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9章 時機 百年天下,可能說滅,也就滅了。……

關燈
第189章 時機 百年天下,可能說滅,也就滅了。……

自言羊可種, 不信繭成絲。【1】

羽林衛的刀再快,也還是快不過流言的甚囂塵上。

一時間,閬京三城內所有人已經不止傳葉氏車馬送出賑災糧的事, 在“葉氏慈航濟世”的竊竊中,還混雜著一些關於當今聖上如何坐上那把龍椅的軼聞。

皇家秘辛,豈是三城這些平頭老百姓能平日所能得知的, 如今遭傳, 城內原本許多不安分的人更是蠢蠢欲動起來, 煽風點火著要看朝廷笑話。

“弒父殺弟”這四個字成了好大一頂帽子, 被響亮地扣在了永淳帝頭上。不知是誰翻出了永淳帝在明昭年間的奢靡往事,大耗人力物力修建馬莊不說,就他手下以白石為首的那群奚官更是橫行霸道,各大酒樓都還遺留著他們的風流韻事。

這舊賬一翻可不得了, 如今人們將他與明昭年間那“玉質承天世人慕,仁德昭昭四海清”的太子卿比起來,任誰都要扼腕垂淚,嘆一聲可惜。

如此一來,天下文士自恃清高,爭先出動, 秉著“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原則, 一紙筆墨直指蒼天, “諷諫詩”層出不窮, 字字泣血, 借古諷今, 集天下之慘狀,辛辣又諷刺地將如今這永淳帝批成了個一無是處的殘暴昏君。

“這簡直是胡扯!黑白不分!”今時金鑾殿內儀事,劉臻氣得甩袖子, “這……這些人……到底誰養著他們吃喝?!”

“這消息到底是從哪傳出來的,得讓北衙的人盡快去查。”周言要比他冷靜許多,沈聲說:“國子監也得幹預,那些學生這些時日已經開始躁動了,不能讓他們再在朝中鬧起來。”

“學生要鬧就隨他們去吧……”李意駿揉著眉心,這些時日不論睜眼閉眼都有人蹲在皇城門口叫罵,他已經很久沒睡過安穩覺了,“這些學生都是朝中老臣的金疙瘩,若是叫北衙的人抓去了,對於朝中的境況怕是幫不上什麽忙,反而要雪上加霜。”

“陛下所言極是。”馮桐喆這時候出列道:“越是這危機檔口越不能亂了陣腳,此時若是傷了學生,更是坐實了陛下殘暴的流言。”

“那難道就放任不管?”劉臻哀道:“外頭傳得有鼻子有眼,再這麽下去,只怕會……”

如今朝廷式微,各路人馬都要過來啐上一口,而越是這樣,朝廷越是不能伸手打人,可若是就這麽放任下去,正如劉臻所言,三人成虎,這傳言繼續流傳,只怕百姓以後一想到朝廷,就要聯想到“殘暴昏庸”這四個字。

這招真是既陰又狠,完全沒有給他留後路,圍剿得李意駿只能在口舌中前行。

太憋屈了。

李意駿握指成拳,先前他急著除掉張楓,將武衛營放到南沙去,可誰料連日戰爭,三千精銳盡喪,朝內人才青黃不接。城外是虎視眈眈的葉氏,而城內卻是財少民困的朝廷,皇座身邊剩下的也都是羽林雜兵。

這樣多危急存亡之事,他甚至不知該先從何處做起。

恍然間,李意駿第一次發覺,這百年的李氏天下,可能說滅,也就滅了。

他端正坐於高座之上,“葉氏”這兩個字順著塵囂日上的流言,順著並未塵封的記憶,滾滾翻湧至他眼前。

那年閬京城北逼仄的茅屋中,葉簾堂擡手替他擋下了短刀,隨即偏過頭來看嚇癱在地的他,面上是明晃晃的意氣,她笑道:“三殿下,好威風啊——”

仿佛還依稀眼前。

時隔這些年,李意駿只覺得自己終於領教了那柄葉簾堂替他攔下的短刀的厲害。

原來是這個滋味。

他苦笑著,想起三年前葉簾堂踏進崇樓時的神情。

還真是,怪疼的。

*

冬日冰冷地懸掛在山頭,眼下天剛蒙蒙亮,南府軍北上已有整月,駐營在閬京三城前的敕落野。

雲霧滾滾間,葉簾堂走出營帳,叢伏跟在她身後,替她多抱了件氅衣,“這風冷,主子才養好身子,小心著涼。”

葉簾堂沒走遠,就在站在草野裏望著遠處——這裏已經能看見閬京三城了。

她今日心情頗好,在這穿過綠色的氣流中偏過頭問:“阿伏,如果你是李意駿,要如何指揮朝廷打翻身仗?”

“要是我,”叢伏想了想,說:“那我就不動。”

葉簾堂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流言誇張,我如何動作都會被編排。如此,與其拼命解釋,倒不如就牢牢守著我的地盤,管他什麽留言傳言,我就將這閬京守得固若金湯。”叢伏抱著氅衣,好像就抱著自己口中的三城,“以不變應萬變嘛。”

“是嗎。”葉簾堂笑起來,用氅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不動自然是好,可若是我派這幾萬士兵強硬攻城呢?”

