樹……”
孔茜茜張牙舞爪要撲上來：“不準你叫他名字！”
陳嘉樹斜她一眼：“你幾歲了？”
孔茜茜委屈：“我這不都因為你嗎......”
不過陳嘉樹也沒搭理張子達的打算，或者說，他們這不請自來的三個人，陳嘉樹誰都不理。
他目光和辛瑜有一瞬的對視，然後又直直移開。
孫光豪哼笑了一聲，魯耀站出來問：“你來幹嘛？”顯然是不歡迎的。
孫光豪絲毫不在意，說：“我不是經常來嗎，陳嘉樹在這兒，我不是更得來了。”還是那股陰測測的味兒。
陳嘉樹依舊面無表情，但現在，仍誰的註意都不在臺球桌上了。
也是走近了一些，辛瑜才聞見了滿屋香煙的辛混著啤酒的辣，青天白日的，有兩個男生已經喝紅了臉，見似乎有熱鬧看，面上的蠢蠢欲動不加掩飾。
魯耀也沒想到這丫的孫光豪又來了，陰魂不散的，他扭頭想和陳嘉樹解釋兩句自己事先真的不知情，望過去，卻見對方盯著球桿，神情木然，到像是事不關己。
他的話便噎在了嗓子眼，想起陳嘉樹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們正忙著呢。”魯耀一點兒都不客氣，掏出手機便要找人來趕人。
孫光豪也不在意，只是說：“你以為我怎麽進來的，這的老板你認識，我不認識啊？”
魯耀翻電話的人頓了頓，算是反應過來了，難怪這孫光豪每次都能精準無誤蹲到人，原來是魯平在背後搞的鬼。
他一下子拿不定主意，又往孫光豪身後看了看，不知道這人到底做了多大的準備。
陳嘉樹也在偷偷打量，他看孫光豪這十拿九穩的架勢，今天肯定是不打算放過自己了，本來嘛，打不過跑就行，可身邊還跟著孔茜茜這個定時炸彈。
他怕一會兒孔茜茜真拼了，想著到時候先把人往魯耀旁邊推。
視線轉了一圈兒，陳嘉樹又和對面穿牛仔背帶褲的姑娘對上了。
對了，還有這個大小姐。
陳嘉樹想，最近怎麽天天見她呀，還每次都沒好事發生，李秀良還在她別墅裏做著工，一會兒不護著她點也不太好，護著吧他估計也護不住，不過那天張子達他爸對著這人挺客氣，又是跟著這兩個來的，應該會顧著她。
可打起來那場面混亂的，誰又說的清。
陳嘉樹眼神便突然變的苦大仇深起來。
又想起，他上次又沒問這大小姐的名字了。
辛瑜倒是不知道陳嘉樹這短短幾十秒大腦內經歷的風暴，她先是猜了猜晚飯趙姨會不會做炸藕盒，又覺得這裏實在烏煙瘴氣，想走到對面去開個窗。
不過，當下屋子裏的人個個猶如驚弓之鳥，這顯然是不合時宜的，
她和陳嘉樹對視一眼，見對方面無波瀾，到像是早知如此，勝券在握。
辛瑜想，那一會兒自己是直接走，還是等著人一起走。
也是在這時，樓梯傳來一陣腳步聲，其中混著鐵棍偶然碰撞間的悶響。陣勢挺大，真刀實槍。
“你丫的……”魯耀吼了聲。
辛瑜率先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劉叔，吳經理事情談完了沒？”聲音清亮，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了。
一下子，氣氛變得詭異，所有視線都集中到了辛瑜身上，大家神色各異，卻都在猜想——
這人長的挺漂亮，但腦子是不是有個什麽大病。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麽，而後，辛瑜突然把手機伸向了一旁。
“孫光豪，”辛瑜上挑著眼睛，語調平直，“你媽媽叫你回家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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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嘉樹回到家的時候，只有小院裏的太陽能燈還在照著，巴掌大的一點，比頭頂的月亮還要暗一些。
