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誰在作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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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緣一直說,鐘宸現在會比較狼狽。他半信半疑,鐘宸什麽風浪沒見過?

然而眼前的鐘宸,頭發微亂,眼皮些許紅腫,指尖很不熟練地夾了一支煙,偶爾擡手放在鼻下聞聞,卻不吸。茶幾上,橫七豎八好些煙頭,將報紙燙了好幾個焦黑印子。

已經好幾年沒看到他沾煙了,好像還是遇到顏緣那年戒的?

“鐘宸……”王小川叫了一聲,不知道說什麽好。

屋裏燈光慘白,窗外路燈昏黃,兩種燈光在鐘宸身上交界,帶出莫名的剖離感。王小川覺得,鐘宸在這一刻,格外不像他所認識的鐘宸。

顏緣那般擔憂鐘宸,他本是不以為然的。老實說,此時的建築行業,沒誰敢拍著胸脯說不出事。什麽傷亡、賠多少錢,什麽規模的建設項目有多少傷亡指標,已成慣例,處理起來並沒多大難度。年輕如自己,也不至於如此反應。此時鐘宸的狀態讓王小川既惶恐又驚懼。他來不及想顏緣為什麽知道鐘宸會失態至此,只想著怎麽讓鐘宸振作起來。

鐘宸緩緩側身,他這才看到鐘宸另一只手上,三根指頭捏著一只小巧的青瓷杯。

“小川來了。”鐘宸擡手將杯子送到口邊,微微仰頭,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滑動,不過瞬間,臉上已經神色如常。他邁步到沙發坐下,拍了拍身側,示意王小川過去。

王小川吸了吸鼻子,果真聞到淡淡的酒氣。

“說了不用你來。”鐘宸將酒杯放到茶幾上,擡眼看王小川時,淡淡的語氣裏已經有了王小川熟悉的氣質。

“誰擔心你了。你不是過兩天要回英國嗎?我怕省城這幫家夥沒危機公關的能力。”王小川心下大定,翹了二郎腿,隨手在桌上拿起蘋果大口啃起來。

鐘宸看他一眼,微有讚嘆之意:“士別三日啊。”

王小川:“事情怎麽樣了?”

鐘宸揉揉眉心:“我回來時,工人們擡了逝者遺體堵在工地大門外,拉了工地的閘。家屬們在公路上搭靈堂。”

“怎麽到這地步了?”王小川十分詫異。通常遇到不可挽回之事,家屬都是奔著逝者已矣的想法盡可能為生者爭取。換言之,只要用錢解決的可能,誰願意惹出這麽大陣仗。

“底下人匯報說,家屬悲痛,乙方傲慢,工友物傷其類,幾下到一處就成這樣了。”

王小川揚揚眉。

鐘宸摸摸鼻子:“不信?我也不信。”

他五指輪敲沙發扶手,發出“嗒嗒嗒、嗒嗒嗒……”的輕響,清脆而有韻律。王小川盯著他粗大的手掌,骨節分明的手指,突然想到顏緣用力思考時也有這個習慣性動作。小姑娘心靈手巧,細白的指尖翻飛如小鳥,可鐘宸的手為什麽也這麽靈活?

他打死也想不到這是用二十年電腦練出來的習慣。

怔怔良久,突然聽得鐘宸一聲冷笑劃破室內寂靜:“敢在背後搞我,真當自己是根蔥。”

王小川一呆,他說誰?

他轉轉眼珠,決定明天看看情況再說事兒。轉而從皮包裏摸出花手絹兒包的一沓錢:“王玉芳讓我帶給你,怕你有難處。”

鐘宸凝目手絹,胸口起伏,竟然有幾分激動。他伸手在手絹上緩緩拍了兩拍,繼而五指收縮,緊緊握住:“嗯。”

王小川依著顏緣的吩咐,把王玉芳怎麽擔心怎麽著急詳詳細細說了一遍,又說:“鐘星也擔心你,說會讓財務部做準備。伯父伯母囑咐你,多賠錢,如果家屬太激動,一定體諒些。”

“這個自然。我這裏,哪裏就需要哥哥費心了。”鐘宸擡頭,看著王小川的眼睛:“緣緣呢?我沒有如約回去,她……”

“她又急又憂,催著我趕緊上來幫你。”王小川半遮半掩,胡亂將話題引向別處:“小丫頭現在是大姑娘啦,就是讀書辛苦,功課又緊,光長個子不長肉。成績還不錯,家裏滿墻都是獎狀。”

“哦?你常去她家?”

