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進城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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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一堂課,看看四周沒人註意,她就從書包裏拿出高年級課本,悄悄讀了起來。課本是陳遠明的,空白處和扉頁上整整齊齊抄寫了一些優美的句子,也不知他從哪裏摘的,很是有味道,顏緣愛不釋手。

農村娃娃大多野慣了,村小教學本來就不嚴格。上課翻繩、亂畫、說小話、搞小動作的多的是,但顏緣可一直是乖娃娃。看她又是東張西望又是搞小動作,班主任唐老師就有些不悅了。缺課一周,她正擔心顏秀芬的課跟不上呢,眼下課堂紀律都退步了,這還得了?唐老師踱步經過她旁邊時,遂將竹教鞭在顏秀芬桌上一點。看女娃娃立刻挺直腰背眼觀鼻鼻觀心,唐老師勉強順了口氣。哪知不一會兒,唐老師就看到顏秀芬又開始在桌子底下翻書,不由大為光火。

下課鈴響,唐老師走到顏緣跟前,嚴肅地看她:“跟我來辦公室!”

顏緣乖乖跟老師進了辦公室。村小條件差,就一間大辦公室,校長和所有教師一起辦公。聽到一貫好脾氣的唐老師大聲批評學生,氣得又拍桌子又瞪眼睛的,校長向先政不由捧了搪瓷茶盅子踱步過來,隨手翻了翻唐老師繳的書——小學語文第八冊?這也叫上課亂看課外書?

向先政只楞了一楞,就明白過來:唐老師只教一二年級,這個學生居然看起了四年級的課本?

他驚詫地看向那位叫顏秀芬的學生。只見這個文文靜靜的小女娃眼神澄澈,不卑不亢地看著老師,沒有一點局促,只細聲細氣地解釋說現有課程都會了,就提前看看高年級的書。

有意思,有意思。

向先政拖了凳子在一邊坐下,饒有意趣地旁邊看著。果然,唐老師更加不悅了,因為她不相信。

看著一旁校長頻頻註目,顏緣知道,自己機會來了。她打開語文書,翻到目錄頁,背完第一課,不等唐老師說話,又順著目錄一篇篇背下去,滔滔不絕,流暢至極。

這下不止唐老師驚詫,向先政也訝異不止。

除了課文的熟練度,他們更驚訝顏秀芬的普通話,字正腔圓。且顏秀芬不是單純地背課文,而是有感情的誦讀,輕讀、重讀、抑揚頓挫,掌握得非常到位。不誇張地說,太龍村小所有老師加在一塊,也沒這個小娃娃讀得好!

太龍村小有一半是民辦教師,師資力量既弱,老師的普通話水平自然說不上很好,口音濃重。而顏緣在中學時代,口音已經得到了區中學優秀老師的糾正。後又經電視節目熏陶二十年,普通話自然沒有問題。到天成地產後,她主要負責銷售和財務,經常主持會議,為營銷人員做動員演講之類。銷售麽,當然需要敏捷口才和煽動力。鐘宸又是個特別註重學習的人,天成集團組織中層以上幹部全都參加過口才課程的高端培訓,顏緣受訓更有四輪之多,公眾演說能力在江城地產業界是一流的,區區課文誦讀自然沒問題。

“你這普通話跟誰學的?”向先政叫停她,臉上表情大是疑惑。

糟糕!忘了這點了!顏緣心中一凜,趕緊圓話道是爸爸媽媽喜歡聽廣播、收音機,鄰居的陳遠明哥哥也教她用普通話背詩。

陳遠明自讀書以來穩居雙溪鎮學區第一名,各村小的老師們都知道這名學生。唐老師這回半信半疑了,遂抽她高年級生字和算術,發現顏秀芬也答得很好。

“難得啊難得!幹脆讓她跳級吧!”

