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風起 他拼命掙紮,但沒有用。

關燈
第127章 風起 他拼命掙紮,但沒有用。

在大周, 刺史的職期規定為五年一遷,然而方蹇明上任後太會察言觀色,在張氏的手底下並沒有沒有經過遷移調動, 後來因著那不能多說的國喪,便又在焱州刺史的位置上待了三年,滿打滿算, 也在此地做了快要九年的刺史。

能在張氏手底下安安穩穩度過九年,方蹇明不得不思深憂遠, 以此爭取多為自己留幾條後路。

他說得不錯, 他之所以猶猶豫豫,遲遲不能做出決定,就是因為他已經為眼前這兩條不同的路都鋪設好了結果,只是這份結果相差不大, 他一時不能從中選出與自己而言最有利的罷了。

方蹇明繼續道:“鎮南軍的三位副將毫無忠誠可言,眼下沒法收買只是因為你沒有讓他們看到利益,如若你能除掉鎮南軍主將,不消說你是個女子,即使你是個幾歲的孩子,只要給夠籌碼, 他們都能從張氏的麾下轉投到你的身邊。”

葉簾堂的瞳孔黑如瀝青, 因為背光而顯得沒什麽生氣。她點了點頭。道:“所以我們的目標只在於主將。”

“正是。”方蹇明開口:“鎮南軍主張暉將是張楓的表侄, 形貌魁偉, 膂力過人, 自然, 也帶了些高門脾氣。”

聞言,葉簾堂若有所思道:“您能將他引出來麽?”

方蹇明點了頭,說:“這是當然……不過, 我也需要知道你手上的……籌碼。”

葉簾堂問:“如果是來捉我,您覺得他會帶多少人?”

“那定然是大張旗鼓。”方蹇明搖了搖頭,“鎮南軍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士兵,不是暝王手底下湊成堆的土匪兵能對付的了的。”

“我明白。”葉簾堂說:“我得避開同他的直面對抗。”

“你是說……偷襲?那也不成。你見過龍骨關大營裏頭鎮北軍的防守部署吧,”方蹇明嘆一口氣,撇嘴道:“鎮南軍裏頭都是張氏的人,防備會比大營更加嚴密。”

“是偷襲,”葉簾堂勾起嘴角,“但不是我們偷。”

“你不偷,那怎麽,”方蹇明頓了頓,忽而擡眼,“你的意思是說……”

葉簾堂對上他的目光,慢慢道:“您只需要將他從軍營裏引出來,剩下的交給我們便好。”

方蹇明的手無意識摳著桌角的殘缺,有些不安地問:“他最少也會帶出三四十的人……你確定能對付的了麽?”

“確定。”葉簾堂毫不猶豫地說謊,“我從不做拿不準的事。”

兩人眼下所談種種,都是在“如若”這個大前提之下。如若他能引出張暉偷襲葉簾堂,如若葉簾堂能夠打敗張暉。

如若,如若……

可就是這樣微小的信任,葉簾堂還必須爭取到,否則之後的合作便無法進行下去。

“只要您能將張暉誘出軍營,我拼了命都會成功。”葉簾堂肯定道。

“好吧……好吧。”方蹇明吐出一口氣,說:“您與我不同,在這點上我從不會懷疑您。”

“那麽,一言為定。”葉簾堂深深看他一眼,回首轉向書房大門,舊傷被這樣簡單的動作牽動,她微不可察地吸氣,暗自控制著別在方蹇明眼前露怯。

“還請留步,葉大人!”

她回過身,看到方蹇明繞過書桌,追出兩步,在光束牽出的微塵中頓足,慢慢道:“這些年我身邊也來來去去許多人,旁人辜負過我,我亦辜負過旁人……但對您,我可以抱有期待,對麽?”

“您還辜負過旁人?”葉簾堂斂去表情,道:“我現下有些後悔了。”

話音剛落,她便瞧著方蹇明臉色微變,於是笑出聲來,補充道:“玩笑話,方大人不會放進心裏去了吧?”

“不,當然不。”方蹇明吐出一口氣,慢慢開口,“我今日真不應該見你。”

“怎麽?”她挑眉。

“只是玩笑話,葉大人難道聽不出來?”方蹇明學著她的語氣,垂眸笑了笑,問:“既是合作,你我便要相信相任,對麽?”

“這是當然。”

方蹇明點了點頭,道:“既如此,此事必成。”

這是一種在他嘴裏從沒聽過的堅定語氣。

葉簾堂有些詫異,但還是笑著點了頭,說:“當然。”

*

待九月的最後一場雨降臨在焱州,將城內原本殘存的幾棵井梧打得雕零,日頭終於不再毒辣。

葉簾堂撥開被雨水打濕的冪籬,擡眼看著陰沈的天色。

“我不喜歡這裏。”長谷坐在馬鞍上,打量著他們的新住處,說:“這兒周圍都是沙石,在這裏面揮刀就像與葉姑娘比試一樣,怎麽都使不上勁兒。”

“所以我們才要選這兒。”王秦岳下了馬,“行了別抱怨了,快下來幹活。”

此處灌木稀疏,棕黑的谷倉與房屋三三兩兩的散落在沙石與灌木間,此處曾經是與大漠部族互市的谷倉,連年的戰爭將這裏擱置了下來,如今早已荒無人煙——實在是個適合埋伏的好地方。

馬蹄踏過沙石水坑,長谷找了處能避雨的棚子,餵馬歇息。

王秦岳將被雨水捂潮的幹草卸下,回首問:“我們與那個方刺史相識不過幾個時辰,我們能相信他麽?”