這語氣,似乎有點吃味兒。王小川凜然坐正:“只一回。你不是經常吩咐我多照看她嗎?”

鐘宸唔了一聲:“還有大半年。”

還有大半年,他就可以陪著她了。

王小川笑得賊賊的:“不用大半年。”

鐘宸精神一振。

“小丫頭說,等她放寒假就去英國看你,陪你過春節。”

鐘宸立刻容光煥發:“好!我一定好好陪她三天!什麽工作都不管了!”

第二天,王小川隨著鐘宸去工地。遠遠的,鐘宸下了車,帶著王小川到一棟正在外部裝飾的大樓,有兩名中層已經等在那裏,遞給兩人安全帽,一行人爬到五樓,轉角就在一處窗口看到了對面的工地進出口。兩名中層管理人員又遞過來望遠鏡。

王小川接過來,望了十多分鐘,明白過來了。

人群中披麻戴孝的,有老有小,大的孩子五六歲,懵懵懂懂,見大人哭,也跟著哭鬧不休,小的那個約莫兩歲,被母親摟抱著,哭一會兒,又咬咬手指頭。

兩位老人頭發花白,滿面皺紋如阡陌,皮膚黝黑得似乎被太陽灼傷,正被幾個晚輩圍著按在椅子上。大伯眼泡紅腫,表情木木而聲氣低。大娘嚎哭兩聲就要往棺材上撲,被晚輩們死死按住,似乎在低聲勸著。大娘撲一回,周圍就有人背了身子去擦眼睛。

老兩口都披麻戴孝,孝帕長至膝蓋窩。——這是重孝,一個家族失去了家族繼承人,父母才會戴這樣的孝,哭兒子,也是哭自己。

王小川心裏堵堵的,但更讓他添堵的,是人群中一群奔走呼喝的漢子。他們約有十餘人,個個牛高馬大,精氣十足,毫無悲戚之色。這群人一會兒舉著白底黑字的橫幅“還我兩個兒子性命”擁堵公路,一會兒打著白幡在項目門口幹著嗓子嚎,一會兒又帶人扒了工地圍墻。更蹊蹺的是,他們看起來群情洶洶,真動手時,還是被慫恿的工人沖在前頭。其中為首挑事兩人,一個滿臉絡腮胡,身材肥碩,動作幅度極大,霸道囂張。一個瘦高而白,面目陰沈,眼睛小得似要瞇起。

“都不是工地工人吧?”王小川立刻確認了這點。

鐘宸:“街頭匪霸之類。”

“有人煽風點火,不為給家屬撐腰,目的是要搞你,搞這個項目。”王小川扭頭看鐘宸:“你知道是誰?”

鐘宸:“吳仲良。”

王小川微驚:“你能跟他對幹了?”

“暫時沒有,這正是耐人尋味之處。”鐘宸勾了勾唇角:“他在省城建築行業呼風喚雨已經有多年,我才算老幾?”

“暫時沒有。”王小川點點頭,含笑覆述了一遍:“你野心不小,他眼光很毒。”

一行人回到公司。中層匯報說,已經報警三次,警察果然推諉,至今沒有出現場維護秩序,任由工人堵路。好在工地大門開在後面這條支路,也沒太影響交通。

鐘宸點點頭:“意料之中,我們報警,也就是擺個態度。”他向王小川解釋:“吳仲良那個寡居的妹妹,正和省城的公安局長魯漢搞對象。”

有意思。

王小川鬥志勃發,主動請戰:“鐘宸,我來省城幫你吧。”

鐘宸笑笑:“這一年多進步大得很哪,能主動挑大梁,嗯?”

“好比龜兔賽跑,以勤補拙而已。”

鐘宸逗他:“哦,原來你是烏龜。”

王小川立刻炸毛:“我是烏龜你是龜兒子!”

