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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逆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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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逆之交

見青山沒想到他會那麽快再見到雲和謙。

還是在這種情境中。

他們二人從小一起長大,情誼頗深。

可以說除了家人,雲和謙在他心中或許能排前二,同時,雲和謙也是最了解他的人。

當初父親去世,他剛接手族中事務時,其實並不是很有信心擔當這個族長,從小到大他的種種表現都優於常人,族人們對他寄予厚望,以至於他真被推上這個位置時竟產生了一種恐慌感。

自擔任族長以後,他行事愈發謹慎,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他從來都不是喜歡懷疑自己的人,但在某一事件決策錯誤後會不由自主地陷入無盡自責中,甚至會刻意依賴長老們的意見,生生將自己這個族長變得被動起來。

雲和謙說,若人人都能做到完美,那就不是人了,縱使是他們的神,也會有犯錯的時候。

他這話被雲長老訓斥,稱其大不敬,雲和謙聽得好笑,他說:若是神明真的有靈,族中受難時怎麽不出現?

他質疑神明,甚至這話中還有埋怨的意味。

聽起來更大不敬了,但也確實有理,見青山想附和,看到雲長老的黑色怒容,他冷著臉在背後給雲和謙豎了個大拇指。

他們落岐山其實並不是什麽封閉落後的山野,他們也知曉知識的重要性,但是大多數人還是遵循著舊時習慣,由族中學堂教授課業,也有願意去嘗新的族人,去外地上學,但這兩類人,無論哪種,完成學業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會回到烏南族中,這源於一種對族群的歸屬感。

雲和謙是屬於第一種。

他是雲長老的獨子,也是待在族學時間最久的人。

見青山知道,雲和謙並不是什麽性格沈穩有耐心的人,小時候的他跟族中大多數孩子一樣,不愛學喜歡玩,愛鉆研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註意力也很容易被新事物轉移走,見青山童年中較為鮮活的快樂大多都是來自雲和謙和弟弟見春天。

南魄石現世後,弟弟不見了,而那之後沒多久,雲和謙也變得不再像以前那般跳脫。他開始愛看書,開始每天不落的去族學,開始跟見青山一樣,努力學著各自家傳的秘技武學。偶爾學累了,雲和謙放松的時候開始養花飼草,說是親近自然能陶冶情操。

他的耐心似乎變得無比好,雖然同樣愛笑,但人卻沈默許多。

見青山越來越擔心他。

風沙太大,有些迷眼睛。

這石頭還真是惹人生厭,幻化出來的世界每一個都讓人喜歡不起來。

見青山沈默著,一直沈默著。

黃沙漫天,塵土飛揚中,眉目清潤的男人朝他笑得溫柔,他開口喚他,“小青。”

聲音很輕,帶著久別重逢的喜悅。

見青山琥珀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依舊沈默著。

不是沒有預想過再次相見時的場景。

他太習慣有雲和謙的陪伴了,從兒時玩伴,到莫逆之交,這一路走來,雲和謙幾乎參與了他一大半的人生。

知己二字,莫過於他。

而預想中的相見,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不想理我嗎,小青?”

雲和謙又喚了一聲,他故作嘆氣,無奈地笑起來,“這才多久不見,族長大人就不認識我了,也是,族長大人日理萬機,哪有閑心想起我這個無名小卒啊。”

見青山無視他的打趣,他盯著雲和謙已經被霧化的那半邊肩膀,臉繃得更緊了。

有沙子被風卷到臉上,砸出密密麻麻的癢意,他於這飛沙揚礫中面無表情地站著。

他以為再見到雲和謙時,心情會是欣喜萬分。真到了這一刻,見青山才發現,原來他心中的埋怨竟然會更多一點。

他在怪雲和謙不顧自己的性命獨自進了南魄石,他在怪雲和謙走的一聲不吭連他都不曾知會過一聲,他在怪雲和謙明明知道他因為弟弟的事對這石頭忌憚萬分,卻還是將他的叮囑拋之腦後,全然不顧他的心情。

不過,這些情緒在此刻似乎都不重要了。

此刻見青山只想知道,雲和謙當初進來這石頭的原因。

當他這問題問出以後,沈默的人變成了雲和謙。

他眼中的笑意變得牽強,另一半沒有變成黑霧的手摸了下鼻尖,不等他再開口,看著他習慣性的動作,見青山就知道,他這是打算開始編理由了。

相處的時間太長,長到他能從對方微表情中感知到對方的情緒,和那許多無法言明的未盡之語。

見青山嘆了口氣。

“算了,你不想說就當我沒問。”

此言一出,雲和謙做出一副十分誇張的,松了個口氣的模樣,他眉眼彎彎笑得一臉狐貍樣,“小青還是這麽善解人意。”

二人對此事都默契的沒有再提。

“你的身體,是怎麽回事?”