向校長當即拍板,和唐老師道:“我們雖然是村小,但也出過幾個聰明學生,跳級這事兒不稀奇。幹了一輩子教育工作,我自信這點眼光還是有的,你這個學生不是一般娃兒,不能用一般方法來教。硬逼著她上二冊的課,她聽不進去,倒壞了課堂紀律。”

有了向先政校長的讚賞,跳級的事兒居然就這麽成了。於是定下了第二節課就讓顏緣去念四冊,先試試看。

顏緣看向校長好說話,又壯著膽子提出想跟向校長學書法。

“我們院子的人都說,向校長您是全鎮字寫得最好的先生!鎮上開會,都要請您去寫橫幅。我想跟您多學學。”

“哦?你想學書法?”向先政聞言登時眉飛色舞。現在的人都寫鋼筆字,幾個還會願意學毛筆字呢?自己的一筆好字,連自己兒孫都不想學,現在有個虛心想學的好娃娃,他當即滿口答應。於是約定每天中午他在學校練習大字的時候,顏秀芬可以提前到校來學寫字。

顏緣想學字可不是沖動。上輩子,她成績雖好,字卻很差。低年級時老是用竹枝插的爛鉛筆芯兒寫字,握筆的姿勢一直不對。高年級開始用鋼筆寫字時,家裏更窮了。一瓶藍黑墨水要用水稀釋成兩瓶用,鋼筆是大家丟掉的爛鋼筆東配西搭湊成的,寫著寫著不是筆桿松動,就是筆尖分叉。本子更是一頁都不敢浪費,數學草稿全靠心算,哪能用本子來練字?有一次同學笑話她,說她定然是燒螃蟹吃多了,字也變得像螃蟹爬,聽得她淚花直轉。

想想上輩子這些醜陋的字在鐘宸面前不知道晃過多少次,她就臉上發燒。——鐘宸的字是極有風骨的,淩厲遒勁,張揚如騰龍,連郭會長那樣的江城書法小名家都讚過幾次。

一想到字,一想到鐘宸,思維就如泥石流滾滾下山般不可遏止。鐘宸啊,她驕傲地想,她的鐘宸真是極其優秀呢!雖然也沒有上過大學,但特別好學,仿佛什麽都懂,什麽都會,政治軍事歷史哲學金融證券樣樣都能聊得來,往往還有很多真知灼見。江城房地產界的同行們,雖對他的外表多有嘲諷,對他的人格魅力和學識能力卻是極服氣的。江城是省內第二大城市,地產行內大腕極多,不乏全國性大企業、央企,鐘宸能穩居副會長位置多年,足見本領。

上輩子擡頭仰望的人,這輩子卻渴望攜手並肩。顏緣想,她必須努力,以最好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

時間飛快的過,進入新班級兩個星期了,爸媽見小芬學習上根本沒有不適應的樣子,提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班上的同學們卻不大接納她。這也難怪,半途出來一個跳級的同學,念書還念得極好,一下吸引了老師和校長的註意力,小孩子難免有些妒忌。拉幫結派的排擠她,不跟她玩兒,上學放學也不邀她一起走,做衛生時指使她幹重活之類。

顏緣當然不以為意了,她一個35歲的大人,和八九歲的孩子一個課堂,免不了覺得自己是阿姨,怎麽會跟幫小屁孩計較。當然啦,她也絕沒有耐心去和這群淘氣孩子搭什麽友誼的橋梁。早晚她還要跳級,此生除此短暫學期不會再有交集,她連同班同學的名字都懶得記。幹脆一個人包了擦黑板掃地,還幹得利索些,課間也只默默練字,丟手絹過家家跳皮繩翻繩花打沙包一律不參與,於是同學們更覺得她高傲了。

她現在心心念念的,是多讀書、多練字。

雙溪鎮上沒有書店。這個星期天,爸爸帶她到江城市機械廠姑父家,和姑姑顏家鳳、姑父何愛民說了她跳級的事,同時準備給她買些書籍文具和字典。

姑姑姑父都極高興。姑姑欣慰地說:“我們顏家,總算要出個讀書人啦。”

姑父很敬重爸爸,趕緊說當年貴哥哥也是讀書很好的,要不是因為岳父身體不好,姑姑當時又小,肯定能多讀些書,說不定還有大出息,實在是可惜了之類。

“小芬的文具,就讓我們來買!”

