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再遇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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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父,您能帶我去買書嗎?爸爸這段時間沒空,我又急著用。”

姑父忙問她要買什麽書。

顏緣遂把向先政的話覆述了一遍。

這學期初,向先政很鄭重其事跟她講過這事:“你的成績一直很好,考區中學沒有一點問題的,但是要考江城一中,還是要掌握技巧。一中是在江城地區三區八縣幾百所小學選拔人才,大部分錄的城區學生,農村學生咱們整個雙溪鎮幾年來也只考了兩三個而已。主要是江城一中對競賽成績看得很重要,農村孩子奧數、閱讀本來就弱很多。你想上一中,最好這學期開始參加競賽,爭取拿個好名次。參加全市、全省、全國語文競賽、奧數競賽獲獎的,考一中會有相應的加分。”

顏緣又跟姑父說:“還有一個多月,區裏面的語文競賽和數學競賽就要開賽了。向校長讓我這段時間多刷題,嗯,就是盡量多做奧數題,區、地區、省幾級比賽下來,如果有好成績,上一中就有把握了。”

姑父是正經八百的省工業機械學校的中專生,這年頭的省重點中專生比後世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闖出來的985、211本科也不差什麽。他自然明白上江城一中的重要性:“小芬你怎麽不早說?”

顏緣其實跟爸爸說過,但這段時間家裏忙著蓋房子,爸爸走不開,媽媽去進貨還要背著吃奶的弟弟,實在沒法帶她,怕一個不小心又出什麽事情。家裏現在,把她看成眼珠子……

姑父一看她欲言又止的表情,明白過來了。沈吟一陣,去和顏家貴說了這事:“競賽這事耽誤不得,雖說小芬成績好,但競賽都是高難度題,很多題型沒有見過練過,光憑考試那點時間是沒把握解出來的。貴哥哥你真是的,孩子的事不比得沙石水泥房子要緊?你要實在不空,就讓我帶小芬去買書,我包接包送,保證安全。”

論讀書考試選書籍,十個顏家貴也比不上姑父。顏家貴面上有些不好意思,他沒把競賽的事兒領會透,確實不對。但讓女兒離開他眼皮底下,說實話,有點不放心。眼下妹夫這麽說,顏家貴自然只能答應,又把女兒叫來叮囑了又叮囑:“好生跟著姑父不要亂跑,過馬路要看著車子,讓姑父牽著走。上車下車都慢些,不要擠,別被人踩著……”

姑父聽了有點不自在。若不是上次顏緣在他們家出了被撞的事兒,貴哥哥何至於小心翼翼到這個地步?

他打定主意快去快回,早早“完璧歸趙”。

江城新華書店,各種書籍整齊擺放在高高的書架上,琳瑯滿目,散發出濃郁墨香。

作為地級市,還是省內第二大城市,江城的文化氛圍很是濃厚,家庭普遍重視教育,校與校之間比拼激烈,老師都是地區範圍層層選拔上來。因此,書店裏教輔書籍不少。

顏緣很快挑了一些奧數書籍,又去看作文和文學書籍。奧數對她而言,其實不是問題,語文競賽倒要註意些。按照向先政的說法,全省和全國的語文競賽,在成語、詞語、俗語、古詩詞、命題作文上都有較高的要求。小學語文競賽能在全省、全國獲獎者,語文水平起碼得到初中水平,課外閱讀量很高才可以。語文是自己前世短板,現在雖然補了不少,但也不敢說獲獎十拿九穩。胡志驍那樣的文學青年,小學、中學語文競賽也只獲得過地區一級的二等獎,從未問鼎全省的競賽名次。

向先政教給她的都是國學內容,對現代文學,這位倔強老頭的評價是:“不怎麽樣,看那些浪費時間。”

但顏緣從胡志驍那裏知道,事情並不是那樣。

她在書店裏轉了一圈,挑選了一些近現代作家散文集。

有一個書架跟前人最多,顏緣湊上去一看,是當代詩人的專題書架,有舒婷、北島、席慕蓉、汪國真。什麽《七裏香》、《年輕的風》之類。

看著那疊疊的書籍堆頭,真是名副其實的暢銷書啊!顏緣翻了翻,薄薄一本,定價三四元。按照收入水平、物價和2016年一換算,一本詩集相當於100塊錢。乖乖!這時的詩人是絕對的大神啊!

