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苦盡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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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看到王玉芳時,鐘星還是臉紅筋漲。但他很快發現顏緣說得沒錯,這麽一嚇後,王玉芳真對他親近起來了,有時看著他就會突然笑意盈盈,拿手指尖劃臉羞他。好像看到了他不同往常的一面,那種從小建立的尊重和敬畏心理也消失了。

心下這麽一松,兩夜失眠的困意就上來了。在坐車去南山公園的路上,鐘星睡眼惺忪,窩著身子抱了雙臂,頭一點一點打瞌睡。旁邊坐著王玉芳,他生怕自己不小心靠到她身上,惹她反感。便強制自己把頭靠在車窗上,於是前頭開車的王小川一會兒就聽鐘星腦袋在窗玻璃上磕磕作響。

過了一會兒,響聲沒了,微微的鼾聲傳來。王小川從後視鏡往後瞄了一眼,立刻坐正身子,握緊了方向盤:“我的天!星哥,你也有苦盡甘來的一天啊。”

後視鏡裏,鐘星的頭歪在王玉芳肩上。王玉芳用手護著他的臉頰,不讓他滑落,表情又似憐愛,又似緊張,紅了臉頰,紅了眉梢,紅了眼角,好似京劇裏含羞帶怯的花旦。

鐘宸在辦公室裏聽王小川火線電話匯報,覺得這龜兒子讓哥哥看香港鬼片倒是歪打正著了。

“若是帶緣緣看鬼片,她會不會嚇得往我懷裏鉆?”鐘宸剛這麽一動念頭,立刻打住:哎,真把緣緣嚇到,他豈不心疼死?

他微微側頭,去看顏緣曾經寫過作業的位置,有些悵然。

怎麽辦?才一天,就習慣了她在身邊。

都怪母親,非要拉緣緣去……

正皺眉凝神,門突然開了一點點,一張可愛的小臉探進來,杏子眼笑得格外甜美:“宸哥哥!”

緣緣!她怎麽搞定逛街購物狂的母親的?

不管怎樣,中午,鐘宸攜顏緣出現在集團餐廳時,還是引起了一陣悄然的轟動。

董事長竟會下廚???

董事長竟然親自下廚???

董事長為誰下廚啊???

鐘宸也很無奈,擠點時間陪緣緣不容易,想爭取下午能抽出一兩個鐘頭與她單獨相處,只能帶顏緣在集團餐廳用餐。可顏緣點的菜一上桌,鐘宸立刻反應過來:集團餐廳做出來的宮保雞丁正宗是正宗了,卻不符合顏緣的口味。他早從李東那裏知道,顏緣偏好麻辣和酸甜,這點,和前世一模一樣。

再怎麽和廚子交代,哪有自己熟知?鐘宸命人撤盤,自己直奔廚房,把廚師嚇得腳步虛軟:今天出啥大問題了?董事長都親自來了??

“宮保雞丁的食材還有嗎?”

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例菜了,哪能沒有呢?廚師立刻點頭哈腰指給鐘宸看。

嗯,雞丁碼著味,色澤還不錯,花生米,辣椒段、芹菜等各色材料齊全。

“開火,熱鍋下油。”鐘宸挽了襯衣袖子,迅速取碗調入水澱粉1勺、生抽3勺、白糖1勺多一點,嘗了嘗米醋味道,調入2勺多點米醋、鹽1/2勺、混合均勻制成味汁。動作之快令廚師眼花。

油冒青煙時,鐘宸將雞肉入鍋,迅速劃散,到變色撈出瀝油。

鍋中留油放入姜,蒜炒出香味後放入比平常稍多的幹辣椒炒至棕紅色,再下花椒,然後迅速倒入雞丁,加入調味汁翻炒,起鍋前倒入炸好的花生米,略略翻炒收汁起鍋裝盤,全過程只用了三四分鐘,雪白的襯衣連油漬也未沾染半分。

果然,顏緣連連稱讚好吃,很快扒拉了大半。

集團餐廳大廳,眾人紛紛問鐘宸的秘書:“那小姑娘是誰?”

秘書:“董事長妹妹。”

“董事長還有妹妹?不是說只有哥哥嗎?”

旁人喝了一聲:“呸,沒眼色!這架勢,不是親妹妹是啥?”

