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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定心 不計對錯,不問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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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定心 不計對錯,不問代價。

“還有活人嗎?”

“死了, 都死了。”跟在虎強身邊的騎兵避過滿地屍首,低聲罵道:“爺爺的,連匹馬都沒留下。”

銀弦水邊死了人, 虎強派虎壯去探查後還是放不下心,便帶著兩個騎兵馳進山道東側四十裏外的商道,這裏是專供南沙與溟西貿易往來的馬道。

然而等兩人趕到這裏, 眼前卻是一片死寂, 屍體成堆成堆的疊倒, 就連道上馬店裏頭歇腳的馬也被砍了個幹凈。

血水把泥土泡得褐紅一片, 冷風刮過,濃重的腥臭味浮動在二人鼻尖。

騎兵用刀背翻動著屍體,蹲下身看了片刻,仰頭對著虎強道:“校尉, 這些人都是商販。”

虎強牽著馬,眉眼沈沈。

這連通溟西與南沙的商道建立以後,就成了同溟西信息往來的一線樞紐,因此這條道上不知有前來買賣貿易的游商,還有魚腸輕騎常服混於其中,在從這條道窺向溟西的同時也為這裏提供保護。也因此, 葉簾堂在這條商道支了望樓, 能盯四面八方的哨, 雖不如軍營防備周全, 卻也不會如今一日一般, 整條商道的人都死絕了, 他們一路過來連半點風聲都沒聽到。。

“突襲。”騎兵側過頭,低聲道:“是這兒的山匪?”

“不會。”虎強斷然搖頭,指著一具屍體身上的傷勢道:“這是火槍的痕跡, 山匪不會有那種東西……就算有,拿下這條馬道也不至於這樣興師動眾。”

“難不成,”騎兵轉過身,將聲音壓得低,“難不成是閬京出兵了?”

“敵人要攜火槍,就必須運輜重。”虎強沈思道:“想從這條商道過,大路只有我們走來的山道,可既有輜重,馬車那樣大的動靜,虎壯這一路上卻並未瞧見和聽見任何的不妥。要麽就是虎壯出了問題,要麽他們走的是另一條小路。”

虎壯的眼睛和耳朵上有功夫,眾人都是見識過的,因此騎兵直接將虎壯出錯這一條排除了,道:“小路?”

“武衛營。”虎強點了點頭,繼續道:“武衛營就是鎮西軍出身,跟著張氏在南沙待了十多年,對南沙裏裏外外的地形可謂是了如指掌。”

騎兵若有所思,剛想說什麽,忽地簇起眉頭,一把壓下虎強的背,隨即自己也蹲在馬店的小窗下,輕聲道:“校尉,你聽見什麽動靜了嗎?”

“什麽?”虎強正想著事情,猝不及防被他拽了一把,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

“好像哪裏震了一下,地動了?”騎兵擡眼卻瞧虎強一臉茫然,便撓了撓頭,有些不確定了,“啊……或許是屬下聽岔了……”

話音才落,天邊又震出聲響,虎強從小窗向外窺,瞧見西邊天幕緩慢騰起黑煙。

騎兵一怔,“那裏是……”

“焱州城!”虎強噌地跳起來,急急忙忙上馬,“葉大人,葉大人還在城中!我們快回去!”

商道被屠,意味著魚腸失去了東面的眼睛,若虎強猜得不錯,此次來的一定是武衛營,而為了他們那個被設計下牢的大將軍,他們此行就是來奪焱州的!

倘若焱州城陷落……

快,得快!

虎強抽響馬鞭,踏破商道的死寂,帶著人急急朝來路奔去。

*

方蹇明在城內召攏百姓,將他們送往西側城門,那裏俱是黃沙,閬京的馬跑步過去,而南沙特有的粗腿馬生在大漠,能保證將人安全送至桑州。

南府軍營地離焱州還有一段距離,趁著援兵到來前,他們都得盡快將百姓送出焱州城,這樣即使東邊城門失守,百姓們也尚存一絲生機。

焱州西城門從未如此擁擠過,眼下密密麻麻不知堵了多少人,離得越近越是蕭索。老人,抱著孩子的年輕人,騾車,馬車排成長隊,他們大包小包,好像要帶走一切所能帶走的東西。

南府的幕僚先生們也站在其中,他們沒有用車馬,都是自己背著包袱,裏頭裝著的沒幾件衣物,都是卷宗文書。

車輪轆轆滾過城門下那條漆黑狹長的甬道,太倉跟著峽風立在城墻之上,她趴在垛口,數著各路車馬上裝載的物件。

除了床被衣物,有些人甚至帶了小櫃,木幾,以及各對逃難毫無幫助的物件,這些東西被黃沙吹上兩天都會壞掉,她不明白為何這些人還要對這些註定要被扔掉的家什費心勞力。

危難關頭不趕緊逃命,就惦記著這麽些累贅。藍溪默默搖頭,心想,“拖累。”

“怎麽?”峽風似是看出她眼底的鄙薄,開口說:“你瞧起來沒在想什麽好事。”

聞言,太倉猛地眨了眨眼睛,將情緒收進眼底,搖了搖頭。

“害怕啦?”峽風笑起來,“別怕,從前有人告訴我,能結束戰爭的只有戰爭,與其哭著求生,不如笑著赴死。”

太倉擡起頭,“那他如今是什麽樣?”

