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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鐵劍 包裹它,填補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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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鐵劍 包裹它,填補它。

施粥的車馬回到州府時天色已晚, 方蹇明見馬車拉回來一個人,又急忙吩咐侍從再收拾出一間空房來,給那瞎神仙住。不過五日, 原本雕零冷清的焱州州府登時擠滿了人。

葉簾堂喝了藥,終於有時間去同父母說話敘舊。

現下夜幕低垂,太倉捧著藥碗出來, 回身看見葉簾堂便脆生生地喊:“葉姐姐。”

他們從嶺原出來後, 太倉便被叢伏一直帶在身邊。她手腳麻利, 做事勤快利索, 叢伏將她放去哪都不放心,便讓她在州府待著,平日裏跟著方蹇明讀書識字,再做些打雜的事情。

葉簾堂停下腳步, 問:“病情如何?”

“姐姐不必擔心,姨母與叔父前日著了涼,今日飲了湯藥,我又同大夫伯伯買了好些艾草,在屋內熱騰騰地薰了一整日,眼下姨母與叔父都已經不咳不喘了。”太倉一件一件說:“我現在去抓些藥, 明日就能大好了。”

“多謝太倉了。”葉簾堂笑著揉了揉她的頭, 見她頭上罕見地編了發, 問:“誰給你編得頭發?”

“姨母給我編的!”說到這兒, 太倉終於露出些許孩童的稚氣神色, 鬧紅了臉, “葉姐姐,好看嗎?”

“好看。”葉簾堂點了頭,“你若是喜歡, 以後日日都可以編。”

太倉垂頭笑了笑,跑開去外頭抓藥了。

葉簾堂瞧著她離開,又回過目光目光瞧著眼前的房屋,心中忽地有些緊張。越拖越怕,她不再猶豫,直接咬牙推開門,人都沒瞧清先“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沈聲道:“女兒不孝,讓爹娘受這般折磨,還求責罰。”

葉氏不是未出過在朝堂之上揮斥方遒的人物,也曾觸及閬京世家的高度,可到了漢寧帝那一代,葉氏太爺自幼修習儒家經典,愛閑靜,念丘山,不願流俗,便辭官了卻朝堂之事,回到了兗州老家閑居。

自此,葉氏家中子弟便退出閬京的明爭暗鬥,功名脫身後,到了葉簾堂的父親,葉宏這一代,也就是做個地方青官,閑閑散散的,像是洶湧時局的一陣風,不鹹不淡地吹著。見她一進門便跪下,葉宏猛地站起身,“堂兒你,唉,你這是做什麽啊!”

葉氏從三年前就失了她的消息,也派人去閬京尋過,卻得到她“以身殉國”的消息,三年來痛心,怨懟,自責……什麽都有過,像是跌進無窮無盡的烈火之中,將什麽都焚成了一把可憐的臟灰。

可如今女兒又重新站在眼前,只聞一聲輕叩,自她命盡後無處不在的灰燼終於被沖散了。

葉宏急忙起身,將女兒從地上拉起來,暗自抹了抹眼角,“……來,來。坐下說。”

“父親。”葉簾堂拍了拍葉宏的手背,回身坐上椅,又看一眼桌邊的婦人,心下一抖,想起一些兒時因讀書被壓著揍的場景來,怯怯道:“母親。”

可終究也與記憶中不一樣,風裁日染,讓樊英的鬢邊透出些許銀絲來。樊英望著女兒,久久後才回過了神,張開口,可話到嘴邊卻只成了嘆息,“沒事就好。”

燭火明滅,葉簾堂未有過,也從未想過同親人對坐的場景,眼下束手無策的同時鼻尖也開始泛出酸意,她輕聲道:“我,母親,父親,我並非故意……”

“你有你的難處,今日那方大人也同我們仔細講了許多。”葉宏心疼地拉過女兒的手,“這麽多年,真是吃足了苦頭。”

情腸勾動,葉簾堂驟然想念起兗州的荷塘,翠青荷葉,雪白蓮子,以及大哥偷跑家門,父母不得不編制新衣,送她走近科場。

故鄉景早就在她心裏斬斷殆盡,深埋心底的根卻在此時發了芽。她忽然想再看一眼熟悉的舟蓬與炊煙,躺在蓮池中,回頭再望一眼兗州的夏。

葉簾堂猝不及防地掉了眼淚,在她還沒反應過來只是為何時,就已經撲在了阿娘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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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想在溟西,嶺原與南沙間修成車輛馬道,也好供三城通商。”情緒宣洩,葉簾堂逐漸平靜下來,同他們解釋著近日動作。

聞言,葉宏若有所思道:“若是溟嶺南商路得以建成,便是串連起大周的西南版圖,東西貿易便能避開在閬京轉運的重稅,如此一來,閬京便被徹底踢出貿易線了。”

“是。”葉簾堂點頭。

“可你並沒有拿下嶺原。”樊英搖搖頭,嘆息道:“我們在兗州也曾聽聞聚寶臺的消息,只是從未同你想到一處去。”

“丟了嶺原,是我的失誤。暝王的死本不該發生。”葉簾堂沈下眸光,“是我輕敵,自以為身份並未暴露,誰知張氏早已起了疑心。他們派來暗探,我卻未能及時發覺。”

聞言,樊英不自覺皺了眉,“堂兒,你從溟西到嶺原,又從嶺原到南沙,繞這麽大一個圈子,卻遲遲不肯停手……你要的是什麽?”

