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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道歉 腌出一顆日深月久的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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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道歉 腌出一顆日深月久的癡心。

“頭兒, 頭兒?”有人拍打張暉的手臂,“時辰到了。”

他不情不願地睜開眼,見雨後蒼穹如洗, 落日融金,暮雲合璧,而自己卻仰躺在營地的草石間, 後背被殘留的雨水浸了個透徹。

這時涼風瑟瑟襲過, 將滿臉酡紅的張暉吹得一個哆嗦。他猛地坐起身, 抱著胳膊上下揉搓了片刻, 問:“……我怎麽在這?”

叫他那人忙為他披上外袍,低聲道:“您早上說日落啟程,眼下已經到時辰了。”

“哦,啟程……”張暉點了點頭, 被烈酒醉暈的腦袋慢慢覆蘇,他這才想起來還有什麽要緊事在等著他。又一陣涼風吹過,他抖了抖,罵道:“沒眼力見的東西,就讓我躺在外頭吹了一整日的風?”

聞言,士兵顯然有些慌了, 慌忙解釋道:“頭兒, 您不讓我們動您啊, 午時波兒拉您, 還叫您罰了三十板, 這會兒還在後頭哀哀叫喚呢。”

張暉揉了揉腦袋, 印象裏似乎還真有這麽樁事,便沒再開口,只甩了甩僵硬的腿, 裹緊外袍朝軍營裏走。

撩開營帳,方蹇明已然穿戴整齊,正坐在案邊看著什麽。

張暉直直往裏走,換了裏衣,出來戴甲時發現他一動不動,便側過身去問:“你瞧什麽呢?”

方蹇明這才擡眼,點了點手裏的冊子,說:“這是焱州谷倉的分布圖,雖說谷倉荒廢了有些年頭,這圖中的大部分倉都坍塌了,但還是有些用處,您看。”

張暉系著披膊,見方蹇明的手指從泛黃紙頁的邊角滑過,落到一個處谷倉,說:“我們從側邊繞過去,留下一隊潛在林子裏……”

張暉忽然打斷他,“這地圖你從哪找來的?”

這突如其來的問話令方蹇明有些摸不著頭腦,便老實道:“午時您在外頭……休憩。在下是問那幾位副將手裏借的。”

“他們直接給你了?”張暉皺了眉。

方蹇明點頭。

“真是放肆。”張暉眸中閃過不悅,“我待他們好,他們還真當能與我平起平坐了?州城地圖不經我批準便拿給外人看,活得不耐煩了?”

方蹇明在心裏深深嘆了口氣。

張暉這人就是這樣,你同他將眼下最要緊的事,他的心思卻總放在細枝末節的權勢爭奪上,就與今日明知夜裏要襲營,卻還是在白日裏將自己灌了個爛醉。

總是分不清事情的輕重緩急。

不過鑒於如今自己正是張暉嘴裏的那個“外人”,只能默默閉上嘴,耐心地等張暉發完脾氣了,再接上方才沒講完的話。

“留下一隊潛在側翼山林,若是他們要跑,我們正好從側面包抄。”

張暉蹬上靴子,不屑道:“哪用得著這麽麻煩,不過是幾個孬種和女人罷了,直接闖進去殺了完事。”

方蹇明放下將圖紙收起來,點了點頭道:“也好。”比他們計劃裏要省事得多。

“蹇明兄,你是文官,不懂得的。打仗嘛——”張暉拍著他的肩膀,打出一個酒嗝,頓了頓才繼續道:“可不是你們這樣文鄒鄒握書本的小官能玩得明白的,像我們這樣從血海裏拼殺握刀的人,腦子裏裝的東西越多,越容易生亂子。”

方蹇明默默躲開了些,笑著點頭道:“是在下見識淺陋。”

“哎,這哪能怪你。”張暉收回手,哈哈大笑道:“平日都說你們文官機智,但我看也不過如此嘛,反倒是我們武將勝過你們許多,要知道,戰場上那是個風雲莫測,生死須臾啊,我們從來都是憑著瞬間的判斷做事。蹇明兄,你覺得呢?”

方蹇明仍舊笑著稱是。

見狀,張暉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就是如此嘛,蹇明兄,跟上。”

說罷,他走出軍營,擡腿跨上馬背,還不忘吩咐:“記得溫上熱酒,等今夜本將軍得勝回營,我與兄弟們不醉不歸!”

“好嘞!”有士兵笑呵呵地應了。

“行了。”張暉撥轉馬頭,望向方蹇明,道:“蹇明兄,帶路吧?”

方蹇明點了頭,駕馬走在最前頭。馬韁在他的手心緩慢地摩擦,他雖不能自稱是個無暇之人,但往人背後捅刀子的事卻是頭一次幹。

焱州城被秋暮籠罩,此時古道蒼茫,風霜漸起,方蹇明擡眼看了看掛在天邊的餘輝,心中不知騰起一片什麽滋味。

*

“最近天冷,屋裏的炭火要時刻註意,”李意卿才從外面回來,長谷跟在他身後牽著馬,仔細聽著他說,“吃食也精細著些,最好挑軟面的來,葉簾……葉姑娘從前就挑嘴,傷後更是不怎麽吃。”

說至此,李意卿的眸光稍稍沈了下去。

見狀,長谷當即點了點頭,說:“這些我知曉的,我每日挑給姑娘的都是細致松軟的了,先生放心!”

