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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戰壕 銅鑄鱗甲四濺,洞穿三層皮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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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戰壕 銅鑄鱗甲四濺,洞穿三層皮鼓。……

閬京東南西北共有城門十三道。

西側上安門的城頭上, 戌卒正枕戈鼾睡,箭樓火盆盡滅。忽聞南側戰鼓急催如雷,領頭身子一顫, 起身時險些從墻頭摔下,好不容易穩住身形,扒著土墻回頭喊道:“怎麽回事?”

“南側興安門似乎是起箭了!”望樓上, 士兵拿著遠火鏡喊:“將軍!雪太大了, 這兒看不真切!”

聞言,領頭的身形一晃, 喃喃道:“南側正對敕落野,周大人怕是回不來了。”

正楞怔著,忽見城底有人策馬奔過,手中揚著羽林衛的戰旗, 在顛簸中拉聲吼道:“葉氏兵臨城下!聖上有命,封鎖城門——!”

興安門前暴雪如蝗,風凜露寒,隔斷了遠眺的視線。

羽林衛將砲車推至女墻下,架起的長弓密密匝匝地堵在垛口,城墻內壁十步放一油桶, 以備不時之需。

“陛下要閉門死戰, 這是鐵索寒江, 沒有退路了……”蔣再杞握緊手中鐵矛, 在這暴雪之中回身高喝:“閬京乃吾鄉, 我等誓與家鄉, 共存亡!”

南側三城門要堵,大街不宜留人,三成百姓皆瑟縮於院窖。

城內排水溝渠仍是大患, 那暴雪落於地面,又被排不出的汙水卷挾而去,此刻已經能沒過腳踝,守城的羽林軍就駕馬淌著這熏天的惡水往城頭奔去。

不待城門加固,外頭轉動的機括聲已然響起。

城墻上的弓手聽著細聲,惶然向著望樓吼:“看清了嗎?!他們到底在什麽方向?”

“雪太大……”望樓的回音被風雪吞沒了大半,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線,“不要輕舉妄動——”

話音未落,只聽得“轟隆”一聲。

待望樓的遠火鏡移過去,只見垛口磚石迸射,沒等望樓的人反應過來,便聽遠遠有破空之聲——那重石撞開風雪,直直砸中望樓鴟尾。

銅鑄鱗甲四濺,洞穿三層皮鼓。

望樓被這一石頭砸得歪斜,檐角銅鈴盡碎,望樓竟似醉漢踉蹌,其上士兵再握不住遠火鏡,只從重石飛來的方向算出南府軍的位置,扒著那橫斷的木桿撕心裂肺地朝城墻喊:“正南!防正南——!”

話音未落,望樓轟然塌陷,然而這還不夠。

興安門前拋石之聲爆響如雷,門樞銅液黃流,城墻下那開國時所擺設的一十二尊元光鎮石獅目眥盡裂,隨著百年城墻如蛇蛻皮的簌簌飛灰中,一同粉碎。

地脈隆隆,好似地龍翻身。

隔著重重飛雪,葉簾堂聽見彼端震聲。

兩萬南府軍未燃火把,只默行於暴雪之間。閬京望樓找不到他們,而他們卻能遠遠望見那點晦暗光亮下的龐然城門。

葉簾堂攏著氅衣,默默打量著它。

她仍記得上一次與太子並肩行於此地,是三年前自谷東得勝望而歸。那時她仰望著這座城墻,只覺高不可攀,可如今再看,卻心想不過如此。

這其間心境轉換,情勢顛倒,不過三年而已。

她從崇樓底下的一灘爛泥搖身一變,成了如今劍指三境的亂世梟主。自然,為了不再變回去,從溟西到南沙,她步步都行得小心。

而現下……

李意卿站在她的身側,瞧著遠處的境況,道:“太慢了吧?”

“這可是你家,”葉簾堂側眸去看他,“被我這麽糟蹋,你真的不心疼?”

“這裏並非我故裏,它三年前就已毀於兵火。”李意卿目光穿過眼前飛雪,平靜道:“我故鄉炊煙連陌,桑竹交蔭。眼前這殘垣嚙雪,惡水沒徑的地方,我不認得。”

“你怎麽這樣啊?”葉簾堂笑著,慢慢道:“只不過,我此番並不打算直接入城。”

李意卿挑了眉,清亮的目光轉向她。

“閬京百年基業,到底不是我能比得上的。”葉簾堂只盯著遠處那點晦暗道:“入了城,我們便成了那甕中之人。眼下暴雪大霧,比起城內,敕落野對我們來說更為有利。”

“你是想?”

“我想在這裏逼得他們使出渾身解數,這裏就丟光手裏的牌。而等到閬京筋疲力盡,殫精竭能的時候。”葉簾堂笑起來,“就是我軍長驅直入的時機。”

“閬京有連弩戰車。”李意卿說:“他們很可能給李意駿打掩護,使他偷偷遁走。”

“我知道呀,所以,”葉簾堂眼底閃過一絲狡黠,“你猜我前陣子派邊軍去做什麽了?”

“什麽?”叢伏在一邊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大人不是叫他們北上去堵平北軍了嗎?”

