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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昏睡 純白一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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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昏睡 純白一顆心。

武衛營精銳遭邊軍一網打盡, 待裴慶領人追向武衛營在城外的營地時卻發現早已是人去帳空,戰車輜重不要銀子似的全都棄在了原地。

雪勢依舊,南府軍沿著銀弦水一線繞著圈探查, 確保沒有潛匿未斃的正規軍後,士兵們才開始動手清掃戰場。

散落在戰場的器械被盡數收繳,牛車拉著輜重“咯吱咯吱”的踩在才掃出來的狹路上。城門口士兵往石磚上潑了剩茶,血跡被沖淡, 腥臭的氣息也隨之散去許多。

方蹇明站在城門前, 看著暴雪中有戰馬馳近。李意卿抱著脫力的葉簾堂翻身下馬, 兩人像是從血坑裏爬出來的一樣,渾身上下都臟兮兮。方蹇明見此嚇了一跳,趕忙回首喊道:“還不去叫大夫!不對,叫許先生, 快去把許先生叫過來!”

長谷跑馬趕來,撥轉馬頭道:“來了來了,快送主子進南府!”

大雪眼看著沒完沒了,南府裏青石小徑被白雪裝點,侍從步履匆忙地穿梭其間,發出沙沙的碎響。檐下冰棱懸掛, 映著窗邊一樹綠萼白梅顏色都亮了許多。

炭盆將裏外兩間都燒得暖融融, 但屋內眾人的面色卻分外凝重。水珠敲在窗沿, 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藥童合了藥箱, 許元疏親自寫著藥方, 語氣很冷, “牽動舊傷了。腳踝,雙腿,手臂……還有她那雙手。”

李意卿垂眸看著他寫出來的方子, 沒有說話。

“從前千叮嚀萬囑咐,不要輕易去動右手,她就是……”許元疏少見地動了氣,剩下的話他咽下沒有繼續,只是擡頭瞥一眼李意卿,“殿下倒是心大。”

李意卿的目光從藥房轉向榻上的人。

葉簾堂在三年前被毀了根基,身子本就不能算好,眼下為守城又是高強度戰鬥,又是一夜沒合眼,照理說早就該撐不住了,她卻還硬是撐到邊軍來,一路追著武衛營往東去,能清醒著等來李意卿都算是個小奇跡。

窗邊帷帳厚實,葉簾堂總睡不好,這是李意卿特意為她選的遮光料子,可眼下她躺在陰影裏,烏發鋪散開來,顯得她越發清瘦單薄,臉上更是沒幾分血色。

他胸口悶悶發痛,連呼吸都困難。

“右手今後別再握刀了,左手能不碰就不碰,您……”許元疏寫完了方子,本想再說些什麽,卻在瞧見他神色時住了嘴,眸中翻湧過什麽,良久才吐出一句:“您也看著些。”

“我明白。”李意卿聲音有些啞,他垂下帷帳,輕聲道:“但,怕是。”

“難,是吧。”許元疏勉強勾了勾嘴角,補全了他的話,提起藥箱時又道:“她就是這樣,認定一件事就不管代價……您比我更清楚這些。我只是想說,日後……您……您還是別再放她一個人了。”

李意卿一整顆心都墜在那帷帳裏了,聞言認真地點頭。

“我也知道,今日焱州能迎來邊軍,靠的都是殿下。但……”許元疏有些失語,過了好久才舒出一口氣:“若是您在她身邊,她做起事來或許能有些分寸。”

“我明白了。”李意卿眼睫低垂,他聽得很仔細,隨後他看向許元疏,認真地點了點頭,道:“先生教訓得是。”

許元疏怔了片刻,他原本想推脫自己並不是想去說教什麽,可他心裏的確堵著一團氣,怪李意卿,怪他又讓葉簾堂受這麽重的傷。

宗室就是宗室,許元疏說這些話實則就是在埋怨他,卻沒想李意卿竟真的認真聽了去。

難怪。

許元疏掀開內室竹簾走出去時滿腦子就是這一個詞,難怪。

明昭帝將李意卿護出了好純白一顆心,清澈得如同雪山滴泉。在皇城那樣的地方竟也能出落得一塵不染,就算歷經變故,身上卻頂多帶了些冷意,像是細雪,落到人身上只會打濕衣袖,卻不至於狼狽。難怪葉簾堂願意將一顆心放到他身上。

和自己完全不一樣。

竹簾被許元疏單臂撥至身後,發出細微的聲響。這樣殘酷的落差使得他從裏間逃了出來。

這根本不公平。

心臟泛著酸意,許元疏垂眼去看腕上那串紅玉珠。這串珠子纏在他手上三年,即使他再怎麽仔細,也難免黯淡了。

這樣根本不公平。

倘若李意卿生在許氏,他又如何能成這副模樣,倘若他是生在皇城的明珠,或許也……

可世間哪有這麽多倘若。

許元疏說不清那一刻對李意卿是什麽感受,是羨慕還是嫉妒。他分不清楚,只是覺得像是有刀劍挑開他的皮肉,露出他用心埋藏在皮下的拙劣。

他覺得很疼,所以逃了出來。

藥童提著藥箱追過來,瞧見他的慘白臉色,仰著頭問:“怎麽啦,先生不舒服嗎?”