“買!上街!”三歲小表弟何俊華穿著開襠褲,口水滴答跑過來,鬧著趕路。

路上,中專生出身的姑父考了考小芬,見她背誦頭頭是道,寫出很多字她都認識,大加讚賞:“貴哥哥,不怕說了你不高興,小芬可比你聰明十倍!這孩子,好好培養,絕對錯不了!”

顏家貴聽了嘴巴都快笑裂了。

一群人浩浩蕩蕩上街,買了字帖、毛筆、墨汁、大字本、新華字典。爸爸給她買了個新的帆布書包,取代了手工縫制的花布書包。顏小芬又在路邊舊書攤買了幾本舊書如千字文、唐詩之類,才心滿意足回到姑父家。姑父還找出了兩身舊衣裳給爸爸,讓他幹粗活時穿。

80年代中期,城鄉差異越來越大,工人待遇好,就是不要的舊衣服,農村也當好衣服穿。顏小芬看看那料子,猜爸爸肯定走人戶時才舍得拿出來穿哩!

嗯,掙錢的事兒也要早點提上議事日程。

小表弟何俊華大力拽了顏緣,要帶她去看螞蟻兒。“樓下好多,有黃的,有黑的,有大的,有小的。”

顏緣自然笑嘻嘻地陪他去了。

看了一陣螞蟻,何俊華又找來一張紙,要顏緣給他折紙船。

顏緣折了小帆船給他,看看左右無人,捏了捏衣兜裏姑姑給的五角錢,悄悄哄小表弟:“走,姐姐帶你去碼頭看大船好不好?”鐘家起初是做船運的,到了碼頭,說不定能看見鐘宸!

小表弟一聽兩眼放光:“好!”

姑姑忙著做飯,姑父和爸爸在樓上嘰嘰咕咕不知說什麽,顏緣看時機正好,遂喊了一嗓子:“姑父,我帶弟弟出去玩一會兒!”

姑父放心答應了一聲:“別走遠了!一會兒回來吃飯。”

“哎!”

閑話中的顏家貴根本沒在意,只問妹夫:“聽說你們廠裏在搞基建?你和家鳳忙不?”

何愛民忙說還好:“石材和河沙都是從高橋運的,水路運輸方便又便宜,就是船有點小,運力不足,有點制約工程進度。前段時間船老大那兒出了點事情,差點材料跟不上,把我急壞了。”

“船出事了?”顏家貴當即皺眉。高橋到江城水路裏程不算太長,但中間要過一個名為狐灘的險灘,自古不平安。

“那倒沒有。那船老大的兩個兒子跟地痞流氓打架,聽說小兒子傷得不輕,昏迷好些天,醒來腦子不清楚說胡話,船老大急得跳腳。”何愛民笑笑:“男孩子就是容易打架鬥毆。我們家俊華也調皮搗蛋得很,家鳳又慣著他,不知道長大怎麽樣。還是貴哥哥有福氣,小芬多懂事多聰明啊,安安靜靜的,一點不要人操心。”

顏家貴淡淡笑了笑:“太安靜了也不好。小芬前段時間被玻璃劃了腳板心,在家關了幾天都關成悶葫蘆了,跟小大人一樣,沒了小孩子的活潑氣,家裏都不像從前熱鬧。”

在廚房裏忙碌的顏家鳳抹了抹手走出來:“哥哥原先說過想再生一個?”

顏家貴答:“你嫂子想得很,說不管兒女,生兩個才好。只是現在計劃生育罰款罰得嚴呢。”

何愛民擡了擡眉,沒說話。

另一邊,顏緣拉了小表弟,逃似的跑到了馬路上。幾乎剛剛站定,就看見有“碼頭”字樣的公共汽車慢吞吞地開過來。待車停下,車門一開,顏緣彎腰吃力地抱起小表弟就上。

售票員一把攔住她:“小孩子家家,亂竄什麽!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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