長谷從前跟在隆生公公手下做事,當年隆生掩著太子逃跑,便將長谷送到了他身邊,這些年相處下來,雖說有些貪玩的小孩心性,但承辦的事都能做好。

李意卿牽了嘴角,再同他叮囑了些事後,才將他放走,向著葉簾堂所在的谷倉走去。

到了門邊,他停步理了理袍子,又退了兩步從積水的水坑處照了照,確保衣冠整潔,這才擡手輕輕扣了扣門。

裏頭遲遲沒有動靜,他輕手將木門推開。

長谷確實將李意卿的吩咐辦得好,屋子裏熱烘烘的,李意卿回身將門掩住,走近了,發現葉簾堂側著身,衾被蓋住了大半張臉。

自嶺原之戰後他們一行人便沒有停歇過,一路顛簸至南沙,她顯然是累得久了,睡得沈。李意卿見她右胳膊伸在衾被外頭,擔心她舊傷受涼會痛,便輕手替她蓋了蓋。

察覺到響動,葉簾堂猛地回過身,看清是誰後,這才又閉了眼,往被褥裏縮了縮,說:“……你嚇死我了。”

她自受了傷後便睡不安穩,李意卿只覺得涼意洇濕了一小塊心臟,他抿了唇角,輕聲說:“對不住。”

衾被中傳出模糊地笑,葉簾堂閉著眼,眼角卻彎成好看的月牙,“為什麽總道歉。”

為什麽。因為需要道歉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李意卿張了張口,最後只是說:“……對不住。”

葉簾堂想了想,說:“沒事啊。”

“有事。”李意卿看向她左手的傷口,在嶺原之戰中留下的傷這些天已經在漸漸愈合了,淡粉色的傷口從掌心向下,連至手腕,直指心脈。

他下意識伸出手,指尖卻在她手邊停住了,收回來,低聲重覆道:“有事的。”

葉簾堂卻將他收回的手捉了回來,笑著攥在掌心,不肯放。

李意卿擡眼看她。

“沒、事、的。”葉簾堂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重覆,卻在他要開口時猛地閉了眼睛,縮進被褥裏,說:“不許說話!讓我再睡一會兒。”

可握著他的手卻沒松開。

李意卿垂眼看了一會兒,想著自己方才的兩聲抱歉。

第一回該是春日夜市,分明是自己的小毛驢犯了饞蟲,將人撞翻在地,自己卻非要打探人家底,將人放在侍讀的位子,硬生生將她困在身邊,纏出一段本不該存在的羈絆來。

第二回是十二月大雪,烈火熊熊間自己去下冠冕,沖出皇城時卻聽聞她身死的傳言。馬車轆轆離著閬京遠去了,從此的月色太深太長,腌出一顆日深月久的癡心來。

李意卿認真地看,她的右手還被鋼針固定著,此時只能用露出的指尖,他擡起手,輕輕碰了碰那道傷疤。

沖出嶺原只是第一步,李意卿慢慢地想,他要替她掙破更大的牢籠。

燭火靜靜燃著,不知過了多久,谷倉的小窗被輕輕敲動,叢伏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他們到了。”

遠處被餘輝掩映的蒼穹下,出現了幾十個騎兵的身影。

*

零落的谷倉出現在眼前。

“瞧,功績。”張暉抽刀出鞘,伴隨著稀稀拉拉地笑聲喊道:“殺過去!”

一聲令下,方蹇明身邊迅速掠過不少騎兵,他們毫無部署地沖下沙坡,奔向谷倉,速度越來越快。

秋風殺過,方蹇明此刻才猛然發覺自己做了個多冒險的計劃,他有些想撤,但張暉卻非要他與之同行,於是他只能按捺住心中的心思,緊緊盯著愈來愈近的谷倉群落。

地面從馬蹄下飛馳而過,馬鞍不斷地撞擊早已讓他的後腰酸痛不已,風聲愈來愈響,他幾乎睜不開眼睛,只好緊緊抱著馬脖,以一個極為不體面的姿勢縮在馬背上。

張暉在他耳邊肆意大笑,嘴裏似乎在喊著什麽。方蹇明已經聽不清了。

他只聽見“砰”一聲巨響,前方傳來馬匹的嘶鳴,而自己還沒來得及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麽,一道人影便將他從馬背上撲倒在地。

馬蹄揚起飛沙,他的後背撞在沙石地上,痛呼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吃了一嘴土。

眼前不斷旋轉,土地飛上了天,蒼穹卻落在腳底下,殘紅的天際,飛濺的沙石泥土,奔騰的馬和不斷的人墜落在眼前。

方蹇明只覺得耳邊嗡鳴,後頸被人猛地拽住了。

他一驚,連忙張口想解釋是自己人,可等他一張嘴泥沙便堵進他的口舌,他只能一邊幹嘔一邊說話,嗆出滿臉的淚。

“方大人。”有人在他耳邊喊:“別怕!”

方蹇明才揩掉頰邊的淚,剛要說什麽又被那人拽著後頸拖了一把,險些被衣領勒得一命嗚呼。

他張嘴喊了句“慢些”,身後那人略帶歉意地道了句對不住,他剛想抱怨兩句,便見一具屍體從馬鞍滾落,正好砸向他方才的位置。

於是他生生止了話頭,任憑身後人東南西北地拖拉,自己權當自己是一塊死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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