聽到見青山再度詢問的話,雲和謙笑容僵在臉上,他眼睛眨巴兩下彎著唇角,語氣頗為輕松地說:“哎呀,也沒什麽,就是惹上了一點小麻煩,不要緊的。”

好友修長挺拔的身軀如今被邪異的霧氣纏繞,甚至這黑霧隱隱有將他吞噬的意圖,見青山眉頭皺起,明顯不信他的話。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見青山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黑霧。

這霧氣濃郁晦澀,像是活的,透著不詳的氣息。

見他還滿臉嚴肅。

雲和謙打著哈哈,“我來這裏都多久了,有點特殊的際遇不是很正常嘛,別苦著一張臉了,這東西的來歷你又不清楚,怎麽就一定認為它是有害的呢?”

“再說了,我不是好好的嘛,我倒是覺得這東西對我不僅無害還有益呢。”

“你突然來這石頭裏,肯定是有要緊事吧?可別耽誤時間了,我在這石頭裏時間也不短了,肯定有什麽是我能幫的上忙的吧?”

他這一通話說的,見青山也不再糾結了,總歸是他有理。

此時也不是追根究底的好時機,想到方才白術所說的,山裏來的那些奇怪的人,見青山罕見的有些急躁,總覺得事情在無形中朝著他不希望的方向發展著。

雲和謙確實對這南魄石的內部結構極其熟悉,他帶著見青山來到了另一處與月亮村很相似的幻境。

在這個幻境裏,見青山看到了小野。

山裏總會有些野孩子,小野人如其名,是最野的那一個,他無父無母,是被族中某個族人進山采山貨時意外撿到的。

尚在繈褓中的他沒有姓名,便由長老們做主起了個名字,隨族長一家姓見,名野,寓意著他來自山野,也希望他如山野上的萬千草木一般蓬勃生長。

上任族長有意收養他,也就由見青山的母親照顧著,一直養在身邊,可自從小野逐漸記事後,他開始逃避他們的關懷,也開始在族中到處跑動,整日整日的不著家。

他年紀小,長得秀氣,族人們也愛逗著他玩,喜歡留他在家吃飯,就這樣慢慢的,見野就脫離了見家,成為了族中沒有歸宿,卻到處都是家的小野。

吃百家飯長大的小野,不知道是不是體質的原因,無論吃再多再好,身量都依舊瘦小,十八歲了還看著像個半大孩子。

而在這幻境中,他長大了。

長成了強壯勇武的青年,還有了一個完完全全,屬於他一個人的,家。

見青山看著眼前的場景,微微詫異。

雲和謙慨嘆一口氣,輕聲說:“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嗯。”見青山應了一聲,“他很聰明,我父母本來想瞞著他,說他是親生的,結果他從別人的只言片語裏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小小的他,沒哭沒鬧,還主動找我父母感謝了養育之恩,只是從那以後,也不再和我們親近了。也不對,應該說是沒那麽親近了,我們相處依舊融洽,只是多了層摸不透的隔膜。”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雲和謙點了點頭,繼而詢問:“要點醒他嗎?”

見青山沈吟幾秒,看向那其樂融融的一家,幻境裏的一切都太真了,小野的喜悅不是假的,只是,人若是一直在這幻境中沈迷下去,恐怕會被這幻境同化,會迷失在這石頭裏,永遠都醒不過來。

雲和謙的想法跟他一樣,他說:“有很多人,都像他一樣,永遠留在這種美夢中了。”

這很多人是誰,不言而喻。

依舊是由雲和謙出手,他朝小野眉間輕輕一點,一股黑氣由小野的額間飄出,融入了他身上的黑霧中。

見青山心底驚訝,卻也只是看著,沒有出聲。

被強行喚醒的小野意外的很冷靜,眼睛裏透著他從未有過的成熟,幻境至遠處開始緩緩碎裂,小野的外貌也逐漸恢覆成了他原本的模樣。

他留戀的看了幾眼消散的幻境,隨後毫不猶豫地走到了見青山的旁邊。

他這麽理智,倒顯得雲和謙有些不淡定了,他“嘶”了一聲問道:“你就沒有什麽想說的?”

小野朝他咧了咧嘴角:“沒什麽好說的啊,我知道這些是假的,我就是來偷偷過癮的。”

“春哥跟我說過這石頭會根據人的記憶造幻境,我當時就想,那能不能按照我的心意捏造一個不存在的幻境呢,我趁著沒人註意悄悄溜進來後發現,原來真的可以。”

合著這小子,是清醒的沈淪?

雲和謙心裏有些不是味兒了,他看了見青山一眼,試圖尋找那莫名其妙的共鳴,結果對上了一雙凝重的眼。

他順著見青山的視線朝身下看,濃郁的黑霧已經爬上了他的膝蓋,逐漸朝著他危險的三角區進攻了。

雲和謙氣笑了,他伸手拍散了一些黑霧,用拍霧的手攬住見青山的肩膀,在他耳邊咬牙切齒道:“小青,你不是想知道這黑霧是什麽嗎?我現在告訴你,這黑霧就是這石頭的化身,該死的,差點就被狗東西吃到豆腐了,咱們去把它老巢端了吧。”

見青山:……

一臉事不關己卻豎著耳朵的小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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