……

餐廳另一邊,房地產開發公司企劃部的幾位負責人正陪著一位鳳眼修眉的時尚女郎用餐:“吳記者真是太客氣了,非要跟我們吃集團餐廳。你是晨報的大記者,新聞界有名的筆桿子,怎麽也該請你大餐……”

吳記者雪白素手一擡:“您才是客氣。咱們以後打交道的時候還多,不必講究虛禮。我可是久聞貴公司餐廳不同凡響,特來一試呢。果然,菜品又豐富又地道,食材之鮮美,勝過好些酒店呢。聽說是你們董事長特別講究這個?他不是在國外留學嗎?”

企劃部經理指了指一個餐廳一側幾個隔間之一:“喏,剛剛學成回國。董事長說了,員工夥食一定要精心,腦力勞動營養要跟上,不能又要馬兒跑,又怕馬兒吃草。幾次回國,百忙中還來員工餐廳看看呢。”

哦,這一點,可比很多老板強,哥哥也要跟人家學習才是,大棒也要加胡蘿蔔麽。大哥那脾氣,臭起來的時候可真是……

吳記者正想得微微入神,就見有騷動從偌大的餐廳一頭漸漸傳來。企劃部經理起身過去問了幾句話,回來時有些不可思議:“董事長今天居然親自下廚了!”

吳記者一楞:“你們董事長這麽有閑情逸致?”

呃,一定是閑情逸致。企劃經理覺得那些人都是無稽之談,什麽哥哥妹妹的,老板一定是沒事兒幹了。他對著美麗的女記者浮起大大的笑容:“對對,我們董事長閑情逸致多,還在辦公室澆花種草呢。一年回國才幾次啊,也不嫌事兒多。”

吳記者顯然很有興趣:“哦,這麽有生活情調?我可是聽說,鐘董事長又神秘又老辣,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企劃經理有點尷尬:“這個,這個,我這個層面,跟董事長接觸不多。不過,挺年輕的。”

“鐘董事長之年輕,誰不知道?坊間還傳聞,說他背景深不可測呢。”

企劃部經理期期艾艾。

吳記者嫣然一笑,繼續道:“聽說鐘宸是齊副省長的座上賓,也有官方背景哦。”

“不可能!”企劃部經理脫口而出。外間傳聞鐘宸背景神秘,那是因為他崛起太快太突然,個人過於年輕又能力卓絕,實在不是白手起家的模樣。以前,集團個別高層無意中透露過鐘宸好像出身江城農村的事,只是,別說外間不信,他們做下屬的也沒有當真過,只當是白龍魚服罷了。

可這兩天,有一群人從江城來省城探望,董事長新提拔的助理王小川親自接待。盡管他們進出都是乘坐高層專用電梯,但他親耳聽到鐘宸叫爸媽。

依他閱人無數的眼光看,鐘家人富豪氣有,清貴氣無,哪裏像是有官方背景的人?

吳記者凝神看著他的眼睛,微微笑著,不說話。

他差點就要說出來,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吳記者不會不知道吧,細論齊副省長出身,可是軍方背景。”

吳記者笑得很燦爛:“也是。”

正說著,就見傳說中的神秘新貴鐘宸用餐完畢,穿過餐廳向這個方向走來。看樣子應該是去乘電梯,身旁還跟著一個中學生模樣的小姑娘。

吳記者拿起紙巾擦擦嘴角:“不好意思,我去衛生間。”起身悄然隨在兩人身後。

鐘宸虛虛攬著小姑娘的肩膀,腳步不疾不徐,嗓音柔和:“你先做會兒作業,困了就在裏間午睡。宸哥哥處理一些事情,4點鐘後就能陪你了。”

小姑娘脆甜如秋梨的聲音:“好。你辦公室裏的書找兩本我看看吧。”

鐘宸微微一笑:“還是看經濟類?”

“嗯,我看到你書架上有《國富論》。”

鐘宸表面沒有絲毫波動,心裏卻如古井起波瀾。緣緣總是說,長大後要成為宸哥哥這樣的人,也要出國留學。所以,這麽小就開始啃經濟類書籍了嗎?

他掌心落下,牽了顏緣的手,微微捏了捏:“現在看這個,是不是太早了,嗯?就算你將來要做我的財政大臣,這些書籍眼下還是艱澀了點。”

吳記者眼光跟隨他的動作往下,眼神一凝!