李秀良已經睡下了，陳嘉樹推開房門，沒開燈，放輕腳步往裏走，聞見了淡淡的紅花油的味道。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摸出放在枕頭邊的老年手機，電還是滿的，又拿起旁邊矮櫃上的白瓷杯看了看。
裏面盛著小半杯水，落了點灰，他起身到外面重新換了杯幹凈的，再次出門時把杯蓋給搭了上去。
第二天陳嘉樹起來，又摸進李秀良的屋裏，床上卻是沒有人，被褥都是涼涼的，像是人早就起了。
可院子前後轉了一圈兒也沒見到，陳嘉樹拍拍腦袋，這老太太一大早的去哪兒了呢，正準備掏手機，李秀良從大門進來了。
拎著幾個方便袋。
陳嘉樹走過去接過東西：“怎麽這麽早就去買菜了，下次叫我去。”
李秀良笑：“年紀大了，睡不著嘛，你們年輕人正是長個子的時候，得多睡睡。”
陳嘉樹無所謂道：“我這個子長不長的也沒關系了。”
他從小長的抽條，學校裏都是比同齡男生高出大半個腦袋，升旗儀式上向來是站最後一排的。
陳嘉樹把菜拿進廚房，挑了些早上吃的出來，剩下的放冰箱，收拾好，聽見李秀良屋裏有動靜。
“找什麽呢？”陳嘉樹走進去幫忙，被李秀良推了一下。
“你也找不到，多個人還礙手礙腳的。”
陳嘉樹笑：“行吧，那我給你開個燈。”
屋子裏亮堂了一些，陳嘉樹也沒走，又去收拾桌子，鋪床的時候捏了捏被子，回頭問：“阿婆，這被子你晚上蓋著熱不熱，我給你換張薄的。”
李秀良直起身子，扶了扶腰：“也是啊，都夏天了，那換一張吧，在櫥櫃的最上層啊，你拿的時候小心點。”
陳嘉樹說好，也註意到了李秀良的小動作，眼睛一邊瞟著她，一邊裝作不經意地問：“你腰不舒服啊？”
李秀良擡起頭，望了陳嘉樹一眼，突然呵呵笑起：“你知道了。瑜瑜和你說的？”
陳嘉樹反應了一下，想起那天別墅裏是聽見有人叫那大小姐“瑜瑜”。
李秀良接著說：“不礙事的，年紀大了嘛，這裏不疼那裏疼，已經抹過紅花油了。”
陳嘉樹張了張口，李秀良像是看出他要講什麽，沒給他開口的機會，說起在別墅幹活挺好，工資也給的挺高。
“每天兩三個小時，都是些輕松的活，和我在家裏做的這些差不多。人也挺好的，不愧是大城市裏來的，得體有禮。”
又說到辛瑜：“那大提琴拉的可好了，我聽著啊比電視裏的還好，還得過什麽什麽獎，去好幾個國家比過賽呢。”
李秀良像是想到了什麽，眼睛裏溢出光彩：“等我們小樹去大城市裏念書了，一定也會像這樣優秀的。”
陳嘉樹眼睛脹脹的，他扭過頭不去看李秀良：“大城市有什麽好的，在哪裏不都一樣。”
李秀良還在彎著腰找東西，念念叨叨：“要出去的，怎麽能困在這裏呢……”
櫥櫃的門被重新關上，陳嘉樹打算把白瓷杯拿去涮洗一下，瞟眼看見矮櫃上多出來的一個紅色布袋子。
陳嘉樹摸了摸，反應過來裏面裝的是什麽。一對金鐲子，是好多年前陳嘉樹的媽媽給買的。
陳嘉樹意識到李秀良剛剛翻找的便是這東西，指尖好像被絨絲布袋刺痛了一下。
他拿起白瓷杯，想了想，把布袋子放進了抽屜。
*
辛瑜沒想到6月沒過完便能接到辛為任的電話，還是一大清早的，她揉著眼睛迷迷糊糊聽見了一長段的老生常談，在掛掉電話前，辛為任特意進行了囑咐。
“學校那邊我已經給你聯系好了，只差把托福考出來了啊，我聽吳連說你們那天一起吃飯有個叫張子達的，今年上了985，這樣吧，你在後海的這一陣先讓他給你輔導輔導英語。”
......