若是葉簾堂真將溟嶺南商道建成,就等於將閬京只剩下東北一個出口,整個西南都會被葉簾堂堵死,這也是張楓無論如何都要將嶺原之戰打贏的原因。

葉簾堂垂眸,沒有答話。

“暝王死後,你離開嶺原,卻並沒有直奔於你而言更加安全妥當的溟西,而是一路南下,直抵張氏舊巢。”樊英心中不安,繼續道:“而我今日聽聞,你已將鎮南軍收進麾下……堂兒,你知曉這意味著什麽嗎?”

葉簾堂擡眼,同母親進行漫長的對視。

她當然明白。收下鎮南軍,便等同於將閬京南邊的兵路切斷,如此一來,南沙不僅能夠牽制住張氏重新控制的嶺原,同時還方便與溟西那坐擁金山銀山的賈氏往來。

如今她看似減弱聲勢,在南沙不聲不響地待了這樣多天,實則就是在等,等一個張楓放松對嶺原掌控的時機。只要張氏將嶺原的兵馬撤出小半,她就會立刻帶人北上,剿滅殘留人馬。

樊英問她到底要什麽。

其實答案呼之欲出,只是她不願意她這樣去做。

“我要拿住西南三城。”良久,葉簾堂開口,“然後包圍閬京。”

“你瘋了。”樊英終於聽見她親口承認自己的野心,呼出一口氣,重覆道:“你簡直瘋了。”

“張氏在三年前毀掉了我。”葉簾堂暗自握緊扭曲的右手,“是他們讓我日日夜夜都在苦痛中度過,我總得還回去。”

“可不止這一種方法!”樊英低喝,“世間那麽多條路,你卻非要走最險的一條!”

葉簾堂毫不松口,“我會謹慎。”

“謹慎?”樊英搖著頭,“此舉若是能成,那自然是皆大歡喜,可若是不能,你有想過後果?”

“是。”葉簾堂說:“南沙將會遭受閬京與嶺原兩路重兵的聯手猛攻之中,就算鎮南軍再訓練有素,也終究不能敵過兩路人馬。”

“兵敗便成了必然。”樊英嘆一口氣,道:“這其中利弊你分明都明白,可……”

“不,阿娘。兵敗並不是必然。”葉簾堂眸色沈靜,開口道:“鎮南軍無法抵擋兩路兵馬,除非南沙也同時擁有另一路軍隊。”

樊英蹙眉,“你是說?”

“我們已經找準自身要害,如今能做的,就是包裹它,填補它,直到它堅如磐石,刀槍不入。”葉簾堂捏著手中的竹扇,說:“南沙缺兵馬,而嶺原正因著戰亂,流落出許多難民。”

葉宏適時插嘴道:“所以,堂兒你今日支棚施粥,為的就是收服難民,從而在南沙建立起另一支能夠為你所用的兵馬。”

“收服難民只是其一。”葉簾堂笑道:“更重要的是,我需要好名聲,而一個能在民間迅速傳開的善舉正是我所缺少的。”

如今大周朝廷不顧民生,而葉簾堂的所作所為則必須同他們正相反這才能更好地驅動民心,叫他們不得不站在她這邊。與此同時,承平道英雄帖的出示,更是往這件事上多添一把火,讓民間更多遭受不公對待的寒門學士盡數投奔於葉氏。

“張氏操控權勢,無論前朝後宮都有他們的身影在,皇帝被架在正中,而世家四散,大周頹勢已經顯露。”燭火搖晃,葉簾堂盯著那投落在地的影子,慢慢道:“閬京失鹿,天下共逐。大周的矛盾越發深刻,這並非委曲求全就能消解的。”

“可天下那麽多人。”樊英心中愈發不妙,“為什麽非得是你鋌而走險?”

“因為我不想再將性命與家人交到別人手裏,受他人掌控了。”葉簾堂起身,俯下身去,“這就是我想走的路。”

樊英不忍,葉簾堂在三年前就已吃到其中的虧,她不想要女兒再賠三年進去。

那樣太苦了。

她擡起眼,想再說些什麽,卻在觸及女兒身影時啞了聲。

燭火搖動,膝澆鑄於地,她仰起頭,眸被燭火映亮,身姿如一把新從爐裏捧出來的鐵劍,直白奪目,灼熱到弒人。

樊英驟然看清她的決心,於是想要拉住她的手握緊又松開,“我明白了。”她從鼻腔呼出一口潮氣,目光落在女兒的眸裏,久久不能移開,她不忍,卻還是輕聲說:“我和你父親,我們永遠是你的磐石援,永固不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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