隨後,王小川抽了個空,悄悄給顏緣打電話,講了事故經過。

“吳仲良?吳氏集團?”顏緣在回憶中搜索,但泛起的信息少得可憐。吳氏集團,那是太久遠的事情了,久遠到那時她尚未踏入職場。

“我只知道,這個吳氏集團是從黑洗白的。”顏緣頓了頓:“對這種人,再怎麽小心也不為過。”

王小川嗯了一聲:“鐘宸說,吳氏從來不按套路出牌。”

顏緣坦然道:“我不了解情況,沒法給出有效建議。但有一個原則:我們怕他們做什麽,這一點我們是知道的。先紮緊自己的籬笆墻吧!”

思路豁然開朗,王小川大笑:“這還不叫有效建議?”

省城,天成地產寬大的會議室,鐘宸的聲音冷靜響起:“事件的經過和目前狀況大家已經明白了,下面請大家各抒己見。”

法務率先發言:“從法律上講,我們完全不懼。別說我們是甲方,事故責任、事故處理完全是乙方的事情。就是乙方,責任也不大。根據現行的法律法規規定,建設單位承擔事故責任的認定主要是以下幾種情形:工程沒有領取施工許可證擅自施工;建設單位違章指揮;提出壓縮合同工期等不符合建設工程安全生產法律法規和強制性標準要求;將工程發包給不具備相應資質等級或無安全生產許可證的單位施工;施工前未按要求向承包方提供與工程施工作業有關的資料,致使承包方未采取相應安全技術措施;……這些情形,該工地都沒有。”

開發部經理:“西城金街項目是我們在省城做的第一個大型現代購物中心,按照董事長的要求,金街一出,無與爭鋒,不能出半點紕漏。雖然現在處理過程有些曲折,工友們堵門,拉電閘不讓施工,死者家屬揚言要拿刀砍人同歸於盡之類,但本質還是要錢。我認為,只要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無非讓乙方多考慮一些。”

公關部經理:“現場情況我們已經知道了,不僅僅是家屬在鬧,中間有第三方介入。那就不只是錢的事情了。”

法務:“安全事故在法律法規中有完整的處理流程,但那是遇到較大安全事故以上的情況用的,我們這個屬於一般的事故,自由處置的餘地較大。市建委、安監等部門對乙方都沒有過多責難,何況我們甲方?我有把握,法律方面不會出紕漏。”

開發部:“金街項目工期比較寬裕,前期進展順利,樁基已經完成80%,出事的兩個樁是擋墻的最後部分。後面的主體建設和內外裝飾部分,我們完全可以通過合理安排施工,適當延長施工時間來搶工期。我有把握,只要不拖一個月以上,對建設進度沒有影響。同時我也相信,家屬都希望死者早日入土為安,工友也不願意停工太久影響收入。”

王小川用筆嗒嗒嗒點著桌面:“兩方面情況都要考慮。第一,關鍵還是家屬的態度。事情發展到這地步,我們和乙方一開始處置不當才給了第三方可乘之機。現在我們不僅要用錢解決問題,還需要更多誠意,撫平家屬的不滿,關懷家屬的日後生活問題,給工人們一個交代。第二,第三方勢力參與其中,他們下一步還會不會有行動,要做什麽,我們不知道。但我們擔憂他們做什麽,這個一定要事先防範。正如剛剛所說,西城金街項目是我們做的第一個大型現代購物中心,對競爭對手必將產生沖擊。對方介入,必然是沖著項目而非工地。項目剛剛啟動,還在基礎階段,對方能做什麽文章?有關部門那裏,對方有哪些手段可使?今後營銷方面,此事是否會有負面影響?都要一一考慮到。”

鐘宸帶頭鼓掌數下:“王總說得好,下面我來說幾點……”

一個多小時過去,與會人員已經將所能想到的事情都安排妥當。然後是最關鍵的問題——處理家屬協商問題。

王小川拍拍手:“這麽扯皮頭痛的事情還是交給我好了。另外給我派個老大姐做助手,要心腸軟特別愛哭的。”

鐘宸有點想笑,沒笑出來。“站在家屬立場,多替對方著想。也要為乙方考慮,畢竟是長期合作夥伴,如果先例開得太大,於他們管理有礙。”

“明白,有的事兒,不寫在協議上,我們走私人捐助。”王小川立刻想到顏緣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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