“還有別的選擇嗎。”葉簾堂靠在石壁上,換著手上的傷藥,慢慢道:“如果我們想要打勝仗,那麽信任就是必要的,如果沒有信任……我們會寸步難行。”

王秦岳點了點頭,說:“也是。”

“畢竟,這場仗從始至終他都不會真的承擔什麽損失。”葉簾堂嗅著手邊清苦的草藥氣息,說:“他早就算準了,這項計劃中他只需向張暉說明我們的藏身地,並誘導他帶領小隊前來伏擊。如果我們成功反殺張暉,他便能趁機擺脫張氏控制,且並不會落人口實,畢竟這口黑鍋得我們來背;若我們失敗了,他便是替張氏辦了件大好事,之前對我們行蹤的秘而不宣反而成了按兵不動。”

王秦岳聽明白了,暗道一聲:“狡猾!”

“這沒什麽,畢竟是我們有求於他。”葉簾堂說:“畢竟他遲早能擺脫張氏,但如若我們能拿下這一仗,帶來的是更大的好處。”

王秦岳沈吟片刻,“你想要鎮南軍?”

“如果能使鎮南軍的三位副將倒戈……並無不可。”

王秦岳盯著她,嘆息一聲,“也許。”

“你不相信我。”葉簾堂說。

“不是不信……”他垂頭擺弄著幹草,輕聲說:“但這是在不是一條好走的路,說句難聽的,這已經算是異想天開了。”

葉簾堂不置可否,只是輕聲默念,“……異想天開。”她慢慢換上新藥,用白紗重新將傷處裹好。

雨聲漸大,毫無規律地打過檐角,滴到地面,再裹挾著泥沙緩慢聚成一註水流,從橫穿沙石的互市走廊急促地淌過。,

這條大道已經快有百年歷史,迄今仍是連接與沙漠與大周的唯一長廊——百年以來毫無長進,這對於大周的統治者來說何嘗不是個悲哀的註腳。

起風了,殘缺的籬墻細聲作響,參差的黑雲緩慢在蒼穹地游弋,投下晦暗的陰影。雨簾如瀑,葉簾堂皺了眉,她的目光掠過棚檐,望向遠處低緩地山坡。

可她從光年以外來到這裏,在這片早已朽敗的大地四處探尋游走,本身就已經足夠異想天開。

“若說我在這些年裏學到了什麽,那就是天無絕人之路。”葉簾堂笑了笑,說:“只要不洩氣,對我而言,這世上就不會存在任何必死的絕境。”

王秦岳瞧著她的神色,撇了撇嘴,心底卻沒來由湧上一絲安慰。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東方,看著陣雨向著皇城貴地一路席卷。

藍溪站在金華殿中,垂眸瞧著被惡夢魘住的年輕皇帝,回首向著底下人不緊不慢地吩咐道:“沒什麽大事,下去吧。”

“是。”底下人不敢耽擱,當即腳下生風地跑了出去。

回過頭,見李意駿面色蒼白,顫抖地身子被衾被沈沈壓住,像是被埋在土裏。藍溪凈了帕子,擡手替他拭去頰側的冷汗。

李意駿指間緊緊攥著床褥,被溫水浸的帕子才碰到他,他喉間便溢出令人恐慌的嗚咽聲,像是在輕聲念叨什麽。

藍溪面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兒,這才將耳朵湊近,問:“陛下說什麽?”

李意駿陷在華美的衾被中,黑暗中,他的身子卻仍在發抖。

“手破了……我不想再練……”他好似回到了做皇子時的府中,低聲喃喃,“好痛。”

“痛?”

李意駿猛地回過身,踉蹌著跪倒在地,張喆陰沈的面容出現在眼前,他身形高大,半邊臉上是猙獰的爛肉。

李意駿發著抖,“舅舅……”

“你方才說什麽?”張喆面色仍舊陰狠,“你不想練了?”

李意駿搖了搖頭,仰頭看著面前高大的男人,近乎祈求道:“舅舅,我不想做皇帝,我……”

“混賬!”

他的臉被打偏過去,耳邊充斥著張喆的叱罵。

“一無是處,膽小懦弱,張氏怎麽能生出你這麽個游手好閑的敗類?!”

“我……我不……”

有人從後面抓住他,他趕忙轉頭,發現張楓站在他身後,雙目赤紅,滿臉血汙。

“孩子,拿著刀。”

說著,一把橫刀被強硬塞在他的手裏,揮舞著砍向面前一張一張熟悉的面孔。力道越打越大,越來越狠。

“不……”無論李意駿如何掙紮扭動,如何哀嚎尖叫,那把刀都被死死攥在他的手中,一下一下將面前的人處理的血肉模糊。

萬級玉階出現在他的眼前,明昭帝站在最上面。

李意駿掙紮著想要逃走,卻被張楓死死架住了身體。他拼命掙紮,但沒有用。

他還是上了玉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