“強硬攻城?主子才不會呢。南府重兵在外不假,可他們只能施壓,想要進城就得師出有名,否則與當今聖上有什麽區別。”叢伏盤腿坐在她身邊,說:“不如不動,不給南府軍揪住尾巴的機會。”

“你倒是看得明白。”葉簾堂的目光轉向遠處三城模糊的輪廓,慢慢道:“就是不知道這局中人能不能看清楚呢……”

葉簾堂能要嶺原的商道,能使朝廷的鎮南軍歸順,能引得邊軍南下,卻不能直接率兵踏入閬京地界。因著那一切都不會顯出葉簾堂的“主動”,她以仁德之名行走,這既是好處,又是束縛。

她因仁善得人心,但這同時也意味著她不能隨意出刀。想要進入閬京,她必須得到一個時機,一個逼得她不得不出刀,又順理成章的時機。

因此,她之前先派糧草車往三城去也是為著這個時機,如果閬京放行,他們就能順理成章進入閬京地界,以一種不流血的方式踢下李意駿。可若是閬京不放行,剛好能以此造勢,引出朝廷的不作為,逼得他們開門。

朝廷沒糧,沒錢,若是城內起了民變,這江山就再難收拾了。

“再等三日。”葉簾堂眨動眼睫,“三日後,他們不開門,我們就要換一種方式了。”

這一而再,再而三的等待是葉簾堂留給李意駿,留給朝廷的最後機會,如果閬京不願意主動迎她入城,那麽她就得另想法子,只不過這一次,皇座之下勢必會血流成河。

二人話語間,裴慶領著人踏過枯黃草野間的薄霜,俯身給葉簾堂行禮,低聲喚道:“葉大人。”

“裴副將,如今打仗像樣了,還知道收斂。”葉簾堂側眸,“不過,你怎麽在這?”

“都是大人當初教的好,”裴慶嘿嘿笑著,“先前大人病重,南府軍將南府圍了個嚴嚴實實,屬下進不去,又不想跟著邊軍北上,只想留下跟著大人,和兩位將軍喝了頓酒,這才能留下來。”

“賄賂重官啊?”葉簾堂的面容都隱在氅衣裏,只剩下雙眼睛,看起來冷冷的,“裴慶,你這是賊不打三年自招。”

見此裴慶趕忙跪下,“大人恕罪!屬下,屬下只是……”

“行了,與你開個玩笑。”葉簾堂笑起來,她知曉裴慶和幾位將軍關系好,喝頓酒只是面上的事,更何況她原本就打算在敕落野多留幾名武將,問:“怎麽,你有什麽事?”

裴慶鬧了個臉紅,撓著後腦勺站起來,將身後人讓出來給葉簾堂引薦,“大人,他是……”

“戴靜思。”葉簾堂看著裴慶身後消瘦的男子,說:“從北蠻逃出來的,我沒記錯吧?”

“是。”戴靜思笑了起來,“葉大人眼力極佳。”

葉簾堂問:“見我做什麽?”

“閬京的大門,我可以打開。”戴靜思半跪下身行谷東的軍中禮,“大人需要時機,而我能幫您。”

葉簾堂挑了眉,問:“你要如何?”

“閬京國庫空虛,三城災荒,正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們要糧,”戴靜思擡眼,“那我們就賣給他。”

“賣給他?”叢伏上前一步皺眉道:“我們被武衛營逼死了那麽多人,如今好不容易熬到閬京沒有錢糧,你卻又要賣糧?況且,”她嗤笑一聲,“就算我們賣,朝廷有錢買麽,或者說,敢買嗎?”

“我們並不是要賣給三城的百姓,而是嶺原。”戴靜思不答她的話,只說:“大人掌控著嶺原的商道,朝廷卻自顧不暇,只能將嶺原之事暫時擱置,可說到底,嶺原到底還算是朝廷握在手裏的地。那裏同樣經歷戰爭,同樣鬧著災荒,我們就將糧食送過去。”

葉簾堂看著他,“你想要以此激起民變?”

“是。”戴靜思笑著點了頭,“民變一生,閬京城門守不住。”

這邊話音才落,那頭守夜的士兵便跑了過來,氣都喘不勻,“大……大人!”

葉簾堂一使眼色,叢伏便給遞了水壺。待那士兵仰頭喝了水,這才道:“閬,閬京城門口好像,好像出兵了!”

聞言,眾人皆是一怔。

“出兵了?”叢伏上前一步問,“你沒看錯?”

“看得真真切切!”士兵急道:“一水的金甲,全堵在門口!”

聞此,戴靜思便默默退了下去。

閬京出兵,那就是直接將攻城的機會給了葉簾堂,他們不再需要為帶兵進城多花心思。

天地遼闊,凜風呼嘯著穿過草野,奔騰在天地之間。叢伏展開氅衣,替葉簾堂擋住了風。

“他這就是走偏了啊……”葉簾堂側眸,越過茫茫草野,看著閬京城門的那一丁點光亮,眨了眨眼,慢慢道:“李意駿。可惜。”

太可惜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