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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手足 灰色天地,像是躺進了墳棺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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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手足 灰色天地,像是躺進了墳棺裏。……

黑暗籠罩, 疼痛撕扯著他腫脹的皮肉,像是腐壞的骨節裏生出壞蟲,一點一點啃噬著他的神經。

李意乾坐起身, 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幾聲刺耳殘破的音節從他口中傳出,近來他總是如此。衾被被掀開, 他從床榻滾落下去, 摔在地上, 目光一轉, 他看清一截霜色袍。

“四哥。”袍子的主人伸手過來,阻止他用雙臂將腦袋藏起來,“四哥,是我。”

李意乾當然知道他是誰。

那個清澈的, 柔軟良善到無可救藥的太子卿。

李意乾自小被養在戚氏院裏,在體悟到冷落前,自然也曾萬分寵愛這個同他只有半支血緣的弟弟。

可事情是從什麽時候改變的?李意乾想,該是要從李意卿發蒙讀書時開始算起。

李意卿伶俐,又生得漂亮,面容隱在氅衣滾邊的白狐毛中, 鮮嫩得如同新開的粉芙蕖。鹹元帝在位之時, 宮宴屢見他將李意卿抱在膝上, 聽他吟誦古文, 再捏捏他的臉頰, 誇道:“朕有孫若此, 實為幸甚。”

每到這時,李意卿便要將他拉到身邊,說:“都是四哥哥教我的。”

於是鹹元帝一頓, 目光轉到李意乾的身上,點頭道:“不錯,汝將幼弟教養甚善。”

李意乾不敢擡頭,卻聽出在這一前一後的間隔中,皇帝的話語明顯冷淡許多。

一次兩次便也罷了,這樣說得人多了,這些因李意卿而轉來的目光便像是塞在牙縫裏的菜葉,由不得他不去在意。

李意乾厭惡聽這些話,好似他活著的意義就只是因著李意卿,他不願意做那個落在幼弟身後的影子。

於是,在某日傳授課業的先生查書發生了一模一樣的情景時,李意乾在先生目光落在他身上,張口要誇他前,很沒有禮數的轉身跑出了書房。

自然,他因著這事挨了二十手板。

“這孩子性格不大好。”那時李意乾跪在蒲團上,手掌紅腫,聽見父親同先生耳語:“天言不假,他這樣小的年紀就養成這般刁蠻的性子,真真該罰。”

他聽完便垂下了頭,等挨完罰,回到屋內,眼淚便斷了線一樣往下掉。

李意乾痛恨那樣的時刻,為什麽旁人不能將目光從弟弟身上往他這裏撥轉一些?

祜雪聽完他的苦楚,嘆息著搖頭,“四公子,您長在戚夫人身邊……凡事多忍讓著弟弟一些,以後才好行路。”

李意乾年紀小,聽不懂她嘴裏的“以後”到底什麽。可祜雪畢竟是他的奶娘,從小帶著他長大,李意乾依賴她,於是便點了點頭,將眼淚抹幹了。

後來再有人講這些話,李意乾便不再逃跑,只是溫和地看向李意卿,道:“弟弟聰慧,即使我不教,他也能學得好。”

這個回答至善無瑕,旁人都會喜歡他這副“好哥哥”的說辭,李意卿也會笑著拽住他的衣袖,響亮道:“才不是呢!四哥哥的才識才是我望塵莫及的,我只有跟著四哥哥才能學得好。”

於是眾人的目光便又落到李意卿身上,紛紛笑著嘆他們兄弟之間的手足情誼,留下李意乾立在一旁,成為一個沈默的灰點。

反抗對於他這樣無依無靠的庶子來說,實在是癡心妄想。而為了阻止這一切,李意乾能做的,只有更加勤學,更加刻苦。

可惜他越是這樣想,便越是事與願違。

他上交的課業被先生誇獎,課下先生讓他稍稍等候片刻,李意乾第一次得到這樣的待遇,心跳的快要飛起。可真等到了那個時候,留在學堂的不知有他,還有他的弟弟。

做的策論再精彩又如何。學堂先生笑著拍拍李意乾的肩膀,目光卻落在了李意卿身上,向他道:“瞧瞧你兄長的文章,記得,同你四哥哥好好請教,若你能有他一半勤學……”

剩下的話李意乾沒有聽進去,只覺得胸口悶悶痛。這些人的話語遠望去都像是一團團棉花,李意乾太珍惜,掌心朝上地去迎接,到手了卻刺痛。原來裏頭裹著一根針。

李意乾被針紮傷了,他幾乎想要扳著先生的肩膀,好讓他能看看自己,好好聽聽他的心裏話。

分明生在同一府中,為什麽其他兄弟就能在雙親膝下承受寵愛,而他卻只能躬身立在一旁謹言慎行?為什麽李意卿得到的一切都是愛,而他的存在就是為了作他人陪襯?

李意乾幾乎要叫出聲來,可最後他還是端著平和的笑,輕聲附和著。

從學堂走出時,李意卿捧著他的文章細細讀,稱讚道:“四哥,你的見識在同輩人首屈一指,日後決計能有一番作為。”

“是麽。”李意乾盯著他澄澈的眸光,瞧不出半分假意,可越是這樣,他的胸口便越是沈悶。剎那間,他喉頭湧起陣陣惡心,不是對李意卿,而是對自己。

夕陽染紅了半邊天,李意卿似是察覺到他的不對勁,有些擔憂問:“四哥,怎麽了?”