“沒什麽。”許元疏揉了揉他的腦袋,剛想說什麽,周遭忽然呼啦啦圍上來一圈人。

方蹇明斟酌著語氣問:“先生,葉大人她……”

許元疏茫然了片刻,隨即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快步帶著眾人走到廊下。

他們都是葉簾堂的心腹,許元疏信得過,但他還不知曉葉簾堂想不想對外透露傷勢,只緩和了心緒,低聲道:“需得靜養。”

“靜養?”

“那到底傷的是重是輕啊?”

“蠢材,定然是重傷了,哪有小傷需要靜養的?”

“你才是蠢材,小傷怎麽不需靜養?當初我嘴裏燎了個泡,我娘也叫我靜養了三日呢。”

“哎呦聽記大人,您那是矯情……”

許元疏聽著底下眾位大人你一言我一句的鬥嘴,輕輕摸著腕上那串紅玉珠。他今日心情不佳,趁著沒人發現,便鬥膽先行遁了。

*

葉簾堂緊繃了一夜的神經放松下來,逞英雄提劍淋雪造成的後果就開始逐漸顯現,眼下她蓋在厚衾下的面色煞白,鬢邊都是冷汗,躺在榻中似乎正忍著沒法承受的痛楚,猶自發著抖。

院子裏侍從來來去去,又是端藥又是呈水。李意卿守在榻邊不讓旁人插手,用濕帕子替葉簾堂擦了汗,將要餵進她嘴裏的藥都先親自嘗了溫度。

葉簾堂昏著,藥不好餵,李意卿怕她難受,便仔細著用小匙給她抿。一碗藥下去,他的手也僵了,但好在藥是喝了進去。

李意卿替她掖好被角,胸口的愈發悶悶。

葉簾堂身上到處都是傷,他一刻不離地仔細看著,害怕她翻身壓壞了傷口。她此時似乎是被夢魘住了,眉心無意識地簇起。李意卿看著難過,便伸手輕輕撫過她眉心。

他的指尖冰涼,葉簾堂或許覺得舒服許多,眉間皺褶緩慢地舒展開來。見狀,李意卿的眉心也隨之松了松。

南沙方才從武衛營手中死裏逃生,軍情事務不斷地被送進府邸,都是些要盡快決斷的案務。李意卿不想從葉簾堂身邊離開,但又怕討論案務要情的討論鬧得她睡不好。便讓人在外間支了個小桌,裏間由侍女代為照顧,每隔半炷香進來看一眼。

長谷端著藥碗進來時,便見李意卿正垂眸按著軍務看,王秦岳站在桌前輕聲說著:“……在銀弦水一帶建狼煙臺,南沙嶺原這片就有了照應。那護城河?”

“河底盡快清理疏通,先引銀弦水的河水過去,”李意卿擡眼看見了長谷,示意他先將藥碗擱在桌邊,繼續道:“如意陘也可以擴建,將谷東和狼煙臺這一線連接起來。”

“是。”王秦岳抱拳應了。事務已經理得差不多,他擡眼見李意卿目光已經瞟向內間,識相地先行告退。

李意卿微微頷首,站起身時對著長谷道:“你先將藥……”

話沒說完,忽聽裏間“嘩”地一聲響,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聲音,還沒等侍女慌慌張張地跑出來,李意卿便已掀簾進去了。

-

葉簾堂眼皮燒得發痛,瞧見眼前是滿山遍野的白骨與屍身,像是被風吹落的枯枝敗葉一樣在那赤紅的流血裏左右搖擺。

飛雪帶著眾多屍身的鮮血上湧,葉簾堂看清這戰場上的絕大多人都死不瞑目。他們的淚水結成白霜掛在眼簾,被鮮血覆蓋的睫毛之間閃著奇異的光。

“葉……”

逐漸地,從這些殘骸中流出的鮮血朝她覆過來,在風雪中,葉簾堂能清楚地聽見它流淌時細碎聲響,如同被風吹動的河流,它漣漪著淌,然後漫過她的四肢,頸脖,口鼻……

她聽見骨頭破碎的聲音,拼命掙紮卻無濟於事。

“葉簾堂……”

耳邊的聲音忽遠忽近,她聽不真切,只覺得身體脫溺在這血水之中,逐漸喘不上氣。她用力踢蹬,卻什麽也捉不住,只得眼睜睜看著這赤紅覆蓋……

“葉簾堂——!”

這一聲呼喚如刀劍淬火,一劍斬開那血色漩渦。

她葉簾堂陡然睜開眼。眼前血色盡褪,逐漸被漆黑覆蓋。李意卿在這帳昏暗下捧住了她的臉,安慰似的傾身過來,親了親她的額頭,低聲說:“沒事了……”

空氣再度灌進她的身體,葉簾堂喘息著,下意識湊近了去聞李意卿身上的味道。

“沒事了,”李意卿用指腹輕輕蹭著她的臉頰,柔軟的嘴唇貼在她因驚惶而略有濕潤的眉眼上,學著她晨時的語氣說:“親一親。”

他柔軟的烏發垂在葉簾堂耳邊,很淺淡的梅香,掃得她有些癢。

葉簾堂腦袋昏昏沈沈,只覺全身都浸在熱湯裏,連同一點點清醒都被煨熟了。此刻在李意卿懷裏像是只困得東倒西歪地雀,貼著那一點冷涼就又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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