她也拿了兩本。

看到她買的林林總總一大堆書,姑父眸光閃動,露出些讚嘆神色。

厚厚一大疊書,背在書包裏怪沈的。姑父一伸手幫她提了書包,就要送她回家。

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難以抑制的渴望又咕嘟咕嘟冒上來。顏緣小心翼翼看了看姑父:“姑父,您可以帶我去看船嗎?”

當然不行!上次小芬出事,不就是要跑去看船嗎?

看到姑父面色一冷,顏緣立刻低下頭,小聲說:“我長這麽大,還沒有看過輪船呢。”

姑父心裏驀地軟成水。他沒想到侄女長這麽大竟然沒有見過輪船,江城可是長江邊的城市!

他蹲下來,抱起了侄女。

這一兩年,侄女越來越像個小大人,他已經好久沒有這麽抱過她,這麽一抱,發現小芬還是很輕,骨骼細細的,沒有多少斤兩。

而他家何俊華,已經肉鼓鼓沈甸甸的。

要是兒子有侄女一半愛書就好了。侄女整日不是上學練字,就是掃地洗碗,家裏玩具幾乎沒有,枕頭底下全是書。何俊華的周末,不是公園廣場,就是冰淇淋棉花糖。各種玩具裝了一箱子,寶貝得不得了,倒是給他買的小人書圖畫書扯得稀爛。

何愛華鼻子酸了酸,說:“好,姑父這就帶你去看船。”

兩人很快來到碼頭。

20多米寬,300多米長的大梯道直通江邊,氣派非凡,站在江邊望大梯,就像雲梯一般。這就是江城赫赫有名的碼頭大梯子了。長江漲水季節,洪水可以到梯子下。平常水位在一大片江灘之下,人們坐船還需要步行在江灘上走一段路。江灘遍布河沙、大塊鵝卵石,以及為數不少的垃圾,走在碼頭邊,撲面而來的就是江水特有的潮氣和水腥味。

江城的碼頭有貨運碼頭和客運碼頭,貨運碼頭五六個,沙石煤炭農產品工業品各有專用碼頭。客運碼頭也有大碼頭、小碼頭之分。長江上的大輪船往來,無不把江城視為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大碼頭的大躉船就專供長途大船停靠。小碼頭是短途客運港口,供沿江鄉鎮和相鄰縣的小客船停泊上下。

姑父指著碼頭自豪地跟她講:“我們江城有1700多年設置郡縣歷史,當年李白杜甫都在江城停留過。1920年,江城就已經是長江上有名的商埠,桐油、生絲、茶葉、鹽巴、皮革、竹器、藤器、紅桔、中藥材,數不清的商品從這裏運走。布匹、成衣、鐘表、藥材、機械、西藥,數不清的商品從長江中下游運來江城,運入巴蜀……

看到寬闊的江面上輪船往來、物流不息,汽笛聲此起彼伏,顏緣很為自己的家鄉感慨了一番。

不過,感慨不是她的目的,她想要找去高橋鎮的船。

鐘宸家是做水上客運和貨運起家的,鐘星的公司後來還發展成為江城水上物流行業的NO.1。雖然身家不及鐘宸多矣,但在江城也是響當當的人物。

此時,她就算在小碼頭上看不到鐘宸,至少也能看到鐘家的船,或者聽到他的消息。

看完大碼頭上四五層樓高的長途郵輪,她正躊躇怎麽往小碼頭去,就見姑父往那邊遠眺一陣,忽的一笑:“好像看見熟人的船了。我過去打個招呼。”

被姑父牽著來到小碼頭,顏緣一眼看見一眾鄉村客輪中的高橋班船。一艘舊船寫著“高橋1號”,旁邊一艘嶄新的客輪寫著“高橋2號”:雪白的船身,藍色邊和字體很是鮮亮。船倉中間是一排排整齊的木條凳座位,兩邊又是一圈座位,船倉頂棚密密麻麻都是橙色救生衣,鮮亮簇新,伸手就能取下來。此刻,裏面人影晃動,不知道有不有他?

