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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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支侜和小高跳完婚禮上的第一支舞,兩人手牽著手在舞池邊上隨便找了兩個緊挨著的座位一起坐下了。支侜氣喘籲籲,小高也是上氣不接下氣,但是興致還很高昂,看到老周去和駐場的樂隊女主唱搶麥克風,他把兩只手的食指塞進嘴裏,狂吹口哨。支侜哈哈大笑,跟著歡呼鼓掌,不少賓客也開始起哄。女主唱笑著把位置讓了出來,走到邊上去喝香檳,單手叉著腰笑盈盈地沖老周飛了個飛吻。老周回了個飛吻,抓著麥克風,伸出右手搖搖晃晃地指著支侜和小高,他喝多了,有些站不穩了,說話的聲音還算穩,道:“我們全宇宙,全世界最厲害的調香師,我的搖錢樹支侜,我們最最善解人意的,最最優秀的程序員小高,兩人好好的愛情馬拉松,悲哀啊,怎麽就想不開結婚了呢!”

支侜笑著喝倒彩,小高拍著大腿喊:“我表妹的電話你還想不想要了啊?”

老周一板臉,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會堂裏安靜了些許,接著,就聽他用口音很重的英文說:“Okay,let the marriage bury this beautiful couple together!None of my business!”

一些人笑了,老高回頭看樂隊的樂手們,鼓手給了他一個節拍,老周舉高雙手,歡呼:“Dangerous!”

支侜又笑著鼓了好幾下掌,這會兒拍得他手心都有些痛了,吉他響起來的時候,他終於放下了手。會堂外突然響起一陣很大的浪聲。支侜側過臉看了眼,落地玻璃窗外一片漆黑。沒有月光,但他知道那外頭有海,他知道他和小高正在一間四面都是玻璃墻的海邊禮堂舉辦婚禮。

那些他們生命中和他們關系最親密的人都來了,有中國的親戚朋友,有去了加拿大之後結交的人,有說中文的,也有說英文的,有男人,有女人,有老的,有少的。他們最好的朋友之一老周正在舞臺上縱情高歌,將現場的氣氛推向高潮。

老周身後的一卷從天花板上掛下來的銀幕上不間斷地播放著他們這對新婚夫夫的合照和視頻影像。

小高半張著嘴跟著節拍晃動腦袋,很開心的樣子。不一會兒,他大約是感覺到支侜的眼神了,扭頭看他,笑著來握他的手。他們便握住手聽老周唱歌。老周興奮得脫下了外套在空中旋轉,抓著麥克風忘情地滑起了月球步。小高哈哈大笑,支侜也是樂不可支,舞池裏還在跳舞的其他人要麽和老周尬舞,要麽拿出了手機錄像。

銀幕上出現了穿著圍裙,笑著的支侜,他在向鏡頭展示一只表面烤得焦黑的蛋糕。

支侜抽出手,從身後靠著的桌上找了個空杯子,找到了半瓶香檳,倒了小半杯,喝了一小口。他再看小高,他正和坐在這張圓桌邊的一個女孩兒在說話,那是他父母認的幹女兒,兩人青梅竹馬。支侜隱約聽到女孩兒在問小高:“你們這個預算當時給了多少啊?包機的錢怎麽算的啊?30個人的婚禮他們辦嗎?”

小高就很認真地幫她計算成本,支出,等等等等。

老高唱盡興了,女主唱回到了立麥後頭,又是一首快歌,更多的人紮進了舞池,六張圓桌空空蕩蕩的。支侜笑著點了根煙。海浪聲在人聲和隱約伴奏的間隙拍響。銀幕上交錯播放支侜和小高兒時的照片。這是回到小高給婚禮策劃人的視頻的最開頭了。這視頻開始播第二遍了。

視頻是小高親自剪的。一開始他沒有告訴支侜,他偷偷問支侜的爸媽要了好多支侜的老照片,還問姚瑤要了他們的畢業照——姚瑤正和老周手拉著手熱舞呢。思思也來了,只是吃了些東西後就去睡覺了。孩子在海邊玩了一個下午,早就精疲力竭。

小高還把家裏那些存儲卡都找了出來,有些是他們以前放在相機裏用過的,有些是放在攝像機裏的,有時候會從裏面找到一些從沒導進電腦裏的照片和視頻。小高不想錯過任何一個曾經紀錄下來過的瞬間。