小姑娘手上一串七彩斑斕的串珠。

那是,頂級的碧璽!

她那位姐夫給姐姐買了一串,成色和珠子個頭遠遠不及這個,價格已經過20萬了,這串,怎麽也要50萬以上!

吳記者正震驚,就聽到小姑娘口中冒出一個讓她更震驚的名字:“餘長林餘叔叔給我講過這本書,不算很難。”

餘長林!上周剛剛履新的省城常務副市長!

吳記者忙去看鐘宸,正巧鐘宸側過頭,伸手摸了摸小姑娘頭發。她清清楚楚看到,鐘宸臉上很尋常的表情,並無絲毫意外:“哦。那你看不明白的問我,不要怕打攪我,嗯?”

吳氏地產集團,總裁吳仲良接到妹妹電話,有些驚訝:“這麽說,傳言是真的?嫣嫣你聽清楚了?”

“當然。大哥,鐘宸一開口就說小姑娘將來要做什麽財政大臣,這小姑娘還能讓餘長林給她講書,豈會沒背景?我看到小姑娘手上的珠串,比姐姐戴的還好。你也說過,鐘宸多次出入齊副省長辦公室和私宅,這也是真的吧?”

吳仲良:“如果是這樣,就有些麻煩了。要不讓你姐夫去查查,看戶籍上能查出點什麽。”

“切!戶籍能做什麽手腳哥你還不知道?我們家誰不是幾張身份證?我戶口上還跟你啥關系沒有呢。”

也是。吳仲良摸摸光腦袋:“那嫣嫣你再盯著點,他們下午不是要出去嗎?看看能聽出些什麽?”

下午四點,鐘宸看完最後一份文件並簽名字,心下大感快慰。他起身走到一旁,拍了拍尚沈浸在書本中的顏緣:“走嘍,收工啦。”

顏緣合上《國富論》,揉揉發澀的眼睛:“好啊好啊,累死我了都!我們去哪裏玩兒?”

鐘宸眨眨眼睛:“不告訴你。”

切!有什麽關子好賣啊,不就是博物院嗎?望著高大仿古建築上的巨匾,顏緣嘟了嘟嘴。

兩人堪堪進入博物院,工作人員就禮貌提醒,離閉館時間僅剩一個半小時,請註意游覽時間。

省博物院蜚聲國內,展品多得數不過來,哪裏是一個半小時能看完的。不過,逛了一會兒,顏緣發現他們想慢都做不到。

不知哪所學校組織學生參觀,博物院裏到處是孩子,嘰嘰喳喳鬧騰得不一般。系著紅領巾的娃娃們就像一條紅色的河流,裹著推著兩人飛快前進。擔心被孩子們沖散,鐘宸緊緊拉了顏緣的手,將她護在展櫃一側,最後躲到一個角落裏,等孩子們全部走過了,才算松了一口氣。

孩子們都走了,鐘宸才發現再也沒有牽著顏緣的理由,看著顏緣微紅的耳朵,迅速松手。

顏緣一緊張,就沒話找話:“宸哥哥你看,這幅青綠山水圖畫得真好。”

孰料鐘宸看了兩眼,神色微變。他幾乎是趴到玻璃上,對著山水圖的水波、舟楫和瀑布看了又看,喃喃道:“劣作。”

省博物院的館藏,居然有偽劣展品?顏緣看著他,杏眼大睜。

鐘宸深呼吸一口氣,指了指落款:“是劣作,不是偽作。這位畫家,生前貧苦,以賣畫為生,同樣的山水圖,他要畫十幾幅,就像現在的工廠流水線作業一樣。畫作劣者廉價出售,優者才為後人所收藏。這一幅,就是低劣之作。”

顏緣半信半疑:“你怎麽知道?”

鐘宸嘆氣:“好的那一幅,我見過。”

顏緣低頭想了想,有些明白了,又有點不明白:“你什麽時候喜歡上古玩藝術品了?”

