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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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

七月最後一天,熊駿馳加入小河廣播收聽隊伍——在他本人不知道的情況下。此前,羅澤雨花大半天時間想出一個說法,解釋他們一行三人為什麽要去礫河的說法。

“交流科幻小說?”熊駿馳聽完,瞠目結舌道。

羅澤雨點頭,認為這是最合理的借口。一來,他們可以繼續光明正大討論小河廣播;二來,受羅澤雨影響,熊駿馳也喜歡科幻小說,即使聽說過礫河水鬼傳聞,有羅澤雨和塗修志在,他很難拒絕誘惑。

熊駿馳加入,對塗修志而言是好事。礫山鎮高熱的下午,他在巷口等到羅澤雨和熊駿馳,兩個身型差不多的人,逆著光走,他一眼分出誰是誰,隨後,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中午補完課到現在,時間只過去四小時不到,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變了。

到近前,熊駿馳神采飛揚地靠上塗修志,如果不是身高不夠,簡直要和他勾肩搭背。兩人相識不過一天,熊駿馳儼然已把塗修志當成自己人,大有要攀兄弟關系的意思。

“荃姐都跟我說了,原來修志哥平時也看雜書啊。”熊駿馳道。

塗修志飛快看了眼羅澤雨,她走在熊駿馳另一邊,快速朝他做了個“我什麽都沒說”的表情。塗修志會意,反問熊駿馳道:“什麽雜書?”

“科幻世界啊,銀河漫游系列什麽的,我喜歡看《哈利波特》,我們班有個同學買了,我還借給荃姐看了,不過荃姐說,《哈利波特》不是科幻,是奇幻。科幻還分軟科幻和硬科幻,反正我分不太清。”熊駿馳道。

“我看的沒有羅荃多。”塗修志道。

“荃姐看得也快。”熊駿馳道,“哈利波特一套,七本,她兩個禮拜就看完。”

“我看得快是因為你催我還書。”羅澤雨道。

“你該不會還帶去學校看了吧?”塗修志問。

羅澤雨露出一副被抓包的神情,“不帶去學校,根本看不完。”

“上課也看?”塗修志又問。

羅澤雨點頭。

塗修志臉色微變,不經意顯出幾分嚴肅來,“怪不得成績下降。”話說完,意識到不對,想收回已經來不及,他霎時有些驚慌,再去察看羅澤雨表情,卻見她低下了頭。

沈默忽然蔓延開,連熊駿馳都敏銳感知到氛圍不對,懂事地閉上了嘴。

沒多久,三人走到礫河,昨天下過的雨,到今天,又是一點痕跡也無。

炎夏時節,只有礫河附近水草豐茂,熊駿馳昨天是跟蹤羅澤雨而來,沒太仔細觀察這條河,今天突然想起河裏的水鬼傳聞,後知後覺地擔憂起來:“你們是不是為了追求恐怖效果才來這裏的?”

“你要是怕,就躲我後面。”羅澤雨道。

“我才不怕!”熊駿馳立刻道。

何相安比三人晚五分鐘到達水潭,他一路騎快車,沒來由地感到心緒不寧,直到看見河邊排排坐著三個人,一顆心才安定下來。熊駿馳的出現說明一件事,羅澤雨接受了他的提議。

他走得急,又忘了按車鈴,默默走到三人身後,聽見羅澤雨說:“……我們肉眼看到,日頭每天東升西落,實際不是太陽在動,而是地球的自轉。”

“這些,我們地理老師都講過了。”熊駿馳道。

“老師講的是地球自轉公轉,老師不會告訴你,我們所掌握的科學知識,經驗總結,全部來自我們的眼睛。”羅澤雨道。

熊駿馳聽得一臉懵然,“什麽意思?”

“你試著想,假如你從小失明,看到的世界會是什麽樣子。”羅澤雨循循善誘道,“再大膽點,假如地球上的人都沒有眼睛,那麽,科學會是什麽?”