他和支侜在一起十年了。

有一天晚上,小高正在書房秘密地進行著這項視頻剪輯的工作。支侜聽到了動靜,他找去書房,他發現小高正在看一則年代久遠的視頻。小高沒有戴耳機,視頻裏的人在叫床。支侜進了屋,站在了小高身後了他還不知道似的。支侜懷疑小高是故意的。就像他早就發現小高在收集他們的舊影像,剪輯視頻,但卻沒有拆穿他一樣。他靜待著小高給他“驚喜”。小高約莫也在靜待著他的解釋。

有什麽好解釋的呢。無非是支侜看著視頻的拍攝日期,和小高道歉,他還擠出了幾滴眼淚,難過地捂住臉說了對不起。

“對不起,當時我真的是鬼迷心竅。”

“我和他高中的時候有過一段的。”

“那時候我的狀態不是很好,工作沒了,移民也沒什麽進展,你還記得當時夜宵店在網上鬧很大的那件事吧?”

“對不起,我只有這麽一次,我們十幾年了,我就只有那麽一次。”

“我不是故意留著的,我也不知道我沒扔……這些存儲卡都長得差不多,我還以為是你的相機裏的。”

小高問他:“你自己看過嗎?”

支侜搖頭,小高說:“你看看吧。”

支侜還是搖頭,伸手要去關視頻,說:“沒什麽好看的,他人都死了,看上去有些嚇人。”

他關了電腦,和小高一塊兒睡覺去了。

第二天小高去上班了,支侜打開了電腦看那段視頻。他和彰桂林在他的舊屋做愛,他們互相拍對方,嘻嘻哈哈地笑,他不記得他和彰桂林廝混在一起的那陣子他笑了這麽多。他也不記得做愛的視頻後面還有一段。video2。裏面只有他睡在沙發上的樣子。畫面長時間的靜止,他一度以為那是相片,直到十分鐘後,他看到一只手從畫面外伸進來撫摸他的頭發。

沒有人說話。手撫摸著他的頭發,撫摸他的臉,撫摸他枕在頸側的手。手撫摸手指。呼吸聲輕悄悄的,需要把音量調得很高才能聽到。

支侜刪除了視頻文件,扔掉了那張存儲卡。小高再沒提起過這件事,況且彰桂林早就死了。自殺,死在迎賓碼頭邊上的海棠樹林裏,屍體被一個清潔工發現,一起被發現的還有一塊他藏在口袋裏的帶血的石頭和一封遺書。那石頭上是焦良的血和他的指紋。他對跟蹤並且殺害焦良的事供認不諱,他在遺書裏寫下了焦良對他的所作所為以及他對焦良的憎恨,對家人的愛。愛和恨折磨著他,他無處可去了,只好解了心頭之恨,再帶著家人對他的愛死去。

他的母親和姐姐悔恨、愧疚,最終搬離了那座城市。

萬愛醫院很快就關閉了。不同的記者爭相報導這起事件,精神病人,同性猥褻,還能有什麽比這個更吸引人眼球的內容呢?

一個記者找到過支侜,他想采訪他,支侜拒絕了,但又問記者為什麽想采訪他。記者告訴他:“我采訪到一個和彰桂林同病房過的病友,是他說起的你。”

“他說起我?”

“對,他說彰桂林吃了藥之後,每次看到焦良去查房,會對著他喊你的名字,他說他記得很清楚,因為這個名字很特別,他還在彰桂林的床頭看到他刻過你的名字。”

支侜說:“所以呢?”

記者說:“關於彰桂林,你沒什麽想說的嗎?”

支侜說:“沒有。”

關於彰桂林,他有什麽好說的?

他只是他順遂的生活裏的一個小插曲,在他漫長的人生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只是他再不會遇到像彰桂林那樣如此真摯、真誠,義無反顧地,不計較任何一切地愛著他,仿佛下一秒就能把心掏出來給他的人了。

可那又怎麽樣,他無緣無故地要一顆人心幹嗎?他又不需要研究心臟的成分,心臟的運作原理,心臟的氣味……用來制作人心味的香水?這倒是個吸引市場關註的好噱頭,或許可以把香水瓶設計成心臟的形狀,再在裏面灌滿汙水。不然呢?一顆心挖了出來,放在外面久了就是會發臭啊。這是常識。人不需要太厚重,太濃烈的感情。人只會被這樣的感情拖累,擁有的時候還好說,一旦愛意消散——什麽樣的愛意不會消散啊——那人就完了,要麽患得患失,茶飯不思,要麽惶惶不可終日,對健康毫無益處。