辛瑜扯過床尾丟著的衣服，隨便紮了個丸子頭，拉開房門的時候氣呼呼地瞪了一眼立在墻角的大提琴。
又註意到漆皮的紅棕色琴盒不知道在哪裏被蹭了一劃痕，她蹲過去細細瞧了瞧，心疼的要死，連忙打開盒子把放裏面的大提琴好好檢查了一遍。
下樓梯的時候聞到了一陣香。
“什麽這麽香？”辛瑜扒著廚房門，問裏面的人。
趙姨回頭，手裏拿著把湯勺：“你昨天不是說想嘗嘗這邊的鹵肉面嗎，李阿婆一大早就來了，還給碼了好幾個小菜呢。”
“啊——”辛瑜發出幸福的聲音，站在高壓鍋邊就伸手往裏夠，被趙姨拍走了。
“小心燙，”趙姨拿起一袋子的面，“李阿婆說這家的面是當天現做的，特別筋道，你嘗嘗喜不喜歡，喜歡我以後就買這家了。”
辛瑜笑著說好，又說要面少一些，鹵肉多加點，看了看院子：“阿婆呢，上廁所了？”
“走了啊。”
“走了？”
趙姨說：“對啊，她不是記著你的話嘛，專門來做鹵肉面的。留她也留不住，說是得回去和孫子一起吃早飯。”
辛瑜頓時心軟軟的，可看著外面才亮透的天又和趙姨說以後別這麽麻煩了。
“李阿婆不是記著我們的好嘛，”趙姨頓了頓，覺得和辛瑜說說也無妨，“好像是兒子犯了什麽事，錢都賠給人家了，孫子也是今年畢業，鬧著說不念書了......”
趙姨的聲音不高，辛瑜想起總是在四處打工、被人追著幾條街跑的陳嘉樹，指尖動了動，想再問點什麽，廚房門口傳來動靜。
楊心妍披散著頭發問今早吃什麽，聽了趙姨說後，又嫌棄的撇嘴：“什麽東西啊，你重新給我做吧。”
是被趙姨拉住了，辛瑜才沒把那鍋肉給扣她頭上。
辛為任動作倒是快，早上說的事，中午人就到了。
辛瑜先是接到吳連的電話，隨後別墅門口響起幾聲喇叭，辛瑜出門便看見那天一起吃飯的瘦子站在一輛小轎車邊，說他是張子達，今天先帶辛瑜去逛一逛。
要給辛瑜拉副駕駛門時，被辛瑜拒絕了。
“我坐後面。”她看見駕駛座上還有個人，是那個寸頭。
張子達指了指人，說叫孫光豪，他有駕照，開車去哪兒都方便些。
辛瑜在後座坐的挺不舒服，孫光豪踩油門踩的猛，踩剎車踩的突然，時快時慢幾次後，辛瑜拍了拍駕駛位的座椅。
“麻煩開穩一點，謝謝。”
孫光豪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妹妹暈車呀。”
辛瑜不冷不熱哼了聲。
後面車子倒穩了點，辛瑜看著窗外發呆，越看這景越覺得怪，她聽見的是去沙灘邊，可這路像是往街子裏走。
意識到不對勁的不止她一個。
“你路是不是走錯了？”張子達問，“去白色沙灘不是這條路。”
孫光豪笑起來：“那破沙灘你玩了幾年了還沒玩夠？今天不去那了，換個地方。”
張子達看著這熟悉的路段，又問：“你去臺球廳？”
旁邊的孫光豪沒回答，但陰鷙地勾起了嘴角，這副樣子讓張子達眼皮直跳，他遲疑著：“陳嘉樹在那兒？”
說著，似是向後轉了轉頭，辛瑜耳朵動了動，擡起頭來正好看見張子達的這小動作。
她想起來之前開車的那位張老板好像是張子達的爸爸，可能當天晚上對方便把燒烤店的事告訴了張子達。
辛瑜能確定了，他們認識的是同一個陳嘉樹。
張子達似乎還想說什麽，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過了會兒，從褲兜裏掏出手機。
“你別又通風報信了。”孫光豪突然伸出右手去搶手機，對面開來一輛同樣疾馳的轎車，他單手打過方向盤，車子硬生生走偏了一個道兒。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上次你給那b發的消息，不然他能跑那麽快？”
孫光豪語氣陰森森的：“這次再收拾不到他，我就收拾你。”
