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心意難平

關燈
王玉芳大驚:“鐘星受傷?不可能!”

“你當然不會發現,傷在腰胯,現在還有挺長一道疤,若不是砍到胯骨,肯定會有內傷。”

王玉芳茫然地歪了歪腦袋,那時鐘星真受傷了?可她沒有半點印象,仿佛那段時間的他成了一片透明玻璃。她只覺得,後來鐘星變得沈默多了。

“我這個人,一身傲骨,一腔野心,只想做出一番大事業,巴不得早一天飛出去。我哥哥明明也很厲害,卻一心守著這棲霞村,你以為,他為的什麽?”

玉芳聞言結結巴巴:“你是說,鐘星他,他……”她不敢說下去。

鐘宸慢慢道:“我待你的好,實不如我哥。他才是最愛你,最適合你的那一個。還好,我這一年多總算看出來了。他這個人,以前,也是很能隱藏心思的。”

王玉芳聞言由驚轉怒。她上前一步逼近鐘宸,怒氣沖沖:“你不是我,你怎麽知道什麽是適合我的!你這幾年遠著我,是不是發現你哥哥也喜歡我,所以你想退讓?鐘宸,你當我是什麽?我是人,不是一件東西,我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怎麽可以被你們兩兄弟讓來讓去!”

“不是讓,不是。”鐘宸扶了她的肩膀,聲音沈痛:“我們三個人,還有王小川,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比骨肉還親,怎麽會把你當一件東西來看待?你的心意是真的,我曾經的心意也是真的,我哥哥對你,更是真得不能再真了。”

他微有哽咽:“以前,我哥犧牲了他的幸福隱忍不發,不是讓我,是因為你喜歡我。而現在我跟你說這些話,不是為了讓我哥哥,是因為相信你們會更好。”

鐘宸心如刀割。

——前世,哥哥的婚姻很短暫,30歲才結婚,兩年多就離了婚,1歲的兒子跟了女方去了省城。可他一個人,在老家蓋了一棟大大的別墅,經常回家住。別墅的制高點,隱約可以看到王玉芳的娘家、他們從小玩耍的地方。

喝酒成了哥哥最大的愛好。他在別墅後的山崖上開鑿了酒窖,滿滿都是各種酒。有一次,兄弟對飲,雙雙大醉。鐘星喃喃說:“酒是個好東西,傷情的時候,喝醉了就好受多了。”鐘宸不住點頭讚同,那時,他滿心都是顏緣。卻不知,哥哥滿心都是王玉芳。哥哥當時還愛著玉芳吧?哥哥可怨著他?哥哥一定看出他們婚姻不諧之因了,可是,他卻無能為力。

十多年裏,哥哥看他的眼光中,有傷痛,有憐惜、有酸楚、有哀怒,很是覆雜。不像王小川看他,從來都那麽純粹。純粹的戲謔、純粹的敬重、純粹的兄弟……

他真是頭豬!

突然一個踉蹌,是王玉芳狠狠推了他一把:“鐘宸你當我是頭豬嗎?會信這樣的鬼話?你變心了就變心了,為什麽要把我推給別人!”

鐘宸後退幾步方扶了竹子站定:“他是鐘星,是看著你長大,疼你護你二十一年的鐘星。不是別人!”

王玉芳怒道:“除了你,都是別人!”她狠狠推他兩把,哭著跑了。

見王玉芳怒氣沖沖滿面淚痕回來。鐘星拉了王玉芳,正要開口相詢,王玉芳摜了他一把,進了自己房間,“哐當”關上了門。

鐘星僵了好一陣,方看到鐘宸慢慢進屋。

他立刻一道淩厲的眼神射向弟弟:“過年就不能消停些?”

鐘宸攬過哥哥到一邊,說了幾句話。顏緣就見鐘星給了他當胸一拳:“你!要你多什麽嘴!”

鐘宸撫撫胸:“我不多嘴,幾時才能等到你張嘴?”推著哥哥往王玉芳房門前去:“去吧去吧,她越害羞越有戲。”鐘星居然扭扭捏捏半天,這才一步一挪地過去,在門口踟躕。

顏緣跺了跺腳。鐘宸這什麽情商啊?他兩度拒絕了王玉芳,又挑明了鐘星喜歡她的事實。王玉芳這時候傷心還來不及,看到鐘星,還不更尷尬更生氣!

應該讓玉芳靜一靜才是。

她走過去要拉鐘星離開,鐘宸卻一把揪了她,腳底抹油,開溜回家。

“大人的事兒,小孩子家家看什麽看。”

顏緣頓時垂頭喪氣。是啊,自己一個小孩子,能提出好的建議那才叫有問題呢!

睡覺時,顏緣止不住有些擔憂,到底還是悄悄問鐘宸:“你覺得,鐘星哥哥和王姐姐合適嗎?”

鐘宸有些驚訝,這事兒家裏人看出來不奇怪。緣緣才來幾次?他又沒跟她說過,姑娘怎麽發現的?

看著鐘宸驚奇的表情,顏緣訕訕笑了笑:“我亂猜的。難道猜錯了?”

鐘宸搖了搖頭。哎,顏緣怎麽從小就喜歡八卦啊?