浪漫主義者才會因為缺失這樣的一段經驗而輾轉反側,寢食難安。支侜自認絕不是個浪漫主義者,他只是一個會因為生活裏的一點浪漫而開心,很需要物質生活,很需要別人的陪伴以打發無聊時間的普通人。正常人。他只是偶然遇上了只有文學作品裏才會出現不正常的、看透一切的瘋子。

聽姚瑤說,彰桂林的告別儀式上是他年幼的外甥女致的詞。小小的孩子站在墊得很高的木臺上,對著麥克風說:“祝你們幸福。”

那是彰桂林永遠不會有的東西。

也只有戲劇化的創作裏才會設計一個說著大人無法說出來的話的早慧的孩子的角色。

支侜覺得幸福。

他並沒有因為未把自己的生活活成深刻雋永的文學作品而感到不幸和失望。盡管瘋子和孩子都在他的生命裏出現過,可他早就認清了,它們充其量只是過客,他的生活當然以他為主角,因此這不過是一本充斥著世俗的欲望,偽善,自私,利己,缺乏可歌可泣的高尚人格,終日只知道追尋唾手可得的肉欲的地攤文學。翻看這本書的人會鄙夷他,唾棄他,抨擊他,會憤怒,會遺憾,會惋惜,會拍案而起,最終,會忘記他。

他也會忘記這一切。忘記婚宴上盛開的百合茉莉玫瑰銀蓮花,忘記價值不菲的瓷器餐盤,忘記每一朵閃爍的燭光,每一張幸福的笑顏,忘記每一首唱過的歌。

Deep in the darkness ofpassion's insanityI felt taken by lust's……

最終。

他會忘記他曾有過的欲望。肉欲。愛欲。

這十年來,他和小高都沒有遇到更好的伴。

他們在一起比較幸福。

幸福和快樂都是比較出來、衡量出來的。幸福並非發生於瞬間的一蹴而就。只有高潮才是。幸福需要積累。幸福需要掩埋真實的能力,需要稀裏糊塗的記性,不能太計較,不能太認真。在這些方面他可是大師。他怎麽會不幸福呢?

最終。日月流轉,星辰變幻。很多很多年之後。到了他生命的終點了。他坐在養老院裏看到一雙熟悉的眼睛,真誠明亮。他和那眼睛的主人說話,告訴她,自己曾是個蜚聲國際的調香師,他說,我最有名的作品是一種木質基調的香水,叫做“午夜浪人”。她說,我聞過這香水,它讓我想起我的一個親人。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還有很多事情想和她說,比如在某個夜晚想起的一雙眼睛,一種味道,一個地方——他很想去廣西走走,去桂林看看。但是他已經老了,老得哪裏都去不了了,看什麽都像霧裏看花,他的腦袋裏一片混沌,他的頭發花白,牙齒快掉光了,死亡正準備收割他。多少次,他夢見死亡,那少年人的模樣使得他驚醒,為什麽死神會長成那樣?竟讓人如此想去親近。他悔不當初,心如刀絞,潸然淚下。

可這何嘗不是浪漫主義者的又一次一廂情願?

他不會後悔的,到老了也不會後悔,盡管他偶爾真的會想起一雙真誠明亮的眼睛。

他想起彰桂林靠在出租車車窗邊上看河,他懷疑彰桂林以前跳過河自殺,沒死成。他想起他問過他兩次他有沒有愛過他。一次,他騙了他,另一次,他心不在焉。

彰桂林已經死了,再想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愛會讓他死而覆生嗎?如果他真心實意地告訴他,他愛過他,他會毫無遺憾地死去嗎?誰又能說他死的時候還心存遺憾?

思念一個死者毫無意義。揣測一個瘋子的想法更是徒勞。

當他老了,他一定已經忘記了一切。一切都將不再重要,一切都是毫無意義的,徒勞的。

最終。時光倒流,鬥轉星移,他只會回到婚禮的這一晚,這被喧鬧的快樂幸福簇擁包圍著的一刻,小高邀請他再跳一支舞,他欣然赴會。

純粹的愛意究竟有什麽了不起的?他身體健康,事業有成,生活充實,小高時常告訴他,他愛他,他也會對小高說,我愛你。他和小高還養了一條狗。它站起來的時候幾乎有一個人那麽高。他們家附近的一個憂郁的孩子很喜歡這條狗。它有一身灰色的皮毛,它的脾氣穩定,冷靜。它走在雪地裏時,周圍沙沙的響。

沒什麽好追憶,好幻想的了。耶路撒冷的神廟也會坍塌。來吧,像猶太人一樣砸碎酒杯吧!

來吧,幹杯吧!

祝幸福!

幹杯!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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