顏緣心裏撲通撲通跳,擡腿就想往那邊去,不料姑父更快,牽了他三步並作兩步上了跳板,來到新船船頭,口中發出爽朗的笑聲:“鐘老大,果然是你!”

顏緣擡頭一看,又驚又喜!這竟然是鐘宸的父親,鐘萬鐘伯伯。他四十出頭,個子不高,長得敦厚篤實,形容並不出眾,只雙眸光華凝煉,負手立在船頭,頗似當年鐘宸的模樣。不不,應該說是當年的鐘宸,頗似父親年輕時候。

姑父已經放開顏緣,一巴掌拍在鐘伯伯肩膀上:“好家夥!你們家發財了,這麽快又添了新船?幾時的事情?”

咚、咚、咚……像鼓點、像驚雷、似巨人腳步沈重,如鐵甲洪流奔襲,顏緣的耳蝸內一片噪聲。

鐘伯伯、鐘伯伯在這裏,那麽鐘宸……

她急切地左顧右盼。

船艙裏十多個乘客,有的挑擔子,有的背背篼,有的帶著麻袋,也有幾個年輕人,但此刻逆光而視,實在看不清楚。

她心心念念的那人,是不是就在其中?

她擡腳就往裏面奔。

正與鐘伯伯閑話的姑父一直用餘光留意著她,立刻一把抓住她肩膀:“小芬別亂跑,掉水裏去可不是好玩的!”

顏緣急了,正要開口,就見旁邊高橋1號船艙裏鉆出兩個年輕人。

她的目光一下凝結在他們身上。

兩名年輕人幾步邁下跳板,到江邊洗手。其中一人身著藍色工裝,窄腰長腿,星目劍眉,面露笑意,帶出雙頰深刻而狹長的酒窩,有些跳脫飛揚之意。一人寬背敦實,身量中等,麥色肌膚,鼻梁挺拔,雙唇微厚,形容中透著沈穩練達。

兩人現在都有點青年的青澀,雖然穿著尋常,但已經可以看出不是普通水上人家的子弟可比。

那是,王小川和鐘星啊!

顏緣定定地看著他倆,微有淚意。

兩人伸出黑乎乎的手在江水中攪了幾攪,油漬立刻在江上漂了開來,漸漸散成一團七彩薄膜。又在手上倒了些洗衣粉,順手在江邊抓了一把沙子在手上反覆揉搓。鐘星一邊細心搓著手心、手指縫,用指甲交錯著清理指甲縫裏的油垢,一邊嘲笑王小川:

“小川,喊你好生讀書你不聽,非要來當個橈夫子。一天糊得黑黢黢油梭梭的,安逸啦?”

“你就挖苦我嘛。從鐘宸考上大學,你哥子就得意慌了,間天打擊我。我不是那塊材料,鐘宸才是讀書苗子,行不行?他是比我讀書狠些,我服氣他,不服氣你。你這個當哥哥的不如弟弟,也好意思來笑我?”

鐘宸考上了大學?顏緣口唇大張,無比震驚。

鐘宸竟然考上了大學,這是前世沒有發生過的事!難道這一世,事情有了不同的走向?那她,她要怎麽找到鐘宸?

她頓時心慌起來,掙脫了姑父的手又向前邁步,姑父緊緊抓住她,無奈地笑:“這孩子,今天怎麽了?”

鐘星聞言擡頭看過來,向姑父笑道:“原來是何科長?船頭晃蕩,人來人去的,不如下來說話啊。”

何愛民深以為然,笑了笑,扯緊了侄女與鐘萬走到卵石灘上,仍說著事情,似乎沙石之類。鐘星沒有貿然過來插話,而是看了看何愛民斜背著的書包,又好奇地看了顏緣兩眼,繼而轉過了頭。

顏緣便豎著耳朵聽鐘星和王小川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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