這句提問叫在場其他三個男生同時陷入思考。

何相安咳了咳,徑自去羅澤雨身邊蹲坐下來。

“我把我們來礫河交流科幻小說的事告訴熊駿馳了。”怕何相安露餡,羅澤雨立刻道,順便向他使了個眼色。

沒有真實心念的補充,何相安不確定她的眼色指代什麽,含糊道:“除了交流科幻小說……”

“還有問題目,別的沒什麽。”羅澤雨一口氣道。

何相安點頭。“你剛剛說,假如地球上的人都沒有眼睛,科學會是什麽——我好奇,你覺得會是什麽?”

“不知道,反正不會是現在這些。”羅澤雨道。

“你常常想這種問題嗎?”和羅澤雨中間隔了熊駿馳,塗修志不得不探出頭問。

“也不是有意想,就偶爾會想。看到科幻小說裏的一些描述,控制不住思維發散。”羅澤雨道。

“還是少這麽想比較好。”塗修志道。

“為什麽?”羅澤雨道。

塗修志想了想,“好比讀歷史,歷史是已經發生過但無法覆現的事,文字記載大都有限,就給了我們想象空間,但如果總是想一些顛覆性假設,容易陷入歷史虛無主義。老師說,人一旦感到虛無,下個階段就會是痛苦。”

“你說的太誇張了。”羅澤雨道,“我只是想來玩一玩。”

“確實過於誇張。”何相安接話道,“羅澤雨頂多算科幻愛好者,她的想法天馬行空,遠不到危險的程度。”

“怎麽樣才會到危險的程度呢?”羅澤雨問。

迎上她的視線,何相安在她眼中看到落日,霞光漸暗的過程,令他不自覺微笑起來。“首先得要學識淵博,或者持續深耕某一領域,就像塗修志說的歷史虛無,必須得是史學知識紮實的人。”

“學識越紮實,應該越沈穩才對,怎麽會虛無?”塗修志道。

“塗同學平時看不看名人傳記?”何相安道。

“比如?”塗修志追問道。

兩個男生一來一回,講話跟開機關槍似的,羅澤雨忍不住提醒道:“別比如了,太陽下山了。”

一段辯論至此終結,把熊駿馳聽呆了。羅、何、塗三人一致盯住礫河河面,只有熊駿馳,目光在三人身上來回打轉,完全相信了羅澤雨的說法,他們真是來交流小說。這位曾為在熊家村找不到朋友而郁悶的初中生,頭一次感受到沖擊,三個優等生——他知道羅澤雨不在年級排行榜上,但在他眼裏,她一直都是優等生——聚在一起說話,他們懂好多,說了好多他沒聽過的詞,他的視角背光,沒看到霞光萬丈,只覺得眼前三個人坐在耀眼的光芒裏,都閃閃發亮。

這天結束,何相安又把羅澤雨悄悄喊走。

羅澤雨以為他接收到廣播,想要避開熊駿馳說,快步跟他走到一邊,急問道:“你聽到什麽了嗎?”

何相安搖頭,“你呢?”

“我也沒有。”羅澤雨道,“說起來你有沒有發現,今天的水沒有之前那麽熱了。”

“有嗎?”何相安略感意外,坦白說,他今天註意力沒有特別集中。

“可能是錯覺,我也不確定。”羅澤雨道,“明天再看。”

何相安沒接話。

兩人之間的靜默只持續兩秒,就聽熊駿馳在不遠處喊:“荃姐,回家啦。”

“來了。”羅澤雨應道。

她轉身動作太快,何相安心裏想說的話還沒說出口,倉促間,手比嘴快,一把拉住了她。

羅澤雨茫然回身。

何相安松開手,道:“昨天我對你說了一些話,那些誤會你的部分,很抱歉。”

烏青色的天幕下,他的語氣格外真誠,被他目不轉睛盯著,羅澤雨心頭莫名有點緊張。“沒事,我沒放在心上。”