李意乾看著他,在漫長的對視後無望地發現,被這樣數不清的愛與重視圍繞著,才能滋養著出李意卿這樣溫柔潔凈的心性。

自己心中無數次祈盼後,第一個認真讀過他筆下文章的是卻是他,第一個覺察出他心緒翻湧的還是他。

而自己站在他面前,簡直拙劣的無所遁形。

李意卿見他沒有回答,便又上前兩步,還想問些什麽。

李意乾卻已沒有力氣再去同人虛與委蛇,他看著弟弟被殘陽映亮的眸,胸口越發悶痛。

他不該生弟弟的氣,李意卿什麽過錯也沒有,他從沒見過事情醜惡,從沒遭受過任何的傷害,也從未感受過任何的惡意,陰謀。他心純如雪,一絲雜色都不曾參雜。

越是這樣,他心裏就越是嫉妒,嫉妒的幾乎要失了態。但他最終還是撤開兩步,輕聲說:“沒什麽,我只是有些累了。”

於是李意卿馬上點了點頭,說:“正好,今日我叫小廚房裏燉了茶粥,熱熱一碗最能放松了,四哥也來吃些。”

李意乾搖了頭,逃也似地離開了學堂。

就在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夢到了母親。實話說他並不知曉自己的母親是什麽樣子,但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一雙溫暖的手。

他枕在那只手裏,汲取著上面的溫度。在夢裏痛快哭過一場後,在天蒙蒙亮時起了身,走出房門。

東方既白,殘月猶掛。微弱的曦光將大地蓋得灰蒙蒙的,四公子的院裏慣常沒什麽人願意伺候,此刻除了光禿禿的土地和水汽,似乎就沒有什麽是活著的。

李意乾藏了把匕首在袖中,他躺在這片灰色的天地中,像是躺在了自己的墳棺裏。

無比安心。

可忽然有一雙手阻止了他的動作,突然起來的打斷令李意乾不安起來,奮力掙紮,甚至用刀尖劃傷了面前人。

李意卿吸一口涼氣,卻沒有松開握著他胳膊的手。李意乾也不知他哪來的力氣,竟硬生生從比他高半個頭的自己手裏奪過那柄匕首,扔遠了,卻依然抓著他的胳膊,哭著問:“四哥,你這是做什麽,你這是做什麽啊?!”

李意乾徹底惱火,卻甩不開他的手,只好惡狠狠地瞪著他,“你過來做什麽?”

“過,過幾日就是年關……”李意卿一邊哭,一邊指著腳下,“我,我紮了燈籠,想偷偷來給你院裏掛上幾個,你一早上學時就能瞧見了……我……”

李意乾一低頭,果見不遠處倒著幾個燈籠,卻已經在二人方才拉扯間被踩壞了,原本圓鼓鼓的外形凹下一個坑,模樣十分可憐。

“活該!”李意乾再也不能裝作平和,幾乎吼道:“誰讓你可憐我?誰讓你來管我的事情?”

李意卿似乎被嚇住了,只瞪大淚眼看著他。

“我早就受夠了!”李意乾看著他驚慌的模樣,心底隱秘地升起一絲痛快,“這府裏根本沒有一個人在意我,沒有一個人!是,我娘死的早,我無依無靠,身負不詳天言,可,可……”

說著,他不知覺的也掉起眼淚來,“戚夫人養育我,我是該報她的恩情,所以我凡事多退一步,多忍一些,可,可我也是這府裏的公子,我憑什麽比你和李意駿都第一等?我憑什麽要受這樣窩囊的氣?我受夠了……我沒有傷害過你們任何一個人,我只是想離開這裏……為什麽又要阻止我?!”

李意乾看著李意卿的眼睛,他想要將自己身上的全部厭惡都擠到他身上,傾倒在他那雙像小獸一般閃爍的眼睛。

他目光緊鎖,不想錯過李意卿眼中的任何情緒。他甚至期待看到李意卿撕破那張天真善良的淺薄草衣,來厭惡他,怨恨他,咒罵他的自私刻薄的心思。

只有這樣他才能感受到,原來他也與他一樣,他們兩人並麽有什麽不同。

可是李意卿沒有,他忽然伸臂抱住他,一邊抽泣一邊道:“對不起四哥,我從沒想過這些……對不起……”

李意乾手心裏有無數個被針紮進的血點,在看到眼前這團棉花時,害怕了,不敢再乖乖伸手去接,於是揮拳打去,拳頭卻像是陷在了小獸柔軟的腹部皮毛。

李意乾忽然恍惚起來,從前的月歲同如今重疊,李意卿已經長成容貌年輕的少年,卻不似從前那般溫和柔軟,反而涼沁沁的,泛著清冷的光。

素月分輝,明河共影。

從前那樣一個柔軟的人,在三年前被打碎了邊角,破出一個小小的洞。

經歷過陰謀,背叛,惡意,這下他們終於一樣了。

李意乾驀地垂下頭去。

他沒有說話,卻覺得有些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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