放完狠話，孫光豪心情好了不少，車子繼續穩步前行，在又駛過一個街口後，他像是才想起後面還坐著個人。
“妹妹啊，”孫光豪再次看向後視鏡，“哥哥帶你去個有趣的地方。”
辛瑜沒吭聲，挪了挪屁股換了個舒服的位兒，而張子達低著頭，也不再說話。
陳嘉樹上到二樓時，裏面已經在著一些人了，聽見腳步聲大家都回頭看向他。
這場局是魯耀組的，不過背後肯定也繞不開魯平。
陳嘉樹自詡從來不是什麽五好青年，但也知道有些地方碰不得，一旦一腳踩進去了就再難出來，所以他心裏一直繃著一條線，一直告訴自己別去想，別搭理。
可沒辦法啊，他想傲，可生活又按著他的腦袋讓他不得不低頭，在錢面前其它的又算的了什麽呢。
陳嘉樹進門之後也沒去找誰，自顧自去挑了支順手的桿子，還是魯耀主動過來打招呼的。他和陳嘉樹大致說了說這一場比賽，臨了，伸出三個手指朝他比了比。
陳嘉樹心想，這局玩的有點大啊。
他用巧克粉擦著桿頭，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直到魯耀拍拍他的肩膀，他才又擡起頭，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向了他今天的對手。
兩個隔著臺球桌遠遠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而後，陳嘉樹收回的視線頓了一下。
背後的過道裏走出個女生，大搖大擺甩著手上的水珠子，
“怎麽我上個洗手間，你就來啦。”孔茜茜蹦跶著過來。
陳嘉樹太陽穴突突突直跳。
“你怎麽在這兒，”他又看了一圈兒屋子裏的人，“陳宇天呢？”
“陳宇天有事啊，”孔茜茜不高興了，“我可是專門來給你加油的，能不能給個好臉色啊。”
陳嘉樹到這裏來本就煩的要死，哪裏去給孔茜茜找什麽好臉色。他就是不想讓孔茜茜來，才只聯系的陳宇天，沒想到那墻頭草轉頭就給自己賣了。
陳嘉樹堵了一口氣，出桿的時候也比平時要狠的多，原本計劃兩個小時的比賽，三十分鐘便讓他打到了白熱化階段。
辛瑜進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彎著腰塌在臺球桌上的陳嘉樹，一個側影，腿挺長，曲線很美，辛瑜的視線卻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這是一間略顯隱蔽的屋子，辛瑜一路跟著上來，走過狹窄臟亂的長階梯，面前掉了漆的鐵皮門被推開，見到了裏面的別有洞天。
設備挺專業，屋子也挺大，但臨街的窗子被厚實的簾子遮擋，頭頂一整片大瓦數的白熾燈同時打亮，寬敞又逼仄，明亮又昏暗，那雙眼睛在一堆矛盾體裏特別又迷人。
咣當——藍球入袋，屋子裏掀起一陣歡呼。
陳嘉樹直起身來，像是勾了勾嘴角，辛瑜沒能看清，但莫名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陳嘉樹，意氣風發的，又槁木死灰,的，辛瑜腦袋空白了一秒，想起在哪兒看過的一句名人錄——隱蔽但耀眼。
孫光豪也叫好，突兀的掌聲響起，臺球室裏的人順著聲音投來視線，莫名，怒目，漸漸沒了聲。
“果然，風采不減當年！”孫光豪對著立在臺球桌旁的人大聲誇讚。
辛瑜想，這孫光豪果真是沒好好上過一天課，這文縐縐的話從他嘴裏出來怎麽聽著就像掛羊頭賣狗肉了。
張子達在後一步，現在和屋裏的人打了照面，也囁囁開了口：“嘉樹……”
孔茜茜張牙舞爪要撲上來：“不準你叫他名字！”
陳嘉樹斜她一眼：“你幾歲了？”
孔茜茜委屈：“我這不都因為你嗎......”
