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仗勢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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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志驍見這許多人,有些訝異,也不多問。自拿了盆子巾帕打水擦洗,一彎腰,從衣兜裏掉出本薄薄的冊子,王小川瞥了一眼,看文字段落,應該是個什麽詩集。胡志驍撿起書本擦了擦,進屋後再沒出來,然後,一縷白煙從竈房煙囪升起。

大嬸提了茶瓶出來,問客人們要不要喝點水,又進屋喊兒子:“志驍,莫忙熬藥,先燒點開水給客人!”

胡志驍在屋內甕甕地答應了一聲。

礦上一個圓胖礦長看王小川意態悠閑,便笑著閑話:“別看這家不富裕,兒子有出息,是我們礦上第一個大學生呢,還會寫詩,詩印在報紙上,我是親眼看到名字的。”

“哦?你們礦上家屬?”

礦長訕訕地:“這家男人原先是我們礦上的,就是死得早,下雨天滑腳跌到巖下摔死了。臨時工,又是下班後出的事,礦上想照顧照顧,沒那個規矩。不過,這家大兒子在礦上出事後,工友們意思了的。”

“在礦上出事?你們出了安全事故?”王小川聲音微揚,那礦長頓時臉色一白,連連擺手:“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他與人打架,被打斷了肋骨,不關我們的事!”

“工人打架鬥毆,這種生產秩序……”王小川沈吟。

礦長趕緊湊過來解釋:“王總,真不關我們的事!是胡大奎被人取笑……”

“哐當!”屋內傳來木盆掉地的聲音,還有嘩啦一聲水響。大娘忙大聲問兒子:“志驍,有沒有打到腳?”

胡志驍聲音似乎有些冷淡:“沒什麽,幹了半天活,手有點軟。”

閑話別人家裏長短讓人聽見,礦長訕訕住了嘴。

但當晚,礦長急急來解釋,王小川還是聽了胡家不少料。

果如他所料,胡家三兄妹被寡母拉扯大,個個孝順懂事好學上進,無奈家裏實在太窮,大哥便輟學到礦上打工。省吃儉用的本來也能供弟弟妹妹讀書,不想幾年前,寡母一場大病,胡家四處借錢欠了一屁股債才從死神手裏搶出母親性命,胡志驍偏偏又在此時考上枝山最好的高中。

胡二妹一咬牙,在即將高三時輟學了。不光輟學,還迅速嫁了人,是礦上一個叫李有財的卡車司機,相貌倒是不醜陋,家裏也有些餘財,就是有個毛病,打老婆。礦上人人皆知,他第一個老婆就是被打跑了的。

明眼人都知道,胡二妹圖的什麽。自然,司機李有財也知道,不就是幾個錢麽?他不在乎。錢可以掙,花兒似的讀書妹兒,整個礦區也難尋。十八歲的老婆娶進門,他也著實新鮮了一段時間。但沒半年,姓李的老毛病再犯,動不動就打。雖說打得不像上一個狠,也讓人看不下去。有人勸了勸,姓李的眼睛一立就罵人:“娘家人都沒說話,關你屁事!”

娘家人不是沒說話,是說不起話,沒有一只手朝女婿要錢,一只手教訓女婿的。直到胡志驍考上大學,胡大奎才覺得硬氣起來,有一次勸話時語氣重了些,李有財來了句:“你妹妹賣到我家就是我的人……”

這些年,胡大奎總被人嘲笑賣妹妹。聽到妹夫這麽說,多年的憋屈沒忍住,當即抱以老拳,讓打人的妹夫嘗到了被打的滋味。

他是痛快了,可李家鄉裏李家是大族,胡家一個外來戶,用了李家的錢,還打李家的人?氣憤不平的李家人第二天就找到礦上,把胡大奎打得肋骨斷了兩匹,兩個月起不了床。從那後,胡大奎勞力大不行,再不能到礦上打工,現在縣城擺攤子修鞋擦鞋。

“那讀書的弟弟?”

礦長道:“說來這人也是有志氣的,就是那個背柴的小夥子,叫胡志驍。前兩年考了大學,還勤工儉學掙學費呢,聽說這趟回家,帶了兩萬塊,家裏老賬新賬還了幾處。以後這家人日子就好過了。”

王小川哼了一聲。

原以為普通貧困人家,沒想到還有這番故事。怪不得資料顯示姐姐未婚!十七八歲就嫁人,可不是沒扯結婚證?家裏都這樣了,換了他是胡志驍,還讀個錘子書!趕緊掙錢養家才是第一的!沒擔當!

不過,姓胡的在酒店打工,哪裏來的兩萬塊?想起鐘宸對他的極度厭惡,而且事發訂婚當晚,王小川覺得,二者必有關連。

正想著怎麽下手,就聽外面慌慌張張有人喊:“礦長礦長!出事了!”

錳礦作業區?王小川心中一凜,就見礦長“撲通”一聲從板凳上翻坐到地:“老天爺,怎麽這個時候出事!這是要絕我們的命哪!”

來人進屋,氣喘籲籲:“李有財打死人了!也快被人打死了!”