鐘宸搖頭:“我可沒那雅好。且這一行水深不可測,懶得費那精神。”

不喜歡還收集書畫,還專門帶她來博物院?顏緣歪了歪腦袋,算了,不想那麽多。只要能和鐘宸在一起,在哪兒都好。

只是這以後,鐘宸似有心事,對著各種文物,眉心微皺。顏緣不知道他在思考什麽,自然也不會打擾。只跟著他的腳步,盡量去欣賞各種展品。看著看著,她覺察出不對來,有一個女子,總不疾不徐跟著他們。雖然博物館的游覽路線一致,但他們快,對方也快,他們慢,對方也慢,顯然不是巧合。

拐過一個彎兒,是一個空空蕩蕩的狹長展廳,兩壁展櫃裏都是古文字,從甲骨文到大篆、小篆……顏緣放慢步伐,一幅幅看下去,耳聽得後面,半高跟鞋的聲音輕輕響了兩次,就駐足不動了。

她還是慢吞吞地看著。很久,兩人才走到這個展廳出口,空蕩蕩的大廳裏,她和鐘宸的腳步聲很明顯。

臨出展廳時猛地回頭,這次,她真切地看到了女子在審視探聽。

女子身量修長而凹凸有致,下巴尖尖,鼻梁小巧而挺翹,狹長而平直的眉幾乎深入鬢邊,丹鳳眼尾用眼線勾得上挑,幅度略有點過,很有些煙視媚行。

被看破行藏,女子也不懼,擡起下巴來回看了二人兩眼,然後簡單直接把目光投在了鐘宸身上。

鐘宸跟著顏緣目光轉過來,掃過那女子卻絲毫不停,轉眼又過去了,掃視完大廳,又凝在了顏緣身上。

“怎麽了?”

女子認識鐘宸,鐘宸不認識女子。顏緣立刻得出結論。

暗戀者?粉絲?員工?算了,都是無關的人。

“沒什麽。”顏緣推了推鐘宸胳膊肘,笑道:“走吧。”

省博大樓四層,左右各有數廳,即使走馬觀花看下來,一個半小時也遠遠不夠。游覽時間裏,那名女子始終不遠不近跟著他倆,顏緣視若無睹,照逛不誤。

走到三樓中庭,正逢現代蜀繡展出。其中一只巨幅熊貓繡作,幾乎和真正的熊貓一樣大小,纖毫畢現,每一根毛都清清楚楚,在不同的角度還光線下,熊貓毛發竟然有不同的光亮。顏緣看得嘖嘖稱奇。

一旁有繡娘們的繡藝展演,顏緣過去隨口聊了幾句,得知一幅大的蜀繡要繡作3年,頗為震動。

鐘宸見她喜愛,又見有些繡品標了價格,顯然可以出售,心思動了動:“喜歡就挑幾幅?”

顏緣搖搖頭:“這麽美好的藝術品,應該大家欣賞,何必據為己有?”

鐘宸看著她,大有讚嘆之意。

繡娘笑道:“小姑娘,我們也有小件的手帕、圍巾,可以買回去平時用。”

鐘宸不待她言,拖了她就去挑。

傳統繡品,難免有老氣之嫌,難以襯搭小姑娘的青蔥。兩人選來選去,不約而同選定了一條圍巾。雪白的真絲圍巾,只一角繡了一叢蘭草。五六片長葉,修長狹窄,顫顫巍巍,似有裊娜之態,花骨朵初初綻放,藏於蘭葉之間,似乎深深呼吸就能聞見清幽之香。

事實上,鐘宸真的聞到了。

他把圍巾對折後,系到顏緣脖子上。小姑娘就在他高大的身影裏,乖乖垂著頭不動,只一縷說不明的幽微香氣散發出來,但細細一聞,又不見了。隨著他指尖動作,只見指下肌膚越見粉紅,如早春二月初開的桃花,初初只是一朵,轉眼就成了浩大的桃花十裏。他似乎能聽見花朵一樹一樹劈劈啪啪的綻放聲,如鞭炮齊鳴,震得他心跳叮當。

兩串鞭炮現在掛上了小姑娘的耳朵。桃紅色的耳垂艷麗得似乎要滴落下來,鐘宸清楚地看到了小姑娘耳垂上極細極細的絨毛,中庭玻璃天窗的陽光就這麽打下來,照得那兩滴小巧的耳垂又似紅彤彤甜蜜蜜的熟透櫻桃,又似茸嘟嘟酸溜溜的半熟草莓。

總之,他很想吃。

他喉頭動了動,立刻退開三步,飛快跑去付錢。

繡娘笑嘻嘻地:“急什麽,做妹妹的還和哥哥搶著付錢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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