“在戰爭裏被自己人捅了一刀。”峽風攤了攤手,“已經死掉嘍。”

太倉無聲地看了峽風一眼,擡手去撫她的額頭。

“沒意思,這都不笑。”峽風垂眸看著她,伸手在她發頂狠狠揉了一把,“你……你這是什麽意思,我沒病,腦袋清醒得很!”

太倉收回手,繼續趴在垛口數城墻下的人頭。

峽風也慢慢斂起笑意,將目光投下去,松了松鞘裏的刀。

隨著一波波人馬出道,攻城撞門之聲愈演愈烈,人群中的氣氛也越發躁動,空氣中到處都是恐懼。人越多的地方,這份躁動便愈是濃重。

許多原本墜在隊末的人越發恐懼,推搡強硬擠進前方的隊列,此舉無疑引發更大的不滿,隨即各處傳來各種聲音,叫罵,木斷,憤喊,哭號,其中的一兩聲尖叫更是將長隊中的騷動給引發得更盛。

“有人在動歪腦筋。”葉簾堂高坐馬背,擡眼望著西側逐漸混亂的隊伍,“趁亂了結私怨,或事對早已覬覦的東西下手。”

戰亂是了結仇怨最好的遮羞布,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無怨無仇的也能在背後捅一刀。

這樣的場面隨著敵軍愈發猛烈的進攻會變得越來越常見。而一旦如此,整座州城所謂的“文明”,也該到了土崩瓦解的時候。

長谷上前兩步道:“主子,要我去看看嗎?”

“不必,峽風解決的了。”葉簾堂握緊韁繩,“我們去東城門。”

她騎著馬,帶人從焱州的主街上奔馳而過,許多目光追隨著她,這位接管他們城池的新主人。其中有恐懼,有盤算,還有懷疑——懷疑她是否堅強有力,是否能堅守而不是棄城而逃,是否能對他們真正的負責。

但葉簾堂對周遭的一切都置若罔聞,她將韁繩放長,把末端套在手腕上,右手則將碎玉劍柄綁縛在手臂。

她左手舊傷未愈,已經握不住劍了。

長谷瞧見她從手掌一圈圈纏至肘部的白布,心裏一緊,“主子……”

“我沒事。”葉簾堂知道他要說什麽,直接開口道:“眼下有比這更緊要的的事。”

長谷看著她,蒼穹將晨光灑在她身上,而她仍舊目視前方。葉簾堂只要下了決心,就願意為達到目的付出一切。

不管良心,不計對錯,不問代價。

長谷從前跟在李意卿身邊,只覺得這一切都是在癡人說夢,可這人卻坐上了南沙的椅子,搶走了朝廷的鎮西軍,整個南方都在她的手下,而北方則對她的名字諱莫如深。

自從李意卿將他放在葉簾堂身邊,他對她了解愈深,就越發覺得這一切似乎並不是難如登天。

如今的焱州城,刀劍才是律法。

他們沿著主街一路向前,經過一道道拱門,得以看清東城門被打出的小半個缺口。葉簾堂在空地勒馬,隨後從拉弓,滿弦。

弓弦震顫,重箭勢如乍驚雷霆,在廣袤天地裏快得驚人,幹脆利落地射穿從城墻缺口爬上來的敵軍。

“嗡”的一聲,帶起凜風。城門回首,見戰馬揚蹄,背上的葉簾堂袖袍翻飛,好像一只要隨風起的青鳥,好在有玄狐氅衣壓在身上,容貌簇在她清瘦的下顎,她側過眉目,朝城門郎點了點頭。

城門郎看著她,幾乎要哭出聲來。葉簾堂三年前就在閬京壞了身子,如今舊病纏身,若是稍有不慎死在了戰場上,那南沙就真的會陷入孤立的境地,此次眾人都以為她會避戰,率先離城,卻沒想她竟駕馬馳來了。

此刻在眾兵眼裏,她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葉大人!”城門郎擦一把眼睛,喊道:“葉大人來了!”

這一聲一傳十,十傳百。“葉簾堂”這三個字就好像一記定心丸,將眾人心底的惴惴不安一掃而空,由這三個字兜了底。

冽風依舊,葉簾堂收起長弓,立在最前。

她清瘦,單薄,並不強壯,卻是整個南沙的定海神針。為著這些祈盼,她不能退縮,前方刀山火海,她都必須出頭。

“眾將士聽命!”

葉簾堂撫上碎玉,氅衣在後獵獵作響。她雙眸飛揚,裏頭燃的是澆不滅的烈火。

“在百姓撤離前,死守城門!”

定定燒向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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