李有財?胡二妹的丈夫?王小川眉心微動,就見礦長從地上爬起來,“啪”地給來人一巴掌:“老子一巴掌拍死你!話都說不利索!”

王小川推推他後背:“走!去看看。”

礦長小心翼翼擡眼看他,又小心翼翼前頭領路,心思像火車輪子轉得飛快:王總對胡志驍家的事多番打聽,又對人家家務事這麽關心,是起了憐才愛才之心?倒是個心慈的。回頭跟公司領導說說,別光吹噓了,哭一哭職工窮苦吧!

李家鄉礦區宿舍,一群人圍成圓圈,嚶嚶嗡嗡躁動不安,見了礦長和王小川,紛紛讓出一條路。

王小川走到圓心中間,站定。

沒有死人。一個女的躺地上,血糊糊一臉,胸口起伏不定,胡志驍跪坐在旁,正在叫姐姐。鼻青臉腫的那個應該是李有財,他的右臂以不正常的姿勢耷拉著,想來不是脫臼就是骨折,此刻正橫眉豎眼破口大罵:“就是打個工,也要挨老板罵。你們胡家這些年用了老子多少錢,老子動個手算什麽?別以為還了點錢就是大爺,你最沒資格放話!你姐是我老婆,老子想打就打!想日就日!老天爺都管不著!”

血泊中的胡二妹已經悠悠醒轉,頭發中不斷滲出的血液糊得她一臉,她每呼吸一次,鼻子處就冒起一個血泡,看上去非常嚇人。

胡志驍半跪在地,一手抱著姐姐,一手攥著鐵棍,表情忿恨:“李有財,你再說一個字!信不信我再打斷你一條胳膊!”

李有財左手抱著右臂,躲到人群中間:“我偏說!你打呀,老子不虧本。日個十七八歲的高中妹兒,日了這麽多年日夠了!有本事你打死我,讓你姐姐守寡!讓你姐姐肚裏的孩子生下來就沒爹!!”

老婆還懷著孕,這人也能下得了手!

圍觀的人頓時炸了。王小川眼神一滯,扭頭逼視李有財,李有財對上他冷冽的目光,往後一退,不知被誰絆了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忽聽人群中嘩然,王小川扭頭一看,胡二妹攥了那根鐵棍,搖搖晃晃拄著站起來,一雙眼睛亮如火團,瞪得李有財雙腿蹬了又蹬,坐在地上直往後退。

這姑娘,是要親自動手嗎?王小川想,他不介意幫她一把。

哪知下一刻,胡二妹舉起鐵棍一頭,狠狠揮向自己的肚子,然後抱了肚子軟軟倒下,一灘血隨即從她身下流出,血跡紅艷艷,濃稠得像抹不開的油漆。

她在血泊中恨恨看了李有財一眼,頭一歪,徹底昏迷。

眾人都被這一變故驚呆了。

王小川大叫:“快!送醫院!”

清宮手術後,胡二妹被推入病房,醒來看見弟弟,她嚎啕大哭:“弟弟,姐姐忍不到你有出息的那一天了!”

胡志驍握了姐姐的手淚流滿面:“姐姐,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的你。姐姐,我們不求人了,不求他!”

胡二妹聲音細弱:“我要離婚,我打死也不給這個畜生生孩子。”

胡志驍:“好、好。姐姐,離就離!”

王小川皺眉看著他倆。忽聽得背後一群人氣勢洶洶踢開門闖入病房:“做你媽的春秋大夢!用了我李家的錢,打了我有財兄弟,弄死了有財的娃,拍拍屁股就要走人,沒那麽便宜的事兒!”

“讓我們打回來,你們胡家再磕頭賠罪!”

“離婚,門都沒有,你是有財兄弟花錢買的媳婦!”

王小川冷冷看過去,只見李家這群人中,李有財上了夾板,吊著手臂,惡狠狠看著胡二妹:“我兒子,真的沒了?”

胡二妹把頭撇過去,睜大眼睛瞪著墻。

有家族撐腰,李有財膽子更壯,破口大罵:“個敗家玩意兒,敗了老子的錢,還要殺老子的兒。離婚!還錢!賠老子的手膀子!”

王小川靠在病房門口,雙手抱臂,悠悠閑閑:“餵,你手膀子,醫生接好了?”

李有財擡頭一看,是墊付全部醫藥費的人,據說是來買錳礦業公司的大老板呢!立馬點頭哈腰過來:“是是是,謝謝老板,醫藥費還是您給的呢,這多不好意思。回頭,讓胡崽兒也賠您?”

王小川拍拍手站直:“讓醫生再接一遍吧。”

啥?

王小川飛起一腳大力踢在李有財上夾板的手臂上,李有財頓時在地上打滾,嚎叫得如被殺的年豬。

眾人似乎都聽見“哢嚓”斷裂的聲音,也不知是骨頭還是石膏板。

李家人都楞了,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敢上前一步,張了張嘴,又把嘴巴閉了回去。誰敢和未來的老板動手啊?想下崗不成?誰敢對縣上的財神爺動手啊?工人和縣裏領導能撕碎了他!

王小川滿意拍手走人。

仗勢欺人的感覺真他媽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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