不過陳嘉樹也沒搭理張子達的打算，或者說，他們這不請自來的三個人，陳嘉樹誰都不理。
他目光和辛瑜有一瞬的對視，然後又直直移開。
孫光豪哼笑了一聲，魯耀站出來問：“你來幹嘛？”顯然是不歡迎的。
孫光豪絲毫不在意，說：“我不是經常來嗎，陳嘉樹在這兒，我不是更得來了。”還是那股陰測測的味兒。
陳嘉樹依舊面無表情，但現在，仍誰的註意都不在臺球桌上了。
也是走近了一些，辛瑜才聞見了滿屋香煙的辛混著啤酒的辣，青天白日的，有兩個男生已經喝紅了臉，見似乎有熱鬧看，面上的蠢蠢欲動不加掩飾。
魯耀也沒想到這丫的孫光豪又來了，陰魂不散的，他扭頭想和陳嘉樹解釋兩句自己事先真的不知情，望過去，卻見對方盯著球桿，神情木然，到像是事不關己。
他的話便噎在了嗓子眼，想起陳嘉樹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們正忙著呢。”魯耀一點兒都不客氣，掏出手機便要找人來趕人。
孫光豪也不在意，只是說：“你以為我怎麽進來的，這的老板你認識，我不認識啊？”
魯耀翻電話的人頓了頓，算是反應過來了，難怪這孫光豪每次都能精準無誤蹲到人，原來是魯平在背後搞的鬼。
他一下子拿不定主意，又往孫光豪身後看了看，不知道這人到底做了多大的準備。
陳嘉樹也在偷偷打量，他看孫光豪這十拿九穩的架勢，今天肯定是不打算放過自己了，本來嘛，打不過跑就行，可身邊還跟著孔茜茜這個定時炸彈。
他怕一會兒孔茜茜真拼了，想著到時候先把人往魯耀旁邊推。
視線轉了一圈兒，陳嘉樹又和對面穿牛仔背帶褲的姑娘對上了。
對了，還有這個大小姐。
陳嘉樹想，最近怎麽天天見她呀，還每次都沒好事發生，李秀良還在她別墅裏做著工，一會兒不護著她點也不太好，護著吧他估計也護不住，不過那天張子達他爸對著這人挺客氣，又是跟著這兩個來的，應該會顧著她。
可打起來那場面混亂的，誰又說的清。
陳嘉樹眼神便突然變的苦大仇深起來。
又想起，他上次又沒問這大小姐的名字了。
辛瑜倒是不知道陳嘉樹這短短幾十秒大腦內經歷的風暴，她先是猜了猜晚飯趙姨會不會做炸藕盒，又覺得這裏實在烏煙瘴氣，想走到對面去開個窗。
不過，當下屋子裏的人個個猶如驚弓之鳥，這顯然是不合時宜的，
她和陳嘉樹對視一眼，見對方面無波瀾，到像是早知如此，勝券在握。
辛瑜想，那一會兒自己是直接走，還是等著人一起走。
也是在這時，樓梯傳來一陣腳步聲，其中混著鐵棍偶然碰撞間的悶響。陣勢挺大，真刀實槍。
“你丫的……”魯耀吼了聲。
辛瑜率先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劉叔，吳經理事情談完了沒？”聲音清亮，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了。
一下子，氣氛變得詭異，所有視線都集中到了辛瑜身上，大家神色各異，卻都在猜想——
這人長的挺漂亮，但腦子是不是有個什麽大病。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麽，而後，辛瑜突然把手機伸向了一旁。
“孫光豪，”辛瑜上挑著眼睛，語調平直，“你媽媽叫你回家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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