何相安神色一松,他的視野裏能看到塗修志和熊駿馳,夜幕正悄悄降臨,他忽然脫口說道:“聽說塗修志在給你補課。”這根本不是他預期內想說的話,可他就是說了。

羅澤雨不清楚問話者的內心活動,這個問題對她而言很平常,因此她的反應也很平常,只是點點頭,道:“今天下午才開始,塗修志講課很耐心,不愧是年級第一。”

何相安心口湧上不適,後悔自己問太多。

“時間不早,我先回家了,明天見。”羅澤雨道。

“明天見。”他話音還沒落,羅澤雨已經轉過身,大步走向了另兩人。在這個時刻,何相安突然很希望小河廣播生效,他想收聽她的心聲。不對——他轉念想到,廣播生效,她也會聽到自己的心聲,那麽多又亂又雜的念頭在他腦子裏流轉,他自己都拼不出一個完整脈絡,不能被她聽到。

熊駿馳新加入隊伍,羅澤雨試探問他有沒有發現小河異狀。

“什麽異狀?”熊駿馳圓睜著眼睛問。

“沒什麽發現就算了。”羅澤雨搪塞道。

熊駿馳不滿她的敷衍,自顧回想起河邊經歷來。大概是驟升的夜色給了他靈感,想著想著,他突然高聲道:“難道河裏真有水鬼?”

羅澤雨和塗修志都沒作聲。

“我爸說,整條河,就屬那個水潭子,水最深,最邪門。我看,最有可能藏鬼,也不對,鬼又不是大怪物,沒準還可以隱形,誒對了,荃姐、修志哥,你們覺得鬼會不會游泳啊?”熊駿馳沈浸於水鬼的想象中,“如果是水鬼,應該常年生活在水裏,他們會每天游來游去嗎?不對不對,還是不對,我爸說只有那個水潭有水鬼,其他地方沒有,是不是說明,他們就是很大的東西——”

“等等!”羅澤雨突然道。

熊駿馳和塗修志雙雙楞住。

羅澤雨目光飛快掃過二人,思忖片刻,先指著自家房子安排熊駿馳:“你先回去,我和塗修志還有話要說。”

熊駿馳分明不想走,“什麽話我不能聽?”

羅澤雨伸手推他,“恐怖的鬼故事,你不能聽,聽了晚上要做噩夢。”

熊駿馳拗不過,只能照做,短短一程回家路,一步三回頭,走得很是不情不願。

小鎮夜生活已然開啟,街巷到處煙火嘈雜。

直到目送熊駿馳走去“安全地帶”,羅澤雨才對塗修志道:“這小子雖然嘴碎又啰嗦,但我發現,他提到了一個我們都忽略的細節。”

她對小河的專註極富感染力,塗修志瞬時跟上她的思路,“你說。”

“礫河水是流動的活水,這一個月,我的關註點一直在水潭,頂多加上水潭周邊十米區域,我們都沒有去其他地方看過。”

塗修志沒有立即接話,想起羅澤雨提過小河廣播的必要條件,必須在水潭附近,現在又說要去別的地方看,多少有些前後不一。可他竟鬼使神差地沒有提出質疑,而是道:“明天給你補完課,我們一起去?”

羅澤雨搖頭,“你最近時間不太方便,我找何相安吧。”

“沒有不方便,我想和你一起去。”

羅澤雨猶豫了一會兒,“那這樣,我們先暫停補課。”

“你學習進度落了很多,不能停。”塗修志立刻道,“礫河不長,不會花太多時間。”

“你不是還要趕回家餵豬,去地裏澆水嗎?”

“來得及。”

羅澤雨先是點頭,緊接著猛地一拍腦袋,“我們不一定要下午去嘛!早上你有空嗎?”

塗修志定定地看著她,好像也才想起,確實沒必要擠在下午,反正有車,他願意多跑幾趟,於是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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