不過呢,都是自家人的事,早晚都會明朗擺出臺面。

鐘宸擡腳上床,給她掖了掖被子,攏了她手腳在身上暖著。隨便翻撿出幾樁兒時舊事講起來。

“我們家連個堂妹表妹都沒有,待玉芳真的是比親妹妹還親。哥哥大她五歲,像大人一樣總管著她這啊那的。我和她差不多大,玩得到一處,我又肯慣著她。她做作業不想做了,我就幫她做;她考試考砸了,我就偷偷給她抄答案;有一回哥哥發現我們題錯得一模一樣,把我們提到院子裏狠狠罵,拿了根竹條子抽我,抽得我腿上十來道血印子,兇極了。嗯,也打了玉芳的手板心。”

“玉芳喜歡吃長江裏的水米子魚,我爸和我哥釣到的水米子大半都進了她肚子。這魚刺多,她又不耐煩挑刺,每每都是我動手。挑半天才挑好一條,她兩口就下了肚,有時候刺沒挑凈,噎得她小臉泛白。我哥總說她,教她怎麽挑刺,吃的時候怎麽用舌尖抿,她就不聽,非等著吃現成的。”

“她的性子又嬌氣又不細致。我事事依著她,王小川不耐煩她,我哥總想給她扳過來。”

“以前我對她好,總愛顯擺,你看我對你怎麽樣怎麽樣,你看我又幫你怎麽樣怎麽樣。我哥默默幫她關心她,卻從來不說。”

“玉芳現在年輕,不知道什麽才是真正的為她好。等她成熟些,自然會明白,也自然會喜歡我哥哥的。她那性子,也需要有個人來教導著了。”他嘆了一口氣:“我不擔心,也不應該擔心才是。”

顏緣搖頭:“你說的不對。”

鐘宸側頭看她:“怎麽不對了?”

顏緣嘟囔著:“鐘星哥哥像家長,哪個女孩子會喜歡他?”

鐘宸其實也不能完全說服自己,遂問道:“如果你是玉芳,你喜歡哪個哥哥?”

顏緣脫口而出:“當然喜歡你啊。”

鐘宸臉上表情很奇怪,有點疑惑,又好像止不住地歡喜。他側頭向一邊,輕輕咳了一聲:“小姑娘都喜歡被人寵著慣著?”

顏緣面上陣陣發熱,心道沖動是魔鬼沖動是魔鬼沖動是魔鬼……

她掩飾道:“難道你不喜歡被人寵著慣著?”

被窩中,鐘宸身子一僵。

他當然喜歡。

前世的一幕幕瞬間清晰回放。

那年,江城城市擴張太快建設用地超標,被省國土資源廳在高分衛星照片上發現了。為了應對檢查那幫人,地產圈平時人五人六的大爺們全裝了孫子,迅速將工地還田還草不說,還迎進奉出賣笑三陪,接連喝進醫院好幾個人。

他和王小川也未能幸免。

昏迷一天一夜,幽幽醒來時,嘴裏有什麽東西正溫軟細滑地探著。他猛地睜開眼睛,看到一張擔心的神色陡然變得如幼鹿般歡快:“歐耶!老大!你終於醒啦!”

他嘴唇動了動,含住了她的手指。

事後醫護人員告訴他,因送來醫院時已經超過2小時,他又嘔吐了好多次,考慮到容易損傷胃黏膜,沒有進行洗胃處理。

“謝我不如謝謝你女兒。”醫生一臉羨慕:“你吐得天怒人怨神鬼不容人神共棄,只有你女兒不嫌你,給你擦嘴洗臉洗腳,還用濕巾裹手指頭沾漱口水給你細細清潔口腔。”醫生仰天長嘯:“我怎麽就沒生女兒???”

護士長揶揄醫生:“您不是要丁克到底嗎?”

“誰說我要丁克?嗷嗷,我要生女兒,這樣的,生一雙!”

……

我女兒?他轉頭看了看一身體恤衫、牛仔裙、高馬尾、素面朝天的顏緣。

還真是,看不出年齡啊。他想。

因為有輕微胃出血,出院後顏緣十分緊張他,他煩著土地上的事兒有些毛躁,顏緣也事事順著他哄著他,簡直拿他當皇帝。

他舒暢極了。

再後來,他出了車禍,顏緣殷勤服侍他兩個月。他一皺眉頭,她就問她“傷口痛不痛?”他翻個身,她就來給他捶捶背。他嫌藥膳味兒不好聞,她就拿了調羹一勺一勺哄他喝下。他剛念了一句蝦,她就奔江邊去了。跺跺腳地產圈就要震三震的主兒,到她手上就成了要嬌慣哄讓的孩子。

他在她家樓下花壇邊睡著,被蚊子咬了一膀子包。顏緣拉了他的手,給他細細塗上香皂,心疼得噝噝作聲。

是的,我喜歡,喜歡被你慣著,喜歡被你疼著。

哪怕你只是照顧羸弱弟弟、積勞父母、老病奶奶、稚幼兒子形成了習慣,我也甘之如飴。

關了燈,他用力睜大眼睛,看著眼前黑暗。

身邊的緣緣,是她,又不是她。這個稚氣黏人的小姑娘還要很久很久,才能長大。又或許,全然不同的人生,會讓她再也長不成他喜歡的樣子。

他愛的,是那樣的緣緣啊……

兩顆清淚終究是滴落下來。

他捏了捏顏緣的小手,又松開。心裏有個地方,到底意難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