葉簾堂說:“邊軍是龍骨關的兒子,他們怎麽會怕?我只讓虎強帶了一萬人去,充充樣子罷了。”

“哎呀,大人可別賣關子了,”那邊長谷也湊過來,撓著頭問:“您到底安排了什麽呀?”

“虎壯帶著人把閬京剩下的三側都圍住了,他們挖了壕溝。”葉簾堂說:“此外,我還讓他們在東北的巒袖嶺和西北邊的首陽谷設了埋伏。”

叢伏和長谷聽得楞神,李意卿倒是輕聲笑了。

眼下才至一個時辰,那南側的興安門就已快無招架之力,城門劇震,城頭忽地想起一陣機括行進的“隆隆”聲。

李意卿道:“該是來了。”

下一刻,懸門軋軋擡升而起,露出戰車後直掛的五旈旌旗。

“所以呢,我們就在這裏,”葉簾堂眸中鋒芒畢現,在驟風蕩起黑青烏發時笑道:“等著他們投降。”

*

戴靜思收了雙鐵戟,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情,離了南府軍的隊伍,只身縱馬,從如意陘往北去。

到了戰壕跟前,他將馬匹拴在枯枝上,踩著用咯吱作響的木板搭成的階梯繼續向下,深入這條由邊軍挖出的戰壕。

這戰壕和他幼時躲藏的雪山峽谷沒什麽兩樣,腳下踏得是潮濕的泥土,鼻尖聞著不知從何而來的黴味。

他曾經在峽谷裏生活了大半年,過得就像惡水裏的臭魚爛蝦,他的腳被雪水泡爛,而靠著啃吃鳥蟲鼠肉的日子使他骨瘦如柴,直到今日也沒能胖回來。

他踩著軍靴穿過這片陰暗的甬道和坑洞時,路過幾張熟悉的面孔,都是邊軍裏的兄弟。他步履不停,直到來到虎壯面前。

殘木搭成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虎壯同他對視一眼,隨即嘆了一聲,慢慢道:“校尉已經與我講過你的事情了。”

戴靜思走近,低聲道:“我還是想去。”

虎壯問:“你當初棲身北蠻,向澈格爾投誠,也就是為著這個打算?”

“是。”戴靜思罕見地沒有對過往之事閉口不言,輕聲道:“我那時候太小,不識得字,身骨又弱,因著我家那檔子事……我跪著求人也沒有先生武夫願意收留我,從官進入閬京對我太渺茫了……副尉也別笑話我,我那時幾歲的年紀,知道些什麽?我要進皇城,從小聽得到的也就只有那一個辦法。”

“所以你當初幫助北蠻突破大營,”虎壯聲音微微沈了下去,“是想要跟著澈格爾殺進皇城?”

“嗯。”戴靜思低低應了一聲。

“你那時帶人從月海摸進變州,同凍土崖的澈格爾裏應外合,谷東險些就被你攔腰斬斷。”虎壯說起這些事時不免咬牙,摁著破爛木板的手逐漸攥緊,“如若沒有葉大人,你已經成功了。”

“的確。葉大人機敏,澈格爾敵不過她,而她也讓我我險些沒了退路。”地洞裏頭只有小燭撐起一片黯淡的光暈,戴靜思垂眸看著它,慢慢道:“所以我放棄了澈格爾,轉投葉大人。”

虎壯看著他,心中不快,“你毫無忠誠可言。”

“我只是忠於我自己。”戴靜思笑道:“只要能得到我想要的,我就什麽都能做得。”

“好個‘什麽都做得’。”虎壯移開目光,冷哼一聲,“你在邊軍這三年端茶倒水,由得旁人隨意使喚,可真是臥薪嘗膽,委屈極了。”

“算不得委屈。”戴靜思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言語間總能讓虎壯聽出幾分嘲諷,“比起三年前得知葉大人遭襲身死的噩耗,這些事不值一提。”

虎壯還想再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忍下了,只道:“你當初分裂谷東,可曾……可曾想過,這正是‘他’用命換來的東西?”

“我知道。”戴靜思神色如常,道:“可‘他’已經死了,而那些置‘他’於死地的人卻最看重這個……能使那些人惶惶一把,我心裏舒坦。”

“你!唉,罷了,從前那些不提也罷,我只與你說得眼下……閬京裏頭危險,我本想著讓你帶上幾個人,但……”虎壯道:“但人多了容易暴露痕跡,我只能放你一個人進去。”

“我知曉。”戴靜思點了點頭,“我一個人就可以。”

“城內危險,你別瞧現下南府軍打得輕松,你只身潛入敵窩,一旦被發現便是必死無疑。”虎壯目光嚴肅,“你確定要去?”

“我要去。”說著,戴靜思摘了南府鐵盔,只穿著裏頭的素衣,輕聲說:“不會牽連到你們。如若是死……也值了。”

聞言,虎壯嘆一聲,從懷中摸出了樣圖紙,攤在桌案上,道:“清也先生以前給的,你一定記好,你的目的在哪裏。”

“是。”戴靜思應了一聲,就著昏黃的燭火細細看過,最後將目光定在北邊的位置。

“記住了?”虎強擡眼看他。

“記住了。”戴靜思擡手將雙鐵戟留在這晦暗的地洞裏,轉而佩上短刀,在